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是否另有其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彬就和袁杰出发了。
车子穿过还在沉睡中的市区,向西驶入河西片区。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有开门,只有几家早餐摊已经支了起来,蒸笼里冒着白色的蒸汽,油锅里滋滋地响着。
车子拐进那条偏僻的小巷时,天色已经亮了不少。
那间修车铺的铁皮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停着那辆白色的松花江面包车,车身依然灰扑扑的,沾满了泥点和油污。
陈彬让袁杰把车停在巷口外面,自己步行走了过去。
他走到修车铺门口,蹲下身,往半拉的卷帘门下看了一眼。
铺子里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地上散落着一些工具和零件,但看不到人。
他站起身来,抬手敲了敲卷帘门的铁皮,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铺子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卷帘门被人从里面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正是刘永强。
他看到陈彬,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是谁?这么早干嘛?”
“刘师傅,打扰了。我们是警察,今天想找你弟弟刘永刚聊几句。他在不在?”
刘永强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面,然后摇了摇头:
“他还没起呢。昨晚很晚才回来,这会儿睡得跟死猪一样。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一样的。”
陈彬笑了笑,道:“还是当面跟他说比较好。几句话的事儿,耽误不了多长时间。麻烦你叫他一下吧。”
刘永强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转身走进了铺子深处。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含糊的嘟囔声和床板的吱嘎声,然后一个年轻男人披着一件外套,趿拉着一双拖鞋,从昏暗的里间走了出来。
他就是刘永刚。
陈彬第一次正面见到这个年轻人。
他比哥哥刘永强矮一些,大约一米七出头,体型偏瘦,脸型窄长,颧骨较高。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留着稀疏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颓丧而阴沉的气质。
“你是谁?”刘永刚站在卷帘门内,上下打量了陈彬一眼,语气不算友好。
陈彬出示了证件,语气平静地说道: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姓陈。想跟你了解一点情况,方便出来说几句话吗?”
刘永刚的目光在证件上扫了一眼,惊讶道:“麓山支队副支队长?你是当官的啊?”
“算不上,方便聊聊吗?”
“什么事?说吧。”
陈彬指了指面包车,问道:“这辆车平时是你开还是你哥开?”
刘永刚看了一眼那辆车,语气平淡地回答:“大部分时间是我开。我哥有时候也用。怎么了?”
“七月十一号那天,这辆车是你开的吗?”
“十一号……我想想。那天我好像没用车,在家睡觉来着。”
“你确定?”
刘永刚点了点头:“确定。那天我身体不舒服,在家躺了一天。哪儿都没去。你到底想问什么?”
陈彬继续问道:“你认识一个叫赵丽萍的女人吗?”
这个名字一出口,刘永刚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有些不自然道:“认识。她是个卖保险的,我以前找她问过保险的事儿。怎么了?”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陈彬问道。
刘永刚的目光开始有些飘忽不定,他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然后又转回来:
“我哪记得那么清楚。大概……六七月份吧。我去她公司找她问过保险,后来觉得不太合适,就没买了。就见过那一次。”
陈彬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刘永刚:
“如果你后来又想起了什么,或者再见到赵丽萍了,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
刘永刚接过名片,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塞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转身钻回了卷帘门内,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知道了。没别的事了吧?我还要睡觉。”
说完,卷帘门哗啦一声被他拉了下来,遮住了铺子里的昏暗和陈彬的视线。
陈彬站在门口,望着那道紧闭的卷帘门,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向巷口走去。
袁杰在车里等他,见他上了车,连忙问道:“怎么样?”
陈彬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望着前方那条安静的小巷,缓缓开口:
“他说七月十一号在家睡觉,哪儿都没去。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闪烁了一下,而且回答之前停顿了两三秒,他在编。
他认识赵丽萍,但他说只见过一次,这和周敏说的‘隔三差五就来公司楼下等她’完全对不上。他在撒谎。
回去之后,查一下刘永刚在七月十一号前后的通话记录,看看他有没有跟赵丽萍联系过。
另外,去电信局调一下他那个片区的公用电话亭的通话记录。
如果他用的是公用电话联系赵丽萍,那他的传呼机记录上应该会有痕迹。”
袁杰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白色的桑塔纳缓缓驶出小巷,汇入了清晨逐渐繁忙起来的街道。
后视镜里,那条偏僻的小巷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转角处。但陈彬知道,他们和刘永刚之间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陈彬缓缓说道:“袁杰,你觉得刘永刚这个人,像不像凶手?”
