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残魂 他是他自己
杜清越终于醒了。
他修为的事情没有外传, 除了几个知情的长老,对外只说是受了重伤,但宗内隐隐还是有风声, 说二长老每天都亲自去调理,每每皆是面色沉重, 宗主更是下了谁也不能打扰的命令, 应该是伤得很重了。
所有这些, 楚筝都是听夕月说的。
她没去看杜清越,这段时间她就一直一个人在洞府里,将那些从藏经阁借来的丹药、蛊毒的书,一本一本地翻过来。
柳一白的伤看着重,但其实服用过丹药以后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有杜清越……
楚筝找不到太多关于枯元散的记载。
夕月的话还在通过传音符传过来。
“师尊, 杜师兄是真的伤得很重吗?”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心。
楚筝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嗯了一声。
夕月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最后只能叹了口气:“他人还挺好的, 怎么会这样?那……没什么办法吗?”
“我还在找。”
大概知道楚筝的心情不会太好,夕月这个话唠难得没再多说什么。
“那师尊……你也要注意身体啊。”直白的关心, 哪怕是最真心的,也让夕月有些烫嘴,又赶紧多加了几句, “我也会帮忙想办法的, 还有师弟,我也会照顾好的, 你不要担心。”
直到等到那边最后一声“嗯”,传音符彻底燃烧成了灰烬。
夕月站在原地沉思了好一会儿, 最后叹口气,算了,先把自己能做好的做好, 不要让师尊担心。
等一回头,猛然看到伫立在不远处的身影,唐夕月吓了一大跳。
“尊上?有什么事吗?”
尊上是什么时候在这的?站了多久?夕月竟然一点察觉也没有。
男人的视线还落在刚才传音符燃烧的地方,这会儿才淡淡收回。
“无事。”
话音一落,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
楚筝收到了陆云之的不少传音。
“还在找解药吗?”
“枯元散至今没有解药的记载。”
她只听了几句就没听了,听到的最后一句,是陆云之问她。
“你还要待多久?”
多久?楚筝没理。
她在翻完了手中的书后终于放弃了自己来寻找这个毒药的破解之法。楚筝就这么躺在打坐台上,混沌的脑子慢慢清明一些后,也终于回忆起了其他不对劲的细节。
不行,她现在不能继续在这里待着。
正想着,腰间的灵迅牌亮了,是陆云之。他每天都会这样,但今天仿佛更加频繁了,频繁到楚筝几乎能察觉到对方按捺不住的急切与烦躁。
她原本照例是不想理的,但想了想,还是坐起来,输入自己的灵识。
陆云之的虚影骤然出现在她面前时,眼里还有几分意外,就像是没想到她会回应自己。
“有事吗?”楚筝问他。
男人片刻就稳住了神情,只目光还停留在楚筝的身上没有移开。
他们太久没有见面了,或许也没有多久,但对于陆云之来说,还是太久了,久到想要给她时间去冷静的人,自己开始焦躁起来。
嫉妒连唐夕月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愤恨杜清越那个废物让她这样费心费神。
不甘唯独自己得不到她的任何关注。
诸般情绪就这么一同煎烤着他,让原本还能冷静的男人情绪慢慢走向失控。
是的,他还能冷静,还能忍受楚筝的疏离,接受她无法再爱上自己的事实,不过都是因为,至少阿筝是在他面前的,至少自己能看到她。
就像现在。
他的目光从楚筝的脸,移到她身下打坐的灵台上,想的却是上次阿筝合欢蛊发作,他们就是在那里缠绵的。
陆云之宽大衣袖里的手指微微蜷缩。
那些焦躁与火气都被安抚得平静下来,却又换成了另一种火。挠得他心痒,又酥麻。
“找到了没有。”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那略显不正常的暗哑。
“没有。”
陆云之抿了抿唇,再开口时放软了语气:“两个人,或许能找得更快一些。”
“不了,”楚筝想也没想地拒绝了,“书中若是真有法子,宗主也应该知道。”她沉默片刻,“我才突破,这些日子就先闭关巩固一下修为,你暂时不要打扰我。”
可能是因为陆云之的表情不太好,她又加了一句。
“等我闭关结束了再说。”
陆云之只能听到“等我”这两个字。他原本还试图说什么的——
