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没儿子。
桓荣说了假话,这假话估计不止对伏嫽和魏琨说过,约莫在戾帝面前也如是说。
桓荣知晓戾帝的喜好,这是在投其所好,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在戾帝的后宫占的一席之地。
她还未入宫,就已先未雨绸缪。
伏嫽想扶额,自己这都担心什么呢,还以为桓荣男女不忌,属实自作多情了。
既是奔着权势来的,干什么都是计划好的。
来魏家以后,桓荣有意对伏嫽亲近,头一次在宫里,在皇后面前叫她小名,说尽好话,是故意做给皇后看的,在她的规划里,魏琨是奉车都尉,算是能近身戾帝的臣子,拉拢他和魏家,可以壮大自身。
伏嫽尴尬道,“她有这能耐,与故去的薄美人也不遑多让。”
魏琨意味不明道,“有时,鱼与熊掌是可以兼得的。”
伏嫽啊了声,没听懂,问他什么意思。
魏琨的视线从她脸往颈再往下。
伏嫽一下揪住衣襟,
很不悦道,“你看什么?故弄玄虚,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你的意思。”
说罢翻身背对着他,脑后的头发也跟着滑落,沿着枕头掉到他胳膊上,她的头发才洗过,没有全干,还有些软潮,带着缕缕湿香。
一般伏嫽要等头发干了才会睡,此刻是被他的目光冒犯了,才缩回到褥中,越想越不高兴,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现在梁萦又没给他吃药,他犯什么病!
她一生气,自己没察觉,脸边腮肉微微鼓起,是这个年纪女娘最可爱的样子。
魏琨看了会儿,慢慢伸出手指。
伏嫽忽然坐了起来,转头气愤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做郎君的,怎么能做此下流龌龊探视!”
她劈里啪啦一顿说,说完见魏琨十分淡定的收回手,又憋了一肚子火,他刚刚伸手过来想干什么?难道还想强迫她给他看身子?她从前怎么不知道他这般无耻,还是自从中药以后,他就彻底放浪形骸了。
伏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哪里还能跟他在这张床上睡下去,想着就去书房,找桓荣凑合凑合,若桓荣问起来,就说吵架了。
“女公子防我如防狼,若能将对我的警惕放一二分给桓荣,也不用我煞费苦心的演示了。”
伏嫽尚未回味,屋外发出一声尖叫,“死人了!”
听声音是冯氏的。
魏琨先她起来,开门出去了。
伏嫽是不想出去,但冯氏叫那么大声,不出去倒显得她这个女主人轻慢,也只得趿着鞋出来。
伏嫽探头出来,先看到的就是院门大开,闾巷的地上几具尸体,魏琨人在主卧没走远,吩咐长孺用布将这些尸首盖住,伏嫽小心翼翼的看了看,都是先前与她交易的齐国游侠,一个不落全死了。
梁献卓果然知道了,新仇旧恨,伏嫽与梁献卓不共戴天,没什么好怕的,戾帝如今自顾不暇,还指望魏琨替他除掉梁萦,断无可能当下就找她算账。
伏嫽真不怕吗?那也是怕的,她在见过戾帝以后,一直揣揣不安,唯恐戾帝真的会因她之故而迁怒伏家,阿翁阿母为避祸已远离京兆,她不想再将他们牵扯进来。
可现在伏嫽又不怕了。
只要魏琨遵照戾帝的命令,除了梁萦,她和梁献卓就是私仇,既是私仇,戾帝就不会真不分青红皂白的杀她。
否则梁献卓何必大费周章的送尸体来,不就是为震慑她。
有薄朱死前托付,梁献卓也是一方诸侯王,戾帝与梁献卓是兄弟,但戾帝更是皇帝,梁献卓在掖庭这段时日,可没少搞过小动作。
想让她停手。
做梦!
长孺赶来牛车,将这些尸体运上车,明日拉到荒郊,掩埋了事。
“这些是齐国人吧?”桓荣张望道。
伏嫽自魏琨身后探头出来,盈盈笑道,“桓荣姊姊识得他们?”
