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1021晋|江独家发表
◎决裂。(已替换)◎
“前日南阳王府上下惨遭毒手, 除世子容明露以外再无活口。”隔着屏风,春日煞白着脸轻声地回话,“奴婢去看时满地发臭尸身……甚是吓人。世子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 看到佩刀之人便惊叫连连……好容易才被宁郎将从府里头抱出来。”
“是。”秋夕小心应着,见旁下新上来伺候的婢子如意颤颤索索地在首饰匣子里找一只金钗,伸手格开,便直接从匣子里拿了出来,递到容洛手里头,“听元妃宫里头的人说, 陛下疑心是殿下所为。”
双臂绕过细颈, 容洛将那只珊瑚金钗穿进发髻, 冷笑道:“昨日本宫险些死了, 掌事恒昌几个如今还卧在榻上, 寻仇?昨夜可当真没这功夫。你问过重澈了?”
“问过了,并不是尚书所为。”秋夕扶着她下阶, 伸手推开那扇屏风,“陛下要殿下入宫呢,说是要交代此事。”
“交代?南阳王不是死在本宫手里便足让本宫后悔。”鼻息一翕,容洛扫了眼早晨重澈送来的几个匣子,伸手捻起一只乳白的玉镯套进手腕,摆手让端着早膳的婢子退出去,“让崔氏二爷和崔彤云都来一趟, 徐云之、陆识秋、孟夫人、容乐、令都督都把一并请过来,本宫回来时要见到人。”见秋夕低首要走, 她握住她的手, “春日去, 掌事如今不在, 近前你得候着。在恒昌痊愈以前,他那份差事便由春日来做,听明白了?”
春日应诺,叠步倒退,便立即将容洛吩咐地安排下去。
未几,容洛的车架便入了宫。
自长乐门下车,容洛脚尖初才触地,抬眼就瞧见了面前握戟而立的卫兵。觉着眼熟,容洛抚了抚腕间那枚镯子,探眼过去:“可是蒋宽严蒋将军?”
年轻郎君见容洛唤自己,愣了一愣,拜下去:“大殿下。”
“倒不必。”止住他的动作,容洛笑意盈盈,“怎不在玄武门看守?往年倒不是一直守在那边的么。”
蒋宽严是何姑姑的眼线之一,很多事何姑姑都会告诉容洛,蒋宽严也不奇怪。只道:“微臣是代班,这位兄弟与微臣是至交,他夫人要生了,微臣替他代守两日。之后还要回去的。”
“我却说呢,你分明已提了职务,怎又降回去。”容洛笑了笑,同秋夕道,“这位郎君以前常替本宫办事,晚些时家里有宴,你让人多备几分吃食送过来,慰劳郎君。”
蒋宽严要拒,斟酌半晌,允首道谢。话还未出口,几声马嘶在耳边高高扬起,移眼过去,谢琅磬、谢攸宁以及几位谢氏庶一支的小辈从马上下来。
瞧见容洛,谢琅磬与几人走上前来,揖首:“大殿下安好。”
谢氏一行人神色各异,有愧欠,有平淡,有不屑。容洛一眼落下去,神色冷冰冰地:“看来谢少师也是入宫面圣?”
“是。”谢琅磬看一眼容洛,又看一眼蒋宽严,“不过看殿下,约莫还要在耽搁一阵?”
“不妨。”珊瑚金钗因光照通红如血,容洛理了理衣襟,将微微露出的伤势盖住,“谢少师一道吧。”
一道?谢家几位子弟面色露了几分轻蔑,还没轻哼以作不快,再沾沾自喜以为容洛低首求和,容洛的声音便落了下来。
“把你们脸色给本宫仔细收一收。”容洛转身前行,“本宫这两日看了点话本,里头提的‘人皮灯笼’本宫好奇着,再敢对本宫不敬,仔细本宫便扒了你们的皮糊灯笼。”
这声音不轻不重,却十分掷地有声。几句话吐出来,同从长乐门入宫的官员听见了,卫兵、奴婢也听得清清楚楚。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让人万分想凑过去看个热闹。
毕竟——谁看过容洛对谢家有一分不好?