“你现在……”
话音刚出,楚筝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宫殿又变得空旷起来,带着它名字的冷意。
焦躁的情绪又开始攀升了。
好烦,怎么办?一刻也不想跟她分开。
***
楚筝安抚过这个不确定因素后,把洞府里留下自己还在的假象,才离开玉清宗。
她到面馆的时候,纪珩已经赴约了。
可能这会儿不是正吃饭的时候,店里比较冷清,两人所在的二楼更是没人。
纪珩已经选了靠窗的位置。
“面放久了就不好吃了,我还没点。”他说道。
“没关系,现在点也行。我也没想到你来这么快。”
说起来,这也算是楚筝第一次约纪珩出来了。
纪珩不是话多的人。
这次楚筝也异常沉默,这家店还是她之前推荐给时楹他们的,如今却仿佛尝不出味道了。
她又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明明已经辟谷的人,吃起饭来都斯文儒雅,楚筝想起第一世的几次见面。
“纪珩。”
纪珩看过来。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纪珩想了想:“你可以问。”意思是他不一定会回答。
“你跟柳一白,是什么关系?”
楚筝问得很快,问话时,死死盯着纪珩的眼睛,想要捕捉里面的情绪。可也许是对方早有准备,她什么也没能看出来。
“为什么这么问?”
“为什么小白每次危险的时候,你都在?玄雪窟、灵犀秘境,还有这次,也是你给我指的路。”以前楚筝还没觉得有什么,一次两次,只当是巧合。但这次,就由不得她不多想了。
男人眼里一闪而过的受伤,让楚筝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警惕过于尖锐了,她又放软了语气:“纪公子,我不是要质问你,只是……事关我的徒弟,我才……”
“阿楚,”纪珩打断了她,倒是没听出任何不悦来,“我没怪你,你不需要跟我解释的。”他停顿片刻,“这件事,我确实没有办法跟你解释,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伤害柳一白。”
他说得坦然,清风明月的脸上,是楚筝熟悉的正气。
几世都是如此。
哪怕是第一世的时候,他也是想留下自己的孩子的。
他本来就是气运之子,其实楚筝都想不出来他有什么会伤害柳一白的理由。
她有些理亏。
“嗯,我相信你。”
说到底,谁都有秘密,自己不也有一堆无法解释的事情。
“衡门那边怎么样了?”他们开始正常交流。
“这次衡门死了五十多名弟子。”
楚筝心一紧,手把筷子抓紧了一些。
“这次是我的疏忽,你让我关照他们,还是出了这样的事情。”纪珩还在继续道歉。
“不是,”连楚筝自己都没想到判官会对衡门出手,“跟你没关系,如果不是你提前设了护山大阵,这次衡门损失会更严重。”
纪珩最后嗯了一声。
楚筝从面馆出来,又去了衡门。
因为是受了判官的攻击,所以各宗基本上都派了人过来慰问或者帮忙,柳一白也在。
他站在宋怀舟旁边,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表情与这衡门内的气氛一样,都沉重得很。
还好小白的记忆并不完全,他若是完整地记得前世,看到这些同门的尸体、师兄师尊的悲痛,该有多难过。
楚筝最后也没露面,她只放下了一堆丹药就离开了。
她的洞府还是走时的样子。
但一进去,楚筝还是发觉了一些不对。
有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她脚步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里走,果然,没多久,就看到灵池中央的坐台上熟悉的身影。
视线对上,她甚至能从男人的眼里,看到某种忍到极致一般的疯狂。
下一刻,陆云之的身影蓦然消失,转眼就瞬移到了楚筝的面前。
“去哪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后的低沉,不等楚筝回答,男人突然靠近俯身,几乎埋在了楚筝的颈间,察觉到女人想要后退,他伸手一把揽住了对方的腰。
鼻尖动了动,是在嗅什么。
“你去见纪珩了。”
他得出了结论,话里带着森然的寒意,显然,这股寒意是针对纪珩的。
楚筝没想到自己身上明明一点纪珩的气息都没沾到,他怎么也能察觉出来。
想了想,还是承认了。
“我只是去了衡门一趟,正好碰到了他。”
撒谎!
