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赵王的车队走得很慢。规模本就庞大, 冉兴一直在拿乔,走不到几里便要停下来休整,有时饿了, 要吃热锅饭,有时嫌日头太晒, 要在林荫躲阴凉。
就这么一会儿走,一会儿停的,从大清早走到傍晚, 就走了一个驿站的路程。
扎营的时候, 韩飞镜烦得直骂爹:“老匹夫就是故意折腾我们。照他这个走法,猴年马月才能到南境!”
这会儿队伍卸了车马, 都在忙着做饭。就她走来走去,满嘴抱怨。
乞弗兰祉的脸色也蜡黄蜡黄的, 有气无力地盛着汤:“你就不能消停些?头都给人晃晕了。”
“不能!”
韩飞镜跺了两下脚,坐到李行弱身边:“娘, 咱们就拿他没办法了?”
李行弱在往火堆里添柴禾:“事已至此,先吃饭吧。走了一天路, 你就不饿?”
冉兴怎么折腾,她都没有太多感觉, 就是太饿了,必须立刻吃上饭菜,安抚她空空的五脏六腑。
“阿姑,喝汤暖暖胃。”乞弗兰祉把菾菜煮的羹汤递给李行弱, 又把另一碗端给韩飞镜。
“什么东西?看起来就不好喝。”韩飞镜怼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表情嫌弃,“喝了不会中毒吧?”
乞弗兰祉剜她:“你比我这个公主都难伺候。在南境出征的时候,你是怎么过的?难不成有专门的厨子给你做饭?”
韩飞镜:“打仗虽然吃得简单粗糙, 但火夫手艺还行,勉强吃吧。”
乞弗兰祉一把抢过去:“爱吃不吃,饿死你算了。”
李行弱吸溜完羹汤,看这两人还像孩子一样争嘴,摇摇头:“这叫菾菜,可以解热止痢,还能开胃,灾荒年能吃到这东西,都叫珍馐美味了。”
乞弗兰祉大口吃着羹汤,连连点头:“别说菾菜,挖出来的草根都可以是一盘菜。韩飞镜,韩家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不知道人饿疯的时候,土都能塞进肚子。所以啊,像我们这样享有权力的人,是没资格说命苦的。”
韩飞镜让她说得没了声。
乞弗兰祉吃完,亲卫递来一盘同样绿油油的马齿草,是用醋和蒜末拌过的。
她尝了一筷子:“缺了点味儿。”
李行弱从蹀躞带上取下一个小布袋,扔到她怀里:“给咱们的韩娘子改善改善伙食。”
乞弗兰祉打开布袋一看,里头是几个小瓷瓶,她挨着打开嗅了嗅:“酱、芥、姜、花椒……真齐备。”
李行弱道:“吃苦耐劳的能力确实要有,但有条件的时候,咱们就吃好点。”
“好嘞。”乞弗兰祉把调味料细细撒上。
菜拌好,亲卫把烤好的一摞胡饼拿给她们,一人分一张,配着热热的菜汤,凉凉的拌菜,最是解暑。
她们这边吃得热闹,赵王那头突然一阵欢呼,叫嚷着让人烧水。
韩飞镜嘀咕道:“像他们这么搞,不知道搞到什么时候,别明早起不来,拖累大家行程。”
一个勇士刚好过来,闻言道:“赵王打了一头獐子,今晚就要开膛破肚,吃肉喝汤,肯定要搞到半夜三更了。”
乞弗兰祉诧异:“这一会儿功夫?”
