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两章合一
一行人顺着走廊穿过办公楼,步入后方的生产厂区。
一路过去全是沿用多年的老式生产线,哪怕擦得干净,但设备陈旧,一道道工序都要大量人工来操作。
一路穿行到底,视野豁然开朗,一座毗邻黄浦江畔的崭新厂房赫然入目,和老旧厂区形成极致鲜明的反差。这里是厂里全新扩建的生产车间,也是本次考察的核心重点区域。
和外头刻意翻新的红砖墙不同,崭新车间内部,是脱胎换骨的新气象。
整条全自动洗护生产线灯火透亮、排布规整,传送带匀速运转,机械臂精准起落,工序衔接紧凑流畅。
不用人介绍,罗伯特已经知道了,这是调研报告里重点标注过的、轻工部专项特批加急落地的全新生产线。
报告写得很明白:这条产线的落地特权,完全源于去年春交会,陈秀珠凭一己之力拿下海量外贸订单,用销量实绩,为老旧国营厂换来了升级资格,是当前中国日化行业除合资项目外,最先进的一条生产线。
陈秀珠侧身站在生产线旁,笑意淡淡:“罗伯特先生,您可以闻一闻车间里的空气。”
罗伯特依言轻嗅。
车间里没有传统日化车间刺鼻的化工味、厚重的皂基味,反倒萦绕着一层干净柔和、清透舒缓的淡香,温柔绵长,不浓烈、不刺鼻,很舒适的味道。
“薰衣草。”罗伯特笃定开口,目光落在流转的传送带上的成品。
“没错。”陈秀珠点头,嗓音清亮坦然,“很多人只知道,这条生产线是我去年春交会卖货挣来的。但大家不知道,真正让这条产线全年满负荷运转、日夜不停机生产的,不是我。”
罗伯特闻声转头。
陈秀珠笑着说:“比我卖更多货的,是我的徒弟小黄,他当时带着这款薰衣草洗衣粉独自奔赴去年的秋交会,凭扎实的产品口碑、稳定的使用体验,拿下了大批量长期稳定订单,把整条产线的产能需求彻底撑了起来。现在我们日化厂这条全新洗衣粉生产线,全年都是满负荷运转,一刻不停。”
罗伯特闻言眉梢微挑,视线从高速运转的产线上收回,有些意外:“陈小姐,你的徒弟比你厉害?”
在场一众领导、厂区工作人员也下意识侧目,没人料到,她会在外资巨头、上级领导齐聚的重要场合,主动把最亮眼的销量功劳全部推给下属。
陈秀珠笑着摇头:“当然不是。整个香氛系列从市场到技术,都是按照我的思路设计的,如今香氛系列在东亚卖爆,我居功第一,没有人会质疑。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名师出高徒。他是高徒,而我是名师。”
“我们回会议室?”陈秀珠伸手做出礼让的手势。
八月正午的暑气铺天盖地,走出沿江厂房,热浪瞬间裹上身。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滚烫,走不了几十米,不少人的额角已经渗出汗珠,衬衫领口闷出一层湿痕。
一众领导和外宾沿着厂区通道往办公楼走,人人都被三十八度的高温烘得满身燥热。
推开会议室大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自从外贸出口订单接连爆单,厂里手里宽裕不少,接待外宾的这间会议室,连带小食堂,专门装上了空调,接待外宾,在这一圈的国营厂里,那也算是财大气粗的了。一屋子人踏进门来,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长条会议桌上摆着托盘,托盘里是从友谊商店买来的冰可乐、冰雪碧。
克莱蒙一行的外籍高管纷纷落座,打开易拉罐喝冰汽水,燥热被冲散大半,神色才彻底松弛下来,低声互相交谈。
外宾与仇厂长等人留在会议室休整,陈秀珠刚刚拿起一罐可乐准备打开。
轻工局的一个干事过来拍了拍她的肩:“陈工,领导们让你过去一趟。”
陈秀珠跟着过去,一推开隔壁房门,热浪扑面而来,里面没有空调。
陈秀珠心里暗自收回了方才那句日化厂“财大气粗”的话,到底不能和合资厂相比,合资厂办公楼、研发实验室全部做到全区域空调覆盖,待遇天差地别。
狭小的会客室里,轻工部外派督导领导、秦副市长连同熊局长都在,三位领导坐在木椅上,屋内只有两台吊扇在头顶转动,起不到多少降温作用。
看见陈秀珠进来,屋子里的交谈声当即停下。
一看这个架势,陈秀珠正要掏手帕擦汗,忽然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罐冰可乐。怎么就顺了出来呢?这饮料是厂里特地从友谊商店买来招待外宾的,她一个厂里职工,揣着出来总归不太像样。
她下意识抬步往窗边挪了挪,想悄悄把可乐搁在窗台上。
“想喝就喝。”熊局长笑了一声。
陈秀珠有些不好意思:“各位领导都没喝,我单独喝,不太合适。”
“你刚刚在车间全程讲解,顶着大太阳陪了一路,肯定渴了,放心喝。”秦副市长也说了一句。
“坐下,我们好好谈一谈。”熊局长指了指一旁的空木椅。
陈秀珠依言落座,指尖轻轻拉开易拉罐拉环,仰头喝了一口冰可乐。
熊局长定定地看着她:“本来早上我叮嘱你,让你收着点聊,先沉住气探探克莱蒙的底牌、谈判底线。可刚才在车间我看明白了,你根本不是在试探,你是在主动引导。你刻意抬高你徒弟小黄的市场价值,摆明了是想让对方退而求其次,挖不到你,就转而接小黄。”
秦副市长微微皱眉:“小陈,你这一步有点冒进了。克莱蒙这次来华,整套顶级产线、研发中心的合作方案,核心目标从始至终就是你。人家铁了心要人,你当众推徒弟,你让他们怎么想?”
