第206章 【她就跑了!】
横山县工人文化宫。
横山县工人文化宫是一栋苏式风格的三层砖楼,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近期电影放映和夜校开班的信息。
安然提前与县局沟通,文化宫的管理人员已经接到通知。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等在门口,他胸前别着一支钢笔,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干部。
看到穿着警服的安然和陈彬几人走来,迎上来,主动握手:
“几位公安同志,你们好。我是文化宫的副主任,也兼着夜校的一些管理工作,我姓王,王秉义。”
陈彬与他握手,简单说明了来意,提到了付娟的名字和1983年在夜校就读的情况。
“付娟……那个女娃啊……进来坐吧,进来慢慢说。”
他将陈彬几人引到二楼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面摆着几张旧桌椅和一个文件柜。
王秉义给每人倒了杯白开水,自己也坐下。
“王主任,你还记得付娟这个学生?”陈彬开门见山。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王秉义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虽然过去快十年了,学生一批一批的,但付娟那孩子……印象挺深。
她是那一期【职工文化补习班】里,最用功、最认真的一个。
基础不算最好,但肯下功夫,笔记做得密密麻麻,不懂的就追着问。
夜校条件简陋,晚上就靠几盏白炽灯,她每次都坐最前面,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我记得有一次她问我一道算术题,我讲了两遍她还是有点迷糊,下课了还跟着我到办公室,非要弄明白不可……
唉,是个好学的孩子。
我当时还跟别的老师说,这姑娘要是能一直这么学下去,说不定能考个中专,以后就能端上铁饭碗,不用在饭店里那么辛苦了。”
陈彬耐心听着,等王秉义从回忆中稍稍抽离,才继续问道:
“王主任,根据我们了解,付娟是在1983年8月10日晚上,从夜校放学后失踪的。
那天晚上,是您上课吗?
您还记得当晚的具体情况吗?
比如,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有没有什么异常?”
王秉义闻言,脸色似乎更凝重了些:“那天晚上……是我上的课。
正常的上课时间是晚上六点到七点半。
那天我因为有点事,就跟学员们说了,推迟半小时。
也跟大家解释了原因,学员们大多通情达理,也没说什么。
付娟当时也没表示什么,就跟其他学员一样,安静地等着。
那堂课……我讲得可能比平时快了些,但该讲的内容都讲了。
下课时,确实是八点整。
天已经黑透了,还下着毛毛雨。”
“下课以后呢?您看到她离开了吗?她是独自一人,还是和谁一起?”陈彬追问道。
王秉义点了点头:“看到了。学员们陆续离开,我收拾教具,是最后几个走的。
我推着自行车出文化宫大门的时候,正好看到付娟……她也推着一辆自行车,从车棚那边过来,我们还打了个照面。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有时候想起来……心里头不是滋味。
如果那天不是我家有事,如果我按时上课,她是不是就能提前半小时离开?
是不是……就不会遇到后面的事了?
唉……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重。
祁大春快速记录着,袁杰若有所思,安然也表情严肃。
付民站在一旁,眼圈又有些泛红。
“自行车?”陈彬的眉头微微蹙起,看向付民,“付娟有自行车?”
付民连忙解释:“哦,那车不是娟儿自己的。
是我堂叔,就是开饭店那个付富贵,他知道娟儿晚上要去夜校,走夜路不安全,就借给她骑。
说好了就给她晚上上下学用。
结果……娟儿人不见了,自行车也跟着没了。
为这个事,我老叔(付正)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后来还凑了笔钱,想赔给我堂叔。
不过我堂叔没要,说人都没了,还要车做什么……
那笔钱,后来好像又还给我老叔了,还是怎么的,我也记不太清了。”
一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
在八十年代初,这算是不小的财产,尤其是在县城。
凶手在侵害付娟之后,很可能连同自行车也一并处理了。
是扔了?卖了?还是藏匿甚至拆解了?
如果是卖了,或许能留下线索。
“那辆自行车的钢印号还记得吗?或者自行车证,你堂叔那里可能还留着吗?”陈彬立刻追问。
付民努力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有吧?……这我得去问问堂叔。不过这么多年了,他店都不开了,搬了家,那些老东西还在不在,真不好说。”
“尽力问问。”
陈彬叮嘱道,然后目光又转向王秉义,
“王主任,付娟平时放学,一般都走哪条路回宿舍,您有印象吗?或者,听她提起过吗?”