韩飞镜也睁圆了眼睛:“别不是扯谎吧。”
勇士道:“就扎营那阵,林子里窜出一头獐子,那个赵王赤手空拳就追了过去。我们还跟过去看了,他用了三拳,就把獐子砸昏了。”
人困马乏,都能用拳头把獐子打死,是什么实力,都不用明说了。
乞弗兰祉不说话了,转头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掰着饼往嘴里塞,催促两人道:“赶紧吃,吃完睡觉,不该操心的时候别操心。”
走上一天,铁人也累了,他就是一拳打死獐子,也震惊不到李行弱。
见亲娘这么淡定,韩飞镜也没了抱怨的心情,几下吃完东西,便抱来她的虎皮毯铺地上,再把驱蚊艾草点燃插旁边,就往那儿一躺,睡了。
随着夜幕越来越深,林子里飘来肉香,赵王那一方终于吃上獐子肉了。
闹闹哄哄到半夜,忙活完,水足饭饱的北地营兵除了巡逻,一个个歪在篝火旁睡了。
六月的天已经热起来,帐子里又闷又热,所以都宁愿在露天里躺着。
有马的把马鞍做枕头,没马的脱了外衫垫高了枕着,三三两两抱团,一来可以互相观察,防止外敌和野兽偷袭,二来可以说话解闷。
几个士兵说困了,声音越来越小,很快打起鼾声。
毫不意外,赵王那边的士卒睡得晚,第二天根本醒不来。
夏于勇士装作巡视,在附近转了几圈,发现赵王的营帐守卫里三层,外三层,连苍蝇都进不去。
但是也在观察和打探中,得到了一些有用信息,于是返回乞弗兰祉身边,把看到的、听到的禀告给大家。
“……赵王的营帐被拱卫在正中,保护他的人环绕主帐扎营。那些人的武力是层层递进的,最外面一层,是死囚出身的刀斧手。大概五十人,全是亡命之徒,身上背了不止一条人命,被赵王收编后,充当刽子手。他们要做的就是,任何接近赵王的人,无需汇报,直接砍头。”
李行弱眼半眯着,手里捻了一根草叶,闻言手里的草茎顿住了。
“刀斧手,”她轻声重复了一遍,“死刑犯出身,没有软肋,动手就是下狠手。”
“里面又是什么人?”乞弗兰祉问。
“中间一层是赵王的亲卫,约莫三十人,个个彪悍勇猛,非常难缠。最内层的,也就是在赵王帐中保护的,大概是五人,据说武艺高超,以一当十。别说接近了,就是他的吃食,也要先经过这些人试毒。”
意思就是,给他下毒都很难。
乞弗兰祉点头:“知道了。你们不要暴露行迹,继续留意那边。”
“是。”那勇士拱手退下。
乞弗兰祉侧头看李行弱:“他嘴上说着不怕死,却给自己建了一堵人墙。”
“人墙又不是铁墙。你去告诉大家,在进入南境之前,每天的任务就是吃饱睡足。”
李行弱把草叶丢掉,看了一眼冉兴那顶营帐,隐约看到巡逻走动的人影。
她靠回到树干上,闭上眼,打算再眯一会儿,把精神养得足足的。
她还就不信了,一个人的精力有那么足,永远不嫌累的。
天边现出一点亮光时,赵王那边的营帐有了动静。
这厮一醒,老远都能听到他那把粗嗓门,催人拔营,催人造饭,整个营地都在他暴躁的起床气中战战兢兢。
已经吃完五个烤蒸饼的李行弱望着灰蒙蒙的天,打起了饱嗝。
一把年纪的人了,真他爹有劲啊。
乞弗兰祉已经习惯了:“他住在馆舍就这德行。”
好吧,她低估赵王的精力了。
还好大清早没太折腾,把昨晚剩的肉汤热一下,解决了早膳,便吆喝着启程了。
赵王只这一点好,就是打从朝天出来,不跟她们照面,也不管她们吃喝拉撒睡。
表面上是冷漠,实际上觉得她们是女人,不屑跟她们为伍。
这还是在路上,乞弗兰祉听来的,她气得呀,当即就想拔出弯刀,冲上去把冉兴片成一块一块的。
李行弱把手里的肉脯分她一根:“来,吃点肉,生气的时候就多吃肉。”
看不起也挺好,等把他抓进笼子里当牲口一样拴着,就知道锅是铁打的了。
队伍沿着官道往南边走,马蹄声、车辙声沉闷地响了一路。李行弱坐累了,从马车换到马背,又从马背换到驴拉的板车上。
板车是最舒服的,可以晒太阳,可以透气,困了还能手脚一摊,大躺特躺。驴车颠簸,闭着眼睛一起晃,也颠得身心舒畅。
快要睡过去了,她身下的驴车跟着一个急停,整个队伍停了。
前面传来呵斥声,接着喧嚷声越来越大,除了人在喊叫,还夹杂着马受惊的嘶鸣,亲卫、士卒、勇士们全都按上了腰间刀剑,靠向李行弱这边。
“保护大行台!”