袁杰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
“说不上来。他确实在撒谎,这点很明显。
但撒谎的原因有很多种。
可能是因为他确实做了什么亏心事,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不想跟警察打交道,怕惹麻烦。
单凭他撒谎这一点,还不能断定他就是凶手。”
陈彬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撒谎不等于杀人。但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有限,刘永刚是唯一一个有明确动机、有时间空白、并且在关键问题上撒谎的人。在没有排除他的嫌疑之前,他就是我们最重要的调查对象。”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大步向办公楼走去。
袁杰连忙跟上。
接下来的两天里,陈彬和袁杰围绕着刘永刚展开了一系列外围调查。
他们调取了刘永刚在七月初的通话记录,发现他在七月八日和七月十日两天,曾两次用同一个传呼台号码呼叫过一个传呼机。
那个传呼机的机主,登记的正是赵丽萍的名字。
这个发现让刘永刚的嫌疑又加重了一层。
他口口声声说只见过赵丽萍一次,但通话记录显示,他在赵丽萍失踪前的三天内,至少主动联系过她两次。
与此同时,袁杰也走访了刘永刚住处附近的一些邻居和商户。
一个住在隔壁的大妈回忆说,七月十一号那天上午,她大概九点多钟出门买菜的时候,确实看到刘永刚从巷子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脚步很快,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大妈当时还跟他打了个招呼,问他去哪儿,刘永刚含糊地应了一声“去送货”,然后就匆匆走了。
这个证言,与刘永刚自己说的“在家躺了一天”完全矛盾。
陈彬将这两条线索汇总到一起,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刘永刚不仅在赵丽萍失踪前频繁联系过她,而且在失踪当天撒了谎,隐瞒了自己的行踪。
这些行为,已经足够让他成为本案的重大嫌疑人。
七月十八日,星期五,上午。
刘永刚被带到审讯室时,脸上的表情比上一次见面时阴沉了许多。
他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放在面前的桌面上,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审讯室的四面墙壁上扫来扫去。
他的坐姿也不像上次那样随意和抗拒。
陈彬在他对面坐下,将一份通话记录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地说道:
“刘永刚,七月八号和七月十号,你用传呼台呼叫过赵丽萍的传呼机两次。但你上次跟我说,你只见过她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你能解释一下,这两次传呼是怎么回事吗?”
刘永刚的目光落在那份通话记录上,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辩解道:
“我……我是呼过她,但那是想问她保险的事儿。后来我觉得不合适,就没再联系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陈彬没有反驳他,而是继续问道:“那七月十一号那天,你在哪里?”
刘永刚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几秒钟。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不是说了吗,在家睡觉。”
陈彬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可是你的邻居说,七月十一号上午九点多,她看到你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说是去送货。你怎么解释?”
刘永刚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目光开始变得游离不定,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我那天确实是出去了一下。但我就是去送货,送完货就回来了。我没见赵丽萍,也没干什么别的事。”
“送的什么货?送到哪里?谁让你送的?”陈彬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不给刘永刚任何喘息的机会。
刘永刚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说出了一个地址。
河西建材市场附近的一个仓库。
陈彬将这个地址记了下来,然后站起身来,对刘永刚说了一句:
“你先在这里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们。”然后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他站在走廊里,对等在门外的袁杰说道:
“去查一下刘永刚说的那个仓库,看看七月十一号他是不是真的去送过货。”
陈彬回到办公室,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夏日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永不停歇的鼓点,敲打着这个漫长的午后。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
脑子里在反复推演着几种可能性。
如果刘永刚说的那个仓库是真的,那他的嫌疑就会减轻一些,但并不能完全排除;
如果那个仓库是假的,那刘永刚就是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但还有一种可能,让陈彬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如果刘永刚只是一个纠缠不休的追求者,而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呢?
他见过太多案子,最初的嫌疑人往往不是真正的凶手,真正的凶手反而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根烟抽完,他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来到技术科,找到正在整理物证的小王,问道:“那具女尸的衣物,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小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陈支,那件连衣裙被河水泡得太久了,面料已经严重褪色和损坏,商标也完全看不清了。我们试过用化学方法恢复纤维上的染料残留,但效果不理想。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件衣服是在国内生产的,面料是普通的涤棉混纺,市面上很常见,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识。”
陈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一条被河水浸泡了三四天的连衣裙,能保留下来已经算是万幸了,指望它能提供更多线索,确实不太现实。
而此时,袁杰打来电话,低声说道:
“陈支,查到了。刘永刚说的那个仓库,确实存在,位于河西建材市场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是一个私人存放装修材料和工具的仓库。我找到了仓库的房东,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他说七月十一号那天,刘永刚确实来过,大概是上午十点左右,开着他那辆白色面包车,卸了一批瓷砖和水泥。房东还跟他聊了几句,说那天刘永刚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卸完货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陈彬的目光微微一凝:“他卸完货就走了?大概几点走的?”
袁杰翻了翻笔记本,回答道:
“房东说大概十点半左右。从那个仓库到赵丽萍租住的小区,开车大约需要二十分钟。也就是说,如果刘永刚卸完货后直接去了赵丽萍那里,他完全有时间在十一点之前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