王秉义摇了摇头,肯定地说: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她出了文化宫大门,通常都是右拐,沿着门前的文化路走。
至于她后面怎么拐弯,我就不知道了。
夜校的学员来自县城各处,放学后各走各的,除非顺路,一般不怎么结伴。
付娟那孩子……性格比较内向,平时话不多,好像也没见她和哪个同学特别亲近,总是一个人匆匆来,匆匆走。”
“我们能去看看当年上课的教室,还有她放自行车的车棚位置吗?”陈彬问。
“可以,我带你们去。不过教室早就重新粉刷过,桌椅也换过了。车棚……倒是还在老地方,但也翻修过。”王秉义起身,领着众人下楼。
他们看了如今已用作其他活动、窗明几净的教室,也看了那个用石棉瓦搭顶的简陋自行车棚。
一切都已面目全非,找不到丝毫当年的痕迹。
站在车棚边,似乎能看到那个雨夜,一个穿着朴素、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匆匆推出那辆笨重的二八大杠,消失在昏暗的雨幕中。
离开文化宫,按照王秉义指的方向,陈彬决定沿着当年付娟可能走过的路线,向“利民饭店”原址方向步行探查。
安然开车慢慢跟在后面。
文化路不算宽,两旁是些机关单位的老围墙和零星的店铺。
走了大约十分钟,街道开始变得稍微狭窄,房屋也更显老旧。
在一个岔路口,陈彬停下脚步。
按照付民的指认,当年“利民饭店”所在的街道,应该是从前面左拐进去。
然而,陈彬的目光却被岔路口另一侧,距离道路约百米外的一片水域吸引了。
那是一个不算小的湖泊,或者说是池塘,水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周围长满了杂草和芦苇,显得有些荒凉。
一条窄窄的土路从主路分出去,蜿蜒通向湖边。
“那里是?”陈彬指了指那片水塘。
安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哦,那是老龙潭,以前是片野塘子,附近生产队用来蓄水灌溉的。
后来包产到户,管理就松了,现在基本荒着。
前些年县里还想填了搞建设,后来好像资金没到位,就搁置了。”
陈彬没有说话,眯起眼睛,远远地打量着那片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静谧,甚至带着点死寂的水塘。
“这个水塘,水深大概多少?周围平时有人去吗?”陈彬问安然。
安然想了想:“水深……不清楚,没下去过,估计中间挺深的吧,不然也不会叫潭。周围嘛,以前还有小孩夏天去摸鱼,后来淹死过人,家里大人就都不让去了,平时除了偶尔有钓鱼的,基本没人。”
陈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只是看着老龙潭若有所思。
...
...
顺着付民的指引,陈彬一行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旁是低矮的砖瓦平房,墙皮斑驳,墙角生着青苔,与外面略显宽阔的街道相比,显得有些破败和拥挤。
“就是这儿了。”付民在一处临街的、挂着丽丽发廊招牌的店面门口停下脚步。
发廊的门面用廉价的粉红色塑料板装饰,玻璃门上贴着“理发、烫发、按摩”的红字,透过沾着污渍的玻璃,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影。
付民指了指发廊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漆皮脱落的木头小门:“这边进去,后面是个小院子,宿舍就在院里。我堂叔……付富贵,现在一个人住那儿。”
一行人穿过那扇窄门,里面是个不大的天井,地面是坑洼的水泥地,堆着些破旧的瓦盆、烂木板。
天井三面都是平房,总共三四间,门窗紧闭,透着久无人居的萧条。
付民上前敲了敲门,喊了一声:“叔?富贵叔?在家吗?警察同志来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眼袋深重、神色憔悴的男人的脸。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黄、领口磨损的白色背心,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
这就是付娟的堂叔,曾经的饭店老板付富贵。
看到门外站着的付民和几个穿着整齐、气质迥异的陌生人:“哎,是付民啊,警察同志……快,快请进,屋里乱,别嫌弃。”
屋子不大,约莫十几平米,光线昏暗。
“付老板,打扰了。我们是南元市公安局的,我姓陈,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陈彬简单自我介绍,目光快速扫过屋内,最后落在付富贵脸上,
“我们来,是想再了解一下关于你侄女付娟失踪前的情况,特别是她失踪那晚,以及她借用的那辆自行车的事。”
“坐,坐……警察同志,付娟那孩子……唉,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又……”
陈彬没有坐,只是站在屋子中央,开门见山:“这房子,以前是你饭店的员工宿舍?”
