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养你 我赚钱养你
“娘子, 您小心些。”
簪冬将房门推开,被里面的灰尘呛得咳嗽。唐嘉玉却丝毫不介意,甚至摘下帷帽,亲自上手摸门窗墙壁。
斩秋警惕地守在门口, 簪冬跟在唐嘉玉身后, 亦步亦趋。
郑家没落多年, 也就郑大郎住的地方有仆人打理, 其他房间里久无人住, 又阴又冷, 乍一看晦暗不堪。但唐嘉玉眼睛尖, 透过灰扑扑的外相,看得出这座宅子用的都是上等材料。
她原本担心前院有天井,会显得昏暗逼仄,太过压抑, 没想到玉庄占地面积远超唐嘉玉预料,整个庄子呈“日”字形, 前院中央说是天井,其实是一个非常广阔的庭院,庭院四周环绕着房间, 共上下两层,上层主人住,下层客人住,大小不一, 上下层有楼梯相连。庭院东北和西北都开了角门, 穿过角门是一排下人房和厨房,再往后便是开阔平坦的驼场,两边还搭着木棚, 饲料槽等一应俱全。
郑老太爷应当是参照西域的建筑,将自家庭院修建成这样,和中原的风格大不相同,却很符合商队的需求。她粗粗估量,光木材、石料造价就得三百贯,再算上地价、人工,郑老太爷至少得为这座宅子花了六百贯。
若当年全盛时,这座宅子拍出一千贯,想来不成问题。
可惜商队一旦败落,这座宅子在寻常人看来就怪模怪样,有违礼教,难怪这么久都没卖出去。
但唐嘉玉就喜欢不一样的东西。在唐嘉玉眼里,玉庄的缺点,恰恰就是它的优点。
一个没有后院,反而带着一大片空地的庄子,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她直接要霍征,无论找多么可靠的理由,都会显得很突兀,以李昭戟的精明肯定会起疑心。但如果她相中了这个庄子,想盘下来做生意,那李昭戟和庞诚等人只会觉得她骄纵任性。
反正唐嘉玉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大小姐,她就是眼高手低,想一出是一出,怎么了?
前院可以改成酒楼,后院养得了骆驼就能养马,正好改成马场。到时候她招揽一大批掌柜、跑堂、小厮,其中混入一个养马的奴仆,谁会注意到呢?
隐藏一片叶子,最好的办法是把他藏在森林里。隐藏一滴水,最好的办法是把他藏入大海。
顺便,她还能开酒楼赚钱。
唐嘉玉脑子已经疯狂转起来,赚钱的点子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前院出入方便,视野开阔,缺点是没有屋顶,很多食客恐怕不愿意露天吃饭。既然缺点改变不了,那索性换一个方向,将缺点变成特点。唐嘉玉计划把一楼客房和庭院打通,招待吃堂食的散客,中间布置一些花草竹林,走闹中取静、自然雅致路线,和普通酒楼区别开。唐嘉玉连宣传语都想好了,返璞归真,亲近自然,足不出户看万里河山。
二楼的房间是主人房,更宽阔华丽,便改成包厢,招待贵客。醉仙楼包厢虽然豪华,但酒楼的味道太重了,唐嘉玉偏偏要反其道行之,将二楼包厢打造成家一样的氛围,茶桌、床榻、文房一应俱全,让客人感觉不像来了酒楼,而像去朋友家做客。
甚至每个包厢可以做成不同主题,比如粟特主题,包厢里可以用挂毯、胡床、铜器装饰;沙漠主题,包厢可以布置成帐篷样式;还有江南风情、长安气象,可以着重文人墨客的偏好。
后院本是驼场,可以直接改成马场。唐宅地方小,她正好找理由将自己的马养在这里,这样她就可以借着骑马的名义常常出门了。等招人时,她稍微动些手段,将霍征安排到马厩养马,她来骑马时就能顺理成章接触。
马场要改成独门独户,和酒楼连而不通。她来练骑马时,马场就包场,不对外营业;她不练骑马时,马场也不能闲着,可以接打马球的生意。不过会打马球的人终究是少数,她可以在后院加上射箭、锤丸、投壶等大众项目,这样吃、玩、住都能在她的酒楼完成,只要进来,客人就可以在她的地盘消磨一天,还怕他们不花钱?