谢琅磬登时看来,落于容洛身后,能看到的只有她纤弱的脊背。可容洛发了话,他们能拒绝,说不一起去面见皇帝么?不能。
“殿下失言。”谢琅磬跟在其后,他后头几个小辈脸色几乎黑如浓墨,“人皮灯笼这话着实……”
“觉着跋扈?”容洛一步止住,侧眼便往谢琅磬身后扫去,“你们谢家想要本宫死,本宫扒了你们的皮做几个人皮灯笼,稀罕么?”
谁也没想到容洛会把这事挑明了说。谢琅磬哑了一下,皱眉道:“明崇!此事……”
容洛笑起来:“明崇?”
谢琅磬自知失言,忙改口:“殿下……”
“跪。”
犹似一樽瓷瓶坠地,哄响的碎裂声教人难以不做怔愣。
谢琅磬扬眼去看容洛,容洛与他相视。
“‘升泰七年,公主容洛,赐美号明崇,双诏同封。公卿嫔妃一品及下不得直呼其名,皆以殿下称之,犯者以蔑视皇族论处。’谢琅磬,”她微微昂首,“谁准你直呼本宫‘明崇’?”
神色里似有厌烦与不耐,容洛眼下的姿态,尽是不曾对谢家展露的模样。谢琅磬愣在那处,十分不习惯起来。他不是没跪过容洛,只是这几年有容洛的特赦,他就再也没跪过——心里或也有几分隐隐地觉得:哪有舅舅跪侄儿的说法?
“不跪么?”容洛笑,“要本宫帮少师么?”
谢琅磬喉头发干,双膝沉重,正在踌躇当中,他身后的谢攸宁已经双膝触地。
“殿下……”谢攸宁跪下去,雪白衣衫上瞬间被雪水染湿,“望殿下……能给攸宁两分薄面。”
“世子!”
“怎能跪她!”
后头庶一支的子弟叠声喊起来,几次手攀上谢攸宁肩头又被谢攸宁甩掉。眼见容洛笑意一分分高起来,他叩首:“只求殿下给攸宁两分薄面!”
“你好心被当驴肝肺,求再多也没用。”置若罔闻,容洛眼皮微微一掀,身后抬着辇乘的太监齐齐就朝那几个庶一支的子弟围了过去。
“大殿下!”谢琅磬当即一喝,“我等都是朝廷中人,一无过错,二不犯法,你无权如此!”
“妄图刺杀本宫,直呼本宫之名,藐视皇亲。”容洛步过去,几个太监顺势在谢琅磬膝盖后头使劲一踹,他措不及防跪下去,面前的容洛倏然莞尔,“便连跪也要本宫帮你,你说,这过错与犯法,够不够?”
谢琅磬咬牙沉眸,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容洛所言并无不对,便是要闹到公堂之上,先错的也是他们谢家。且容洛此时行为,无异于是与谢家彻底决裂——他敢赌容洛不把谢家死士刺杀她的事说出来么?他不敢。
一时间谢家五六人都跪在了宫道上。偶有几位官员从旁而过,是谢家家臣的上去,一瞧立着的女子是容洛,急忙双目空空快步遁走;不是的,哈,大清早的一出好戏,不看白不看。
女子清婉的眉目逼到近前,谢琅磬对视一阵,沉下首去。
审时度势,谢琅磬就算一时糊涂也明白了过来。牙关紧了紧,谢琅磬躬身:“臣因往日特赦恃宠而骄,臣知错,给殿下赔罪。只是今日臣等是奉命入宫……还望殿下网开一面,让臣等速去复命。”
容洛立在日头下,就等他什么时候把这句话说出来。
双目结霜,她沉沉一笑,霎时间声调冷下去:“用父皇压本宫?——你就好好跪着罢。”
是,此言或许不敬皇帝,但谢琅磬能拿她如何?他敢拿此事去参本,她转头就能让他跌得牙都落尽。从前她惯着谢家,处处为谢家,得到的不过是死士刺杀。她虽重情,不想害他谢家的命,可是,她也更看重自己的性命。
“明崇!”
撑着秋夕的手乘上轿辇,几位太监架起辇舆的横杆。容洛扬手让抬辇太监去往选德殿。初一起步,底下的谢琅磬便沉沉唤了她一声。
“好歹我是你舅舅……”谢琅磬拧眉,十分痛心,“便是不看舅舅的面子,你母亲后头仍是谢家……谢家颜面扫地,于你母亲有何益处呢?”