李行弱坐起来,吩咐一个亲卫:“去看看,前头出了什么事。”
那亲卫拔腿要走,前面的骚动已经朝她这头逼近,凌乱追赶的脚步声中,夹着一连串粗暴的吆喝声。
“站住!”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天色灰蒙蒙的,远远看去,被追赶的那个人,跑路的姿势一颠一跛,可能是行动不灵活,她专往狭小的地方钻,竟然也把一帮气势汹汹的士卒甩在身后,冲到了李行弱的车队里。
李行弱从车上站起来,看到的是一个瘦小的女人,全身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衣衫,整个脑袋都用布包了,露出一双受到惊吓的眼睛。她跑得一瘸一拐,明显是个跛子。
到底还是因为腿脚缺陷,后面的追兵还是追上了她,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人在搡地上。
“臭娘们,瞎了你的狗眼!敢冲撞赵王的王驾!”为首的壮汉扬起鞭子,一鞭抽在背上,把衣裳都撕破了。
那女人蜷缩翻滚,疼得浑身发抖,只能抱住头,嘴里呜呜地叫。
壮汉再次举起鞭子,李行弱喝道:“住手!”
壮汉的手停在半空,收了鞭子转过头:“大行台,这个不知死活的冲撞了王驾,大王使我们把她抓回去……您看,是不是行个方便?”
“我说不方便!”李行弱冷声道,“她闯进我的车队,冲撞了我的驾,理应由我处置。”
她从驴车跳下,大步朝这边走来。
那几个追兵被她眼神震了震,不由自主地后退,让开了位置。
李行弱低头看地上的女人。
女人把头埋在手臂间,一动不动,身上的鞭痕翻开了皮肉,血水顺着嶙峋的脊骨往下流。
“抬起头来。”李行弱道。
女人的身体一直在颤,像是怕到极致,把自己更紧地蜷缩起来。
赶来的乞弗兰祉从人群中挤出来,看着眼前的女人,越看越眼熟。
“是她!”她一下子想到了玄妙宫见过的人,“阿姆,她是玄妙宫那个浇菜的杂役!”
李行弱面露诧然,命令道:“抬头。”
士卒上去拉扯,女人本能地挣扎,仰面摔在了地上,头上的包布顿时掀开大半。
露出来的眼睛是恐惧的、茫然的,脸上的伤痕横七竖八,看着十分可怖。
那一刹,李行弱像被兽爪握住了脏腑,尖利地刺进了血肉。
震惊、不敢置信……还有快要忘记的痛苦,全部从回忆里挣扎着冒出来。
她几步跨到女人面前,单腿跪在她面前,伸出手去,却不敢触碰那些伤疤。
“阿姑?”乞弗兰祉被她的状态吓到了。
李行弱的手在发抖,她握了握拳,还是把女人头上的包布慢慢取开了。
包布下面的疤痕皮肉翻卷,很是狰狞,叫周围的人也倒抽凉气。
但是她的眼睛……李行弱平视那双眼睛,心被揪紧。
在玄妙宫时,为何就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呢。
阿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