她披散着发,眉眼俏皮软媚,有魏琨挡在她身前,也看出她穿的是就寝时的衣袍,右衽微松,漏出的肌肤如凝雪,貌美的让人错不开眼。
桓荣静静打量她,刚上前一步,魏琨杵她跟前像木桩,未曾让开,桓荣便立在几步远的地方,冲他们笑。
“我自小在鲁国长大,齐鲁毗邻,齐国人我自然认得,这几人看衣着确实是齐人。”
伏嫽轻轻蹙眉,显出苦恼的神态,“我也不知怎么得罪了他们,日前他们当街要杀我,还好阿郎及时赶回,才幸免遇难。”
桓荣惊讶,“光天化日下,竟有人当街对妹妹行凶,妹妹可是得罪什么人,才被人记恨?”
伏嫽哆嗦一下,摇摇头。
魏琨替她回答,“小君深居简出,不常与人结交,更不用说与人结仇了。”
桓荣在魏家也住过一阵子,伏嫽什么脾性,她多少了解,确如魏琨所言,伏嫽就是个依赖丈夫的小妇人,并无嚣张跋扈之态。
伏嫽佯作忧心仲仲,“我听阿郎说过,有些游侠会替主顾杀人,这些人来杀我,我自然是怕的,便心生一计,说给他们三倍的买金,只要他们替我杀掉想杀我的人。”
她局促的看了眼桓荣,“没想到这些人竟然答应了,我还愁手头无钱支给他们,不料他们都死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想杀我。”
桓荣扑哧笑,直说她聪慧。
伏嫽愈发腼腆,跟她告辞,拉着魏琨的胳膊回了房。
静听着门外脚步离开,伏嫽才长舒一口气,抬眸只瞧魏琨噙着笑,她哼了哼,兀自回床。
“女公子不去找她抵足而眠了?”
外侧一沉,伏嫽侧着身不语,才不会搭理他的冷嘲热讽,她刚跟桓荣说了那些话,再跑去睡书房,恐惹桓荣疑心那些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诚然确实是故意说的。
桓荣能进出宫廷,还能在戾帝面前说上话,只要桓荣不经意间透露了这件事,那她就摆脱了刺杀梁献卓的嫌疑。
梁献卓杀她,她不过是反击罢了,她多可怜啊,甚至到现在都不知幕后主使是梁献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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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皇后的生辰到了。
戾帝在白虎殿赐下百官宴。
上回戾帝赐宴还是鲁王生辰,那时鲁王尚叫赵王,戾帝借着给鲁王庆生的名头,向地方及朝臣索取朝贡和贺礼,这回戾帝如法炮制,被梁萦压制也不影响他大肆敛财。
魏琨备了贺礼,携伏嫽前去赴宴。
桓荣也一起同去,不过将来她要入后宫,躲过了大出血。
至白虎殿,大臣们纷纷归座,伏嫽跟着魏琨仍坐在门边的末座,两人早习惯了,这朝堂上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大族主君、官阶皆不低,魏琨无爵位无家世,伏家又落败,能入这白虎殿,已是荣光,争这个除了给戾帝多送些礼,没别的好处。
桓荣被安排去了白虎殿后殿,宫妃都在那边。
戾帝今日出奇的高兴,对梁萦异常敬重,姑侄互敬了好几杯酒,天禄阁好像真的过去了,这场景俨然是侄孝姑慈。
酒过三巡,中常侍许寿请戾帝移驾沧池,那边的渐台已摆下百戏,助兴宴饮。
梁萦推脱酒醉,不愿去。
翟妙亦说晕船。
伏嫽跟魏琨耳语,梁萦不愿去,必是怕像在上林苑那次般,会遭遇戾帝埋伏刀斧手。
魏琨未置可否。
戾帝心觉扫兴,却不能表露,便罢了移驾的心思,叫许寿去将百戏移至白虎殿。
宴饮百戏原是民间的乐子,戾帝登基以后,才传到宫里,这些表演的伎人在宫中有专司训练。