总是参照同行,开一模一样的酒楼有什么意思,她要让别人来模仿她。
唐嘉玉越想越满意,脑海里已大概有了雏形。玉庄名字中含玉,简直上天注定是她的产业,唯一的问题就是,玉庄还不属于她。
唐嘉玉将房间窗户推开窄窄一条缝,观察楼下。庭院中,郑大郎正带着李昭戟卖力介绍,李昭戟不冷不热,反应平平,郑大郎说十句,他兴许会回一个字。
这也是唐嘉玉特意安排的,留李昭戟和郑大郎商谈,她装作不懂生意的样子,四处走动。世人大都觉得这么大单的生意肯定是男人做主,而李昭戟又是一个冷淡性子,对开酒楼完全不感兴趣,郑大郎哪怕说出花来,李昭戟都无动于衷。这么一来,郑大郎肯定觉得他们购买意愿不大,不免会着急、气馁。
做买卖也是战场,谁急了,谁就会在心理博弈中落于下风。恐怕郑大郎说干嗓子也想不到,两人中拿主意的是唐嘉玉,对玉庄感兴趣的,也是唐嘉玉吧。
唐嘉玉开窗的动作非常轻,只有尘土被簌簌惊动。李昭戟明明隔了大半个庭院,却突然回头,精准地看向缝隙。唐嘉玉躲在窗后,被捉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唐嘉玉仿佛一个不尊礼教,偷偷打开窗户窥探俊俏男客的小姐,而李昭戟,就是那个惹小姐犯错的狂徒。
唐嘉玉被自己的联想逗笑,她顺势对他抛了个媚眼,双手举过头顶,比心。
李昭戟挑眉,不理解唐嘉玉又想玩什么把戏。郑大郎口干舌燥地回头,发觉李昭戟眉眼含笑看着后方。郑大郎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位郎君高傲、冷漠、话少,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好惹,但现在,郑大郎竟然在他眼里看到了温柔?
郑大郎眨眼间,李昭戟恢复冷淡,一张俊脸毫无表情看着郑大郎,问:“有事?”
郑大郎:“……”
果然是他的幻觉吧。
郑大郎连忙摇头,低声下气道:“没事没事,您这边走。”
李昭戟雍容沉稳听郑大郎说话,心思其实早已抽离。不知道楼上到底有什么可看的,为什么唐嘉玉还不下来?这座破楼难道比他还重要吗?
李昭戟走到正厅,楼梯上忽然传来娇弱的“郎君”。他回头,看到唐嘉玉带着帷帽,弱不禁风走在楼梯上,就知道她又换人设了。
郑家的宅子年久失修,楼梯吱呀作响,确实有些行动不便,但远没有唐嘉玉表现得那么严重。唐嘉玉走得颤颤巍巍,仿佛下一步楼梯就会从中断裂。还剩下最后几阶,唐嘉玉正要演技大爆发,李昭戟忽然伸手,掐着她的腰,将她从楼梯上抱下来。
唐嘉玉:“……”
可恶,突然来这一招,打乱她赚钱的节奏!
李昭戟手臂看着瘦,但衣服下面都是修长紧实的肌肉,爆发力和耐力都很优秀。唐嘉玉只觉得一双铁钳掐在她腰上,她还没反应过来,双脚就已经稳稳落地。唐嘉玉下意识扶住李昭戟肩膀,有些晕眩。
周围人都露出一副牙酸的表情,唐嘉玉脸上发热,心跳也很躁。但事已至此,她索性靠在李昭戟胸膛上,娇弱道:“郎君,楼上地板破破旧旧,四处漏洞,吓死妾身了。”
郑大郎瞪大眼睛,不久前他还觉得这个小娘子真美,现在他觉得这位娘子年纪轻轻的,眼睛怎么就瞎了呢?郑大郎气愤道:“哪里漏洞了?郎君,这可是我家祖宅,早年多少人都没资格进门呢!要不是家里人少,没功夫打理这么大的宅子,我怎会舍得动祖宗基业?”
“你都没工夫打理,怎么知道没有破洞呢。”唐嘉玉靠在李昭戟身上,一副进谗言的妖姬架势,在斗篷掩饰下,她悄悄用手指拧李昭戟手臂,“郎君,感觉这里风水不好,会不会闹鬼呀?我们还是不要买了吧。”
郑大郎被气得头晕:“闹鬼?小娘子,你说话要讲凭证,这可是我们家祖宅!二十年前多少人……”
李昭戟懒得听他累赘当年的风光,直接打断道:“够了。玉庄你想卖多少钱?”
唐嘉玉生怕李昭戟感受不到她想压价的迫切,手上拧了又拧。李昭戟眉毛细微地抽了抽,面上维持着波澜不惊的高冷范儿,右手借着衣服遮掩,掐了把她的侧腰。
他本意是警告唐嘉玉别胡闹,但动手后他发现,她的腰肢竟如此柔软。奇怪,以前为什么没注意到呢?