太监停步,四下稍稍安静。谢琅磬的问话在空中荡开,一落地,点点滴滴夹着雪的细雨就这般下起来。
倚靠在椅背上,金步摇的垂珠砸在红木上,发出凝滞的闷响。
许久,容洛笑了一声。
“谢家杀本宫时,怎么就不想想本宫是谢家的外孙?”撑着鬓角的指尖微微一拂,容洛声线冰冷,“少师跪着吧。”
抬手,辇乘前行。越过三道宫门。选德殿前,秋夕偏首去看容洛的神色。
只见一片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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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洛对谢琅磬一行所为在容洛到选德殿前就入了皇帝的耳,新鲜的,皇帝并未用此事惩罚于她,便连南阳王的事都未再过问。例行问了几句话后,皇帝顾忌君臣,便也当着她的面下令让人去免了谢琅磬的罚。又叙了几句话,她犹豫一阵,上辇去见谢贵妃时,就撞上了一身湿淋淋的谢琅磬一行人。
这些人明显比之前更对她不快,但有先鉴之明,此下还是乖了许多,该跪拜,便丝毫不拖泥带水。
“母亲听说你罚了你舅舅。”步入宫室,等候多时的谢贵妃便疾步冲上来。
陈掌事握着巾帕替她打去袄裙上的雨雪。谢贵妃踌躇多时,在容洛以为她又要说些什么气人的话时,谢贵妃却一反常态地低眉问她:“解气么?”
容洛捻掉不慎沾染在发上的一点雪,“往后女儿对谢家不会再留情。”
她声调平平,早已看不出知道一切时的难过。谢贵妃凝望着她,想到谢家所作所为,眼里揉出泪光:“很疼吧?”
这些日容洛多难过,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日被重澈救下,她大哭,几乎已将所有的难过发泄在重澈那一处。看着谢贵妃满眼盈泪,容洛蹙眉,音调降下去:“母亲是什么时候知道谢家要害女儿的?”
谢贵妃一噎,低声道:“母亲劝过你舅舅……但此事母亲也十分为难……你如此肖像你祖母,意在皇位,母亲……”
“所以母亲便隐瞒此事,不告知明崇?”
骤然掀眉,谢贵妃迎上容洛那双锋利如刃的眸子,视线落在她紧拧的眉上,惶然:“母亲不是有意……母亲也劝了你舅……”
很多时候大智近妖并不是种好处,越是聪明,对一切看得便会比常人更为透彻,带给自己的难过便会更多。
但或许是难过太多次,如今的容洛是一分凄楚也翻不到面上来。
格开陈掌事伺候的手,容洛望向谢贵妃:“肖像祖母,想要皇位有什么错?”她逼过去一步,“母亲,明崇重视母亲,重视谢家……你们何以如此对待我?”
一声声的责问夹含愤怒,却已经没了从前那些委屈。谢贵妃在她的发问下后退一步,好半晌没能说上话。
俄而,谢贵妃绵绵无力启唇:“母亲……不希望你与你父皇争,与谢家争。”
与之相视,容洛呼吸沉沉落下。久久,容洛一字一字轻声确定道:“所以,母亲选择的并非明崇。”
她的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容洛其实也不甚了解。但有些东西她很清楚,便是谢贵妃为谢家女,又是皇帝妃。
谢贵妃袒护谢家与皇帝,诸多言语,她也不是第一次听闻。前世她看着谢贵妃死,她一人独活,扪心自问,她是愧疚而格外自责。但是这一辈子,她保下谢贵妃,安心让她做她的贵妃……她应当,也已经还清了谢贵妃的债。
仔细想一想,谢贵妃其实站与不站在她这一边都无所谓。
她出生被抱走,时隔多年又回到谢贵妃身边,二人之间的情分,本来也是很寡淡的。如今她脚踩刀刃,却也没必要一定要谢贵妃替自己分一下这刀的疼。
还要因此难过么?
就这样吧。
琉璃似的瞳仁上波光微移。容洛胸腔无声沉下,一口气周游肺腑,似铅似冰。
“女儿……”微微福身,容洛敛眼,“明崇这些时日事务繁多,便不再来看母亲了。母亲,务必保重。”
字句犹如珍珠,每一声都极其有分量。谢贵妃看着她俯首施礼,手微微伸出去,又收回来。待容洛离去,她忽然两步走到门前。
又骤然跌坐在地。
身下,蒲席上的织线颜色红得仿若多年前包裹容洛的冕服。
亦格外像是连隐南胸口涌出的血。
【📢作者有话说】
第十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