场中伎人有打扮成神仙的,也有扮成豹子和棕熊。
戾帝摇摇晃晃下了座,钻到伎人当中共舞。
总会仙倡,戏豹舞罴①。
何等快慰风流,可他是帝王,座下皆为臣,看着自己的君王自甘堕落,多少有些惆怅。
换做戾帝刚继位那阵子,必有大臣上谏劝阻,现在都成了哑巴。
伏嫽和魏琨埋头苦吃,可没有大臣们心中的百转千回,这难得的皇帝赐宴,都是珍馐佳肴,不吃岂不是暴殄天物。
舞着跳着,戾帝忽将那仙倡掐住,死死的掐在地上,众人惊望,戾帝面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犹如中邪。
伏嫽正想跟魏琨说话,魏琨突然起身,在一众人的目光下,径直走到戾帝身旁,伸手将戾帝拉起来。
“陛下醉了,臣扶陛下去歇息。”
戾帝混沌的眼神有些微清明,脸上仍旧涨红,喘着粗气。
地上的仙倡被掐的直翻白眼,差点就魂丧当场,这时缓过了气,跪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陛下刚刚是不是在跟你闹着玩?”魏琨问那仙倡。
仙倡连连道是,他很清楚说真话的下场,在这些皇族权贵面前,他命如蝼蚁,侥幸能活,便不敢再惹出是非。
魏琨转过身,在衣袖的遮掩下,牢牢摁住戾帝那要掐人的手,他半扶半强硬的将戾帝带出了白虎殿。
伏嫽不声不响的跟出去。
梁萦目送着他们背影离开,神情阴沉冷阴鸷,魏琨着实坏她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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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琨扶着戾帝出了白虎殿以后,中常侍许寿已在外等候,他想伸手扶过戾帝。
伏嫽怯声道,“陛下醉酒不轻,只有阿郎能使陛下镇定,未免许中常受累,还是让阿郎扶着陛下吧。”
许寿直道好,殿内戾帝那模样委实吓人,所幸魏琨胆量过人,上前制止了他,不然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戾帝将那仙倡
掐死,到时必会朝野震惧,戾帝那本就不甚好的名声得烂到底。
许寿在前头引路,原想将戾帝暂且安置去温室殿。
伏嫽走上前,往后看看魏琨,魏琨扫过她,并未制止她多话。
“我观陛下神情举止,恐在宴上误食毒物,才导致陛下性情大变,当务之急,得赶紧替陛下疏解毒性。”
许寿急忙应说极是,可是眼下的时辰,侍医们都已下值归家,就算把他们叫回来,也得等上一些功夫,他能等的,戾帝这身体能等的吗?
许寿愁的直冒汗。
伏嫽轻声道,“若许中常信得过我……”
许寿不等她说完,便点头直说信,现在不信她还信谁,魏琨刚将戾帝从险境拉回,伏嫽是他的妻子,断不会伤害戾帝。
于是,在伏嫽的指引下,许寿带着他们去了石渠阁,皇帝冬居温室殿,夏居石渠阁和清凉殿,时下早春,石渠阁内甚寒凉,不宜人居住。
伏嫽知会许寿,戾帝这是热毒,需要多多的冰水来降温,再有还得在戾帝的手指尖放血方能治住,戾帝是万乘之躯,需得小心小心再小心,伏嫽做出胆小怕事的怯懦姿态,许寿咬咬牙就只能亲身上阵了,这服侍皇帝的活计他干了几十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了,等救醒了皇帝,也是大功一件。
伏嫽揣着衣袖站在门口,看中官将冰水一桶一桶送进去,魏琨从里面出来,瞥过她憋笑的唇角,随手将阁门给带上。