郑大郎背着手,道:“六百贯。”
“六百贯?”唐嘉玉立即拉住李昭戟,作势要走,“郎君,这么旧的宅子住起来肯定不舒服,你不如给我买金饰。”
郑大郎意识到了,这个女子根本不想让这桩生意成交,她想把夫家的钱占为已有!郑大郎一脸沉重劝李昭戟:“郎君,我看你也是富贵人家,务必要擦亮眼睛,别被身边人骗了。置办了产业,什么时候都是自己的,但若是花给女人,钱没了爱就没了,到头来落了个人货两空。”
“你胡说什么?”唐嘉玉脸藏在帷帽后,将那股尖酸刻薄的劲拿捏得十分到位,“我与郎君情投意合,日后还要生儿育女,我的不就是郎君的吗?郎君,如今世道越来越乱,并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起来了,宅子再贵也是死物,一把火下去什么都不剩,不如换成金子,势头不对随时能带着家当逃跑,日后还能传给儿女,不比将钱都套死在房宅里强?”
郑大郎竟觉得唐嘉玉说得该死的有道理,他急了,嚷道:“人活在世哪能没有房宅傍身……”
在唐嘉玉那番乱世黄金论面前,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毫无竞争力,郑大郎扯着脖子,含糊道:“罢了,就当我交郎君这个朋友,五百五十贯卖给你!”
“郎君!”唐嘉玉娇声道,“我娘家也有一套宅子,只需要三百贯,三进三出,清新雅致,住起来比这里舒服多了,甚至还在长安,既安全又有面子。你买我娘家的宅子,能省下两百多贯呢,这些钱随便做个生意,钱生钱滚起来,下半辈子至少能衣食无忧,不比守着这栋破院强?”
李昭戟听出来了,这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他便不插嘴,安安静静当个道具。郑大郎再一次觉得唐嘉玉说得好有道理,这座老宅住着不舒服,这么多房间夜里嘎吱嘎吱作响,真的像闹鬼。便是造价高昂又如何,这些钱他又拿不到手里,连衣食住行都是问题。不如折价卖出去,他去长安买一座舒服的小宅院,剩下的钱做个小生意,说不定能东山再起,重铸郑家辉煌!
郑大郎咬咬牙,狠心道:“五百贯!不能再低了!”
又经历了几轮拉锯,唐嘉玉把价压到了四百六十贯,郑大郎怎么都不肯松口了。唐嘉玉心里很遗憾,如果假装不买了回家,吊他几天后再谈价,还能再压。可惜唐宅里有庞诚、姜婵,他们定会和李昭戟进谗言,迟则生变。
李昭戟人傻钱多好说话,看他在丰年粮铺的表现,并不介意她接触生意,唐嘉玉事后撒撒娇,她想开酒楼的事多半就随她去了。但庞诚和姜婵可未必允许她做生意。
趁着现在李昭戟在她手里,她要尽快将这件事定下。
唐嘉玉借口要商量价格,将李昭戟拉到角落里。斩秋、簪冬把守着门口,确定他们说话外人听不到后,唐嘉玉立刻变了脸,软软挂在李昭戟身上撒娇:“夫君,四百六十贯对这座宅子不贵,对唐家也不伤筋动骨。正好唐宅没地方养马,不如把这里买下来,前面开酒楼,后院改成马场,我们在自己地盘上练骑马,方便自在,不怕被人冲撞,前面酒楼还能赚钱。我们不用时,就把马场对外营业,还能再赚一笔,你说呢?”
李昭戟早就看出来她想买了。说是唐家出钱,其实最后都是节度使府出钱。四百六十贯钱不是问题,但是,她毕竟是公主,父亲说了要让她养在深闺,少见外人。如果出来做生意,是不是太容易被有心人盯上了?
唐嘉玉见李昭戟没有立刻答应,再接再厉道:“玉庄底子很好,我都已经想好怎么改了。丰年粮铺掌柜刚改过铺面,他有经验,让他来这里盯着木匠干活,等翻新过后,再雇个有经验的酒楼掌柜,不用花太多精力就能钱生钱了。夫君,机不可失啊!”
她说得条理分明,头头是道,可见真的很想要了。李昭戟不解,问:“为什么你这么在意赚钱?”
明明唐宅也没有缺了她的用度,衣食住行样样都是最好的。她为何对钱如此执迷?
这话问的,让李继谌出钱,赚的钱归她,这种美事谁不乐意做?但对着李昭戟,唐嘉玉眼睛都不眨,含情脉脉道:“为了养你啊。只要我赚足够多的钱,最好成为天下首富,你就不用总去外面应酬了,可以留在家里多陪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