付富贵脸上的尴尬更浓了,搓着手:“是……是的。以前饭店开的时候,后面这几间都给伙计们住。后来……后来饭店不景气,关门了。老婆嫌我没出息,带着孩子……跟我离了。我就剩这么个破窝了。”
“付娟当年,就住在这里其中一间,和一个叫小琴的女服务员同住,对吧?”陈彬继续问。
“对,对,就那间。”
付富贵指了指天井对面一间上了锁的屋子,
“娟儿和小琴住一间。娟儿那孩子,老实,勤快,唉……”
“付娟失踪那天晚上,1983年8月10号,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那……那天晚上啊……我,我跟几个朋友,在……在屋里打牌来着。玩得晚了点,一直打到……打到第二天早上。”
“打牌?在哪儿打?都有谁?”
“就……就在这,我这儿楼下。”
付富贵指了指脚下,
“有……有老王,老李,还有……还有两个不太熟的,朋友介绍的朋友。具体叫啥,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赢钱了?还是输了?”
付富贵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甚至有点懊恼:
“赢……赢了一点。那天手气还行。不过……不过后来才知道,他妈的,是被那几个狗娘养的做了局!合起伙来坑我!
赢了点小钱,可后来连着几天,越输越多,把饭店的本钱都搭进去了……
再后来,饭店就开不下去了。
那些人……也找不着了。”
“付娟骑的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那辆车的证件你现在还有吗?”
付富贵茫然地摇了摇头:“没了,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车都没了,要那些有啥用。”
他顿了顿,指着墙角那几个落满灰尘的旧纸箱和麻袋,
“我离婚后,家也没了,就剩这点破烂家当,都堆那儿了。你们……你们要是觉得有用,可以自己翻翻看,我也记不清里面有没有了。要有就有,没有就是真没了。”
陈彬对旁边的袁杰使了个眼色。
袁杰会意,立刻走到墙角,蹲下身,开始小心地翻看那些落满灰尘的旧物。
“当年和付娟同住的那个女服务员,小琴,你还有印象吗?”
听到小琴这个名字,付富贵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啐了一口,咬牙切齿地低吼道:“那个贱女人!谭琴!我怎么会不记得她?!”
陈彬眼神一凝:“谭琴?你好像对她很有意见?”
付富贵看了一眼旁边的付民,似乎有些顾忌。
陈彬了然,对付民道:“付大哥,麻烦你先到门口等我们一下,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单独向付老板了解。”
付民虽然疑惑,但还是点点头,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陈彬、祁大春、安然和付富贵。
“那个谭琴,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表面上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实际上就是个狐狸精!她……她勾引我!
时候我饭店生意还凑合,手里有点闲钱。
她就变着法儿地往我跟前凑,端茶倒水,眉来眼去……我……我他妈也是一时糊涂,没把持住,就……就跟她搞到一块儿去了。”
“后来呢?”
“后来她就原形毕露了!
她介绍了一些朋友给我认识,说是能带我一起发财,玩点刺激的。
开始就是打打小牌,后来玩得越来越大。
我那时候鬼迷心窍,觉得来钱快,就跟着玩。
开始还赢过一点,就是娟儿丢的那晚,我还赢了些……可后来,越输越多,那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逼我还钱……
我把饭店的钱都搭进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饭店就这么垮了!
我老婆知道我和谭琴的事,也知道了赌债的事,跟我大闹一场,最后带着孩子走了……全完了!都是那个贱女人害的!”
“谭琴人呢?她后来怎么样了?”
“跑了!饭店一垮,债主上门,她就卷了她那点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也是后来听人零碎说起,好像跑去麓山了,在那边不知道又勾搭了谁,嫁了人,过她的好日子去了!这个挨千刀的!”
“付娟失踪那天晚上,也就是1983年8月10号晚上,谭琴在哪儿?在宿舍吗?”
付富贵被问得一愣,他皱着眉,努力回忆着:“那天晚上……打牌的时候……好像……谭琴没来。
对,她没来!
平常我们打牌,她只要在,都会在旁边端茶倒水,看个热闹,有时候还帮我看看牌。
可那天晚上,一直到散场,我都没见到她人影。
当时我还纳闷了一下,但手气正好,也没多想。
后来……后来娟儿不见了,饭店里乱成一团,我也没顾上问她去哪儿了。
再后来,没几天,饭店出事,她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