伏嫽再想看却看不到了,转身站到屋廊下,听里面戾帝鬼哭狼嚎,她忍笑忍的太辛苦。
魏琨站到她身旁,语气淡淡,“轻点折腾,别折腾死了。”
伏嫽撇唇,一个壮年皇帝哪有那么容易死的,她又不是喜欢折磨皇帝,戾帝把伏家说的那般不堪,她向来记仇,自要报复,这是他应得的。
她侧头瞪魏琨,从前在她面前还会装做对戾帝赤胆忠诚,现在装都不装了。
过了些许时候,桓荣寻过来,才跟他们搭上话。
阁内的惨叫声渐渐消停,许寿擦着汗出来,“劳烦魏都尉进来帮仆抬陛下出浴,陛下魁梧雄壮,仆实在扶不起他。”
戾帝也不过是普通男子体量,只是许寿年老,又经好一番折腾,才无力扶人,他这言辞中有夸赞戾帝之意,想必戾帝人已经清醒了。
魏琨刚要抬脚,桓荣道,“若许常侍不嫌妾粗笨,妾进去服侍吧。”
她近来常进宫,许寿认得她,也知她将来要进宫,她很聪明,很会为自己寻求机会。
许许寿也不吝啬于给她这个机会,招她进去。
伏嫽和魏琨面面相觑,魏琨大抵习以为常,并没觉得诧异,伏嫽上辈子当皇后,和薄曼女斗的那几年,见多了这样的技俩,薄曼女便是见缝插针的邀宠,偏偏梁献卓放纵,任薄曼女挑衅她,挤占她原有的中宫权力,她确实没那么大度,她讨厌薄曼女,以至于与薄曼女相似的人,她都不喜欢。
她也不喜欢桓荣,但不否认桓荣这样擅于抓住机会的,才能在宫里活得很好。
两人一阵缄默,等了半炷香,阁门再次打开,还是许寿出来,叫他们进去。
入内就看到戾帝已然换好了衣裳,人靠在矮榻上,桓荣蹲在戾帝身前细心的给他盖暖被,先时在冰水里冻了太长时间,戾帝冻得嘴唇发紫,即使有被褥暖身,也在瑟瑟发抖,不过是真清醒了,就是说话不利索。
“魏、魏卿,幸好有你在……”
伏嫽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这石渠阁阴冷的很,戾帝此时可不好受。
戾帝又看了眼伏嫽,哼道,“你这妇人也不是、不是没有可取之处,不过品性太、太粗劣,实不堪为你妇。”
伏嫽出了气,这时也不计较他这些屁话了,依然如次次面见戾帝那般,低垂着头,闷不做声。
戾帝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假如不是此刻起不来身,说不清楚话,大约是会拉着魏琨,要给他重新物色妇人。
桓荣贴心的奉上热茶,等戾帝喝了几口,桓荣才噙着笑接戾帝的话。
“若不是伏家妹妹,陛下也不会这么快见好,陛下就是嘴硬,其实陛下也知伏家妹妹聪慧灵敏。”
她极自然的夸伏嫽聪明,又将几日前在魏家见着的齐国游侠说了一遍。
伏嫽暗暗观察戾帝,他拧着眉头,显是游移不定,只要戾帝不发火,她就扳回了一城,桓荣如此善心,在戾帝面前替她说了好话,这份情她不想领也得领了。
戾帝在石渠阁冷的呆不住,没呆片刻,就急匆匆令人抬着自己回温室殿。
伏嫽也随魏琨止步在石渠阁,两人被打发回家,桓荣细心的服侍戾帝至下半夜,临近五更天时,才被戾帝的中官悄悄送回魏家。
彼时外面下大雨,魏琨早起。
伏嫽眯着惺忪睡眼趴在床头,好奇道,“昨晚过后,陛下应当对我们放下疑心了,桓荣都已深夜留宫,怎么还要冒雨送回来。”
魏琨戴好武冠,回头看她,她眼睛有一下没一下的眨着,若再不理会,就能睡过去。
“那就是没放下疑心。”
伏嫽蓦地张眸,抬起脸望着他,两人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然,是了,一旦生出疑心,即使一切豁然开朗,疑心也没那么容易消散。
伴君如伴虎,自古以来多少忠臣良将都是因帝王的猜忌丧命,更何况戾帝不是一个英明的君王。
伏嫽问他,“你有想过,等事了,便远离京兆吗?”