撒谎!
明明不是碰巧,他们明明待在一起很久了。
“所以你愿意跟我说话,是怕我来找你,想稳住我是吗?”
楚筝语塞,陆云之还真是说对了,她以为把陆云之安抚一番后,能让他短时间内不找自己。
她不知道,事实正好相反,尝到了腥味的猫,只会更难耐。
所以在洞府门口徘徊了许久后,陆云之给自己找了理由。阿筝现在情绪不稳定,修炼的危险程度高。
他就在旁边看着。
是的,他不打扰,看着就行了。
像那天楚筝突破时那样,能让他看着就行了。
可楚筝不在。
她离开了自己的视线,陆云之感知不到她在哪里,这种感觉真糟糕,糟糕透顶了。他的依赖,仿佛比有情蛊时还甚。
陆云之没有去找,而是如同自我惩罚一般等在这里,他知道楚筝会回来。
至少现在会回来。
那如果有一天,她不回来了呢?
陆云之想不到,想不到要怎么把人握紧,或者……让她把自己栓住。
直到此刻,他任由属于楚筝的气息往自己身体里钻。
人,果然都是贪心的。
看到了虚影,就想看看真人。
看到了真人,就想触碰。
陆云之确实碰了。
楚筝的身体蓦然僵住,皮肤传来温软的触感,仿若是男人的唇印了上去,然后她清晰感觉到湿热的舌尖舔舐过自己的脖颈。
下一刻,她手中灵力汇聚,一把将人狠狠振飞了出去。
陆云之没有抵挡,楚筝眼看着他的身体撞到了一边的墙上。
但男人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目光里闪烁着藏着偏执而阴鸷的光。
“阿筝,”陆云之就这么迎着她带着怒意的目光,“你愿意骗我,也行。”
总归,是还在乎他的。
***
纪珩刚回到宗门,就被廖虎告知,宗主在等自己。
他去了白良的峰头。
“师兄。”
白良点头:“纪师弟,你先坐。”
纪珩依言在下方的椅子上坐下。
对于白良为什么会找他,他没什么情绪,甚至连猜测都没有,只管对方说什么,就听什么。
明明……
明明被楚筝邀约的时候,他就不是这样的。
他一路上都在想楚筝为什么找自己,她会说什么?自己又该说什么?
怎么样才能多待一会儿?
“纪师弟。”
纪珩看过去,没让脑海中的思绪影响到脸上的表情。
“柳一白,跟你是什么关系?”
纪珩的脸上终于有了错愕,楚筝能猜到,是因为自己在她面前露出的破绽太多。但宗主是怎么……
“师兄怎么这么问?”
白良的脑海中已经回忆起柳一白的脸:“我从第一次见到那孩子,就觉着……奇怪。他给我的感觉,有一种奇怪的熟悉。”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熟悉是因为,他身上有你的气息。”
一个平平无奇又资质普通的人,跟纪珩可谓是天壤之别,身上怎么会有纪珩的气息?
“阿珩,他就是你丢失的那一魂是不是?”
纪珩没有立即出声,但他的反应,就已经是回答了。
白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难怪,难怪纪珩最近神魂稳定了这么多,原来都是那一缕残魂的反哺。
都已经是高阶修士的人了,此刻心脏却跳动得尤其快,还得死死捏着座椅的扶手,才能稳住心情的起伏。
纪珩是天才。
是玄天宗的天才,也是整个修仙界的天才。
这样的天才,偏偏有这么一个缺陷。而现在,弥补缺陷的机会就近在眼前。
是的,只要这个缺陷不再存在了,只要纪珩能无所顾忌地使出巅峰水平,他们玄天宗、整个修仙界,都能站起来了。不用再受那陆云之的气,那个判官,也不会是对手。
他每这么想一分,心中的激动就增加一分。
直到纪珩的声音终于传来。
“师兄,”他的声音要冷静得多,“柳一白,他不是什么我的一魂,他就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