远离京兆何其难。
她清楚,魏琨也清楚,牵扯进梁萦与戾帝的斗争当中,就没那么脱身了,梁萦胜,魏琨和伏嫽会被清算,戾帝胜,魏琨会成为戾帝最有力的左右手,戾帝绝不会轻易让他离开京兆。
魏琨扯唇,“女公子不是心有宏图,怎么现下畏怯想躲了?”
伏嫽不服气道,“我几时畏怯了,想要大展宏图,谁说一定要在京兆,跟着圣明君王也就罢了,谁爱受庸主的气。”
话音刚落,魏琨人已至床前,微弯身凑近她,神情冷漠,目有凶光。
“此话当为大逆不道,你不怕连累君侯和女君?”
咫尺相距,伏嫽可看清他脸上细微的情绪变化,那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兴奋,野性磅礴,恰如野兽终于捕获住猎物,随时会将她拆吃入腹。
伏嫽小心的往后靠了靠,“你少吓唬我,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和伏家若有事,你岂能独善其身。”
魏琨双目觑起,不言语。
伏嫽道,“你心里藏着什么,我比谁都知道,我不过是替你说了出来,我对你也算坦诚相待,你若想成事,我自不会拌你的脚,何故又作此态?说好的珠联璧合呢?原来是骗我!”
自来心知肚明,现下还急眼了,谁信呢?
她气鼓鼓的想推远魏琨,魏琨忽张一只手包住细腕,另一只手伸进她的被窝里,直接环上她的腰,将人带至身前,猛地埋头靠近。
伏嫽无力挣扎,急忙闭紧眼睛,在他怀中瑟缩。
半晌忽听他发出沉笑,“女公子为何闭眼?怕我对你做什么?”
伏嫽一瞬又睁开眼,咬牙道,“你放开我!”
魏琨眼尾往交窗的方向斜过,她顺着方向便见交窗上的窗纱被风雨
淋打的有几处破开,透过破处能看见外面,那外面定也能看见屋里。
伏嫽瞧见那外头,冯氏和桓荣正在书房的屋檐下,与中官道话,视野里都能看清,桓荣使眼色给冯氏,冯氏从衣袖里摸出一个荷包塞给中官,中官笑眯眯的收下了。
片时桓荣的眼神似有若无的朝他们这屋飘过。
伏嫽一时恼火,他不打声招呼,就把她从被窝里拖出来,蛮野非常,她定要他吃个教训。
就近可见他的咽喉,伏嫽总觉咬一下是自己亏大,她借他手力攀上他的肩膀,张牙咬住了他耳朵。
明显感觉魏琨一震,抱着她的那条手臂一个劲收紧,似要勒死她。
伏嫽狠狠咬了一口,才松开,他耳朵都被咬红了,她可没收着力,就是要他疼的。
“你再敢这般没轻没重的碰我,下回就不是耳朵被咬这么简单了”。
魏琨放开她,抬手摸到耳朵上,喉结缓慢的滚了滚,幽沉沉的凝视着她,一如上回他中药时看着她的眼神。
“女公子下回还想咬哪里?”
伏嫽顿觉自己不该咬他,咬哪里都不行,他可不是什么斯文守礼的大家公子,他是披着人皮的虎狼,是真会讨要好处的混账。
伏嫽败下阵来,急忙爬回被窝,打定主意不接这话。
魏琨看了眼手上的血,牙口不差,转身出了屋,冲院里还在打瞌睡的阿稚招手。
阿稚近前,看见他耳朵破皮流血,随口关心问怎么回事。
“她咬的,”魏琨道。
阿稚啊了声,想到先前伏嫽腰上那两点小伤,她只是问一句是不是魏琨咬的,伏嫽就不许她说了,可是转头她也咬了魏琨,算是报复回去了。
可怎么瞧着魏琨长眉舒展,一点也没有被咬的懊恼,反而还有些得意之色,他到底在得意什么,阿稚搞不懂。
魏琨下了台阶,与书房方向的桓荣打了个照面。
桓荣也送中官出去,未几看他牵着马入闾巷,看到他耳朵上的伤处,目光闪烁。
“魏都尉耳朵在流血,就这么去上值?”她笑道。
魏琨也笑,不说话。
桓荣缓步走近,“魏都尉不是想要足金纯玉,陛下昨夜倒是赏了一副极纯的组玉佩给我,我替魏都尉系上?”
她解下腰上的组玉佩,凑近想系给魏琨,魏琨径自夺走她手里的组玉佩,道声多谢,组玉佩被他团好了塞到马腹下的兜布里,粗鲁又野蛮。
桓荣脸上笑容微僵,“我送了魏都尉一副组玉佩,魏都尉不打算回礼?”
魏琨道,“我以为这是你住在我家中的租金,竟还要回礼,不如我们到陛下跟前说一说你的儿子?”
桓荣脸上笑没了。
魏琨纵身上马,抓起缰绳,在马起跑前警告她,“小君胆小,不喜生人无端亲近,还请不要总往她跟前凑,我很不喜欢。”
马扬尘飞跑。
桓荣冷下脸,她夜间侍奉皇帝一场,皇帝才赏了那副组玉佩,不仅没勾搭上魏琨,没成想竟白搭进去,伏嫽美貌艳媚,床榻间定是难得的玩物,她想将这夫妻收用,若是将伏嫽带在身边,将来在宫里定不寂寞。
先时是皇帝让她住进魏家,遣了冯氏名为教她规矩,实则是监视伏嫽夫妇。
皇帝今夜听过她为伏嫽说话,显然对伏嫽有所改观,消除了戒备,所以才会想让她今夜就入宫,她却婉拒了,给的借口是想要学好宫中规矩再进宫,其实却是她有未成之事。
只是魏琨警惕性太强,有把柄在他手里,她得先收敛一些时候,待时机到了,她想要的,自然能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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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生辰宴上,戾帝闹了那么一场,将养好了才命人去查,可宴上的酒水吃食早都被处理干净,他再去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戾帝自登基以来,做了不少荒唐事,那时他和梁萦和睦,他无所顾忌,时至今日,他和梁萦早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他已竭力收敛,绝不叫梁萦和朝臣抓到错处。
可还是着了道。
戾帝再愚蠢,也心里门清,这是梁萦设的局,就如同天禄阁那次,这是杀招,上次有薄朱替他背了锅,这次有魏琨及时制止,他才逃了一劫。
只是想到先前掖庭内卫士传来的消息,说伏嫽派人潜入掖庭刺杀齐王,之前梁萦联手廷尉将齐王打入了掖庭,论亲缘,梁萦是伏嫽的姑外祖母,当初先帝在时,伏叔牙一心阻挠他当太子,现今朝堂上梁萦独大,伏家绝不可能向他,是以他才信了伏嫽是梁萦的人。
只是听过桓荣的话以后,戾帝生出犹疑来,遂密召卫士,问清传话人原来是薄曼女。
戾帝命许寿去了趟掖庭,让其悄悄将薄曼女带来,他要亲自问话。
许寿带了几名亲信摸黑去的掖庭。
许寿没有立刻带走薄曼女,在梁献卓的弄堂内讨了杯茶喝。
薄曼女战战兢兢的坐在一旁,苏让代替她坐在茶案前煮茶。
“如今陛下很不好过,满朝的大臣,多数倒向长公主,唯有魏都尉尚受陛下信赖,之前那桓荣又在陛下面前道出是齐国游侠受人雇佣,先去刺杀的伏家小女君,那位小女君只不过是急中生智,花重金让游侠反杀雇主,她连是谁杀她的都不知,现在闹到陛下跟前,这事原是薄女公子递话给陛下的,现在躲不过陛下的盘问,即便是仆有心想保,陛下也不会听的。”
梁献卓放下茶盏,侧过脸冷声道,“孤几时让你去给陛下传话的?你忘了孤的嘱咐?”
薄曼女也没想到这当中出了岔子,梁献卓是与她说过,不要杀伏嫽,但她已经感觉到梁献卓对伏嫽有了兴趣,她见过伏嫽,伏嫽貌美而体态婀娜,分明才十几岁的年纪,却已显美人风情,与之相比,她自惭形愧。
她怕梁献卓见到伏嫽,怕梁献卓会爱上伏嫽,所以她才剑走偏锋,背着梁献卓让卫士传话给戾帝,只为让戾帝对伏嫽生疑,从而借戾帝的手除掉伏嫽。
可现在显然是棋差一招,不仅没让戾帝对伏嫽动杀心,反倒把梁献卓身在掖庭,却能派人去刺杀伏嫽的事给捅了出来。
伏嫽心思缜密,手段毒辣。
诚如梁献卓所言,她不是她的对手。
薄曼女哽咽道,“那伏氏数度陷害表哥,表哥大度,我却担心她会继续使阴谋诡计,姑母走后,我的身边只有表哥一个亲人……”
薄曼女确实有装委屈的成分在,但她说的也是实情,年前原氏流放途中惨遭游侠截杀,这事根本不是薄家和梁献卓做的,但是屎盆子就是扣在了他们头上,若不是薄朱一力担下,他们可能早就死了,薄氏族人自没入掖庭之后,屡遭欺辱虐打,薄曼女的父亲薄祯深谋远虑,在被抓之前告诫她,无论身在何处,都要陪在梁献卓身边,只要有薄朱在,他们就有翻盘的那天,是以即使入了掖庭,她也依然跟着梁献卓。
梁献卓倏地闭眼,眉心紧皱。
薄曼女兀自垂泪,形容楚楚可怜。
许寿瞧出梁献卓是无法了,这种境况,就是梁献卓自己都有可能遭到戾帝猜疑,戾帝先时感念薄朱身死替罪,也是想待梁献卓如一母兄弟,现在薄曼女捅了篓子出来,差点坏了好事,戾帝如火烧屁股,怒急了,说不定就不顾念什么兄弟情了。
许寿想了想,说道,“大王不必过于心忧,仆自有办法让陛下消除对大王的疑虑,只是薄女公子得走这一遭,仆自也能保女公子无恙。”
梁献卓忙站起来,用大礼拜谢他。
许寿连忙起身回礼,随即也感慨说着,薄朱在世时,对他多有照拂,他也不忍看着薄朱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出事。
薄曼女当下心松,深知许寿是薄朱留给梁献卓的一条重要门路,许寿是皇帝的中常侍,比皇帝宠幸的朝臣妃嫔还要亲近,皇帝可能会不信其他人,但是对这位贴身服侍的内侍,定是百般信赖。
许寿喝了那杯茶水,递了眼色给梁献卓,梁献卓令诸人在外等候。
许寿道,“陛下膝下已无子嗣,后宫将不再有皇子降生,往后与陛下最亲的就是大王,还望大王多多保重,韬光养晦,以待来日一飞冲天。”
梁献卓眉一挑,明白他的意思。
许寿说完便不在掖庭逗留,告辞带薄曼女离开弄堂。
出了掖庭,许寿先停驻在附近的一座亭台前,冲薄曼女浅笑。
薄曼女知是有话嘱托,好在戾帝面前有交代。
“
这破解之法就看女公子舍不舍得出脸面,”许寿道。
薄曼女指节揪紧,落到这地步,还在乎什么脸面,先活下来才是紧要,她咬牙点头。
许寿道,“只要女公子去陛下面前,将派人去刺杀伏嫽这件事担下来,陛下必不会疑心是齐王所为。”
薄曼女大惊失色,原来他所说的有办法,就是把她推出去,保梁献卓无事,她是喜爱梁献卓,可、可要她豁出命来,她还是胆怯。
许寿看穿她的心思,笑道,“女公子不必惊慌,仆还没说完。”
“女公子担下了事情,再跟陛下哭诉不得已,只消说是女公子惧怕齐王会钟爱伏家小女君,所以生出嫉妒心,才会起了歹意,那就是女娘间的仇怨,陛下不会因这点小事就杀了女公子。”
薄曼女想摇头拒绝,可是许寿那双眼就像能看透她的内心,这就是她真实的想法,她在许寿面前犹如剖开了心扉,根本无从躲避。
许寿侍奉过两代君王,宫里的女人何其多,他见过太多像薄曼女这样因为嫉妒心而害人的妃嫔,若梁献卓已经是坐稳位置、有实权的诸侯王,甚至是皇帝,薄曼女这种女人当然可以不在意,但梁献卓现在自顾不暇,薄曼女不仅不能给他助力,还要拖他的后腿。
假使她不是薄氏女,只是普通的女娘,许寿绝不会让她活命。
薄曼女尽管不情愿,可也无可奈何,只能答应下来。
许寿便带着薄曼女去了温室殿见戾帝。
当初薄朱被强留在宫里,薄曼女一直陪在左右,戾帝也见过两回,后来戾帝对外宣称纳了她为美人,薄朱被送回齐国,原该相安无事,可她不知怎得落到梁萦手里,薄朱因此差点被指认出来。
如今又牵扯到伏嫽这件事当中。
戾帝只觉得薄曼女十分多事,见着了也甚不耐烦,要不是看在死去薄朱的份上,他很是想叫人先打一顿再问话。
薄曼女跪在戾帝面前,将所有过错承担下来,声泪俱下的诉说着自己的苦楚,怨怪自己不得梁献卓真心,梁献卓曾求娶过伏嫽,她一直耿耿于怀,最后嫉妒的无法自拔,才会兵行险着,派了游侠去刺杀伏嫽,不料伏嫽机警,竟收买了游侠回头刺杀梁献卓,害的梁献卓受伤。
戾帝越听越觉得她烦,最后虽没治罪命,也掌掴了十数下耳光,责令其不得再没事找事,牵连齐王,若再有下次,便直接打死。
薄曼女捂着一张被打肿的俏脸回了掖庭,又在梁献卓面前哭诉了一番,这事才算彻底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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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发生了什么,伏嫽这里不知晓,只是她这两日发觉,桓荣好像有意疏远她,素日呆在书房里,只有要进宫时,才会找她陪同。
伏嫽纳闷之余,跟魏琨分析了一阵,不管她怎么分析,魏琨都但笑不语,伏嫽便知魏琨必知缘由,央了他几回,他也不吭声,想着他知情,必是算不得极重要的,否则也不会不告诉她以作防备,遂也不再为这事烦忧。
一转眼便到了二月初,魏琨在公主府也当了有一个月的驺仆射,从黄山宫回来之后,梁萦就似不再打魏琨的主意,除了出行需要叫魏琨赶驾车马,其他时候都不会再差遣他。
魏琨先前奔波于公主府,到现在已是到点就下值。
更让伏嫽觉得蹊跷的是,梁萦竟然没再安插人来盯着,这委实不像她梁萦的做派。
伏嫽算算日子,贺都与将闾也已经离开京兆月余,从京兆赶去颍川郡再入梁萦封地颍阴,快马加鞭大约是六七日的路程,贺都离去时坐的是牛车,途中若不换马车,牛车行的慢,约莫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到,这样算下来,贺都他们在颍阴至多才二十来日,这途中就耗了不少时日,他们还要花时间去查梁萦的罪证,怎么着也得月中或月底才能赶回京兆了。
二月初正是春耕开始的时候,朝廷十分重视春耕,每年这时节都需安排祭祀天地。
今年祭天仪式设在宫中柏梁台,戾帝登台祭天,臣仆皆瞻仰。
伏嫽陪同桓荣跟在皇后翟妙左右,依照礼法,帝后应该一齐祭拜,只是今日翟妙身体不适,不能登高台,就只能戾帝一人上去了。
等祭祀结束,翟妙便脸色苍白的先回了椒房殿,伏嫽、桓荣候在殿外,看着几位侍医进去为翟妙诊治。
伏嫽有意看过那几位侍医,竟都是生面孔,不见先前那个年轻的侍医。
温室殿那边来人询问翟妙身体状况,桓荣自告奋勇去给戾帝回话,只留了伏嫽一人尴尬的候在椒房殿外。
宫婢直接在殿外起甑熬制汤药,伏嫽心想,竟是突发了急症吗?可闻着那药味,她觉得再熟悉不过。
这是保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