“领导,我可不是在推我们小黄。小黄在日本高田很受欢迎,他提议的一个新产品,我们已经立项,现在大阪和上海研发中心共同开发,开发完成,我可以肯定必然是另一个市场热销产品。我们想要送,高田肯定不愿意放。”陈秀珠喝了一口可乐。
“那你还跟他们提这事?”
“我的意思是,咱们这里人才培养已经正向循环,出色的人才会一个个冒出来。他们不来咱们这里建研发中心是他们的损失。”陈秀珠说道,“要让他们明白筑巢引凤,而不是强抢。我可不敢把他们当傻瓜,我想顺势布局。今天这番话,是退,也是进。退一步,是不正面抵触克莱蒙的诚意与上层的引资规划;进一步,是守住我们的信誉,把谈判的主动权慢慢拿回我们自己手里。”
熊局长看向轻工部的领导:“我说的吧!小陈,肯定有盘算。”
“那行,既然他们是冲你来的,等下你跟他们谈。”
陈秀珠点头,一口气喝完了可乐,定了定神,转身走回隔壁会议室。
隔着门板都能听见里面低声的英文交谈。克莱蒙一行人趁着方才休息的空当,已经凑在一起低声交换完看法。
仇厂长与厂里几位干部坐在一旁,听不懂只能神色拘谨地坐着等候。
看见陈秀珠推门回来,交谈声稍稍停歇。
秦副市长简单地做了开场致辞,讲了引进外资、发展本土日化工业的基调,客套话说完,正式开启双方会谈。
罗伯特没有绕圈子:“秦先生,熊局长,我们实地走完整个厂区,心里已经有判断。上海日化厂,除去江边那一条全新洗衣粉生产线,再加一条尚可使用的洗洁精产线,其余绝大多数生产设备老化严重。现场管理经过突击整顿,表面看着整齐,往细处深究,流程、品控、车间制度,距离国际标准还有很大距离。单纯就现有工厂硬件而论,对克莱蒙来说,合资建厂的实际价值十分有限。”
旁边两名克莱蒙高管相继点头附和,一人接过话:“我们看过财务与产能报告,亮眼的出口数据,几乎全部来自陈小姐主导的香氛洗护项目和洗洁精。除去这部分增量,老产品线的利润并不乐观。坦率来讲,这座厂的利润来源依赖于一个人。”
罗伯特看向陈秀珠,语气直截了当:“所以我们的条件很简单。如果陈小姐愿意加入克莱蒙,我们愿意投入资金、设备,落地完整的研发与生产基地。”
陈秀珠听完,低低笑了一声:“一年前,米勒集团的路德维希先生,比你们还要激进,他希望我去德国加入米勒集团工作。”
她目光扫过对面一众外宾。
“就在前几天,他还托香港诚裕商行的周定邦先生代为传话,希望能够和我再面谈一次。各位应该听说过那件事,当初我向米勒集团提出建议,放弃美艳的亚姐代言,改用形象踏实勤恳的男星拍摄广告。调整营销方案后,米勒洗衣粉只用一个季度,直接冲上港台洗衣粉品类销售排行榜前五。”
罗伯特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们香港的同事跟我说过,那是你非常惊艳的一个手笔。你经手的每一次市场活动,总能交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结果。”
陈秀珠侧过头,目光扫向身侧的熊局长,再转回克莱蒙众人面前:“去年,米勒与高田几乎同一时间找上门。最开始,我们其实更倾向和米勒合作。但米勒的思路,只想要我这个人加入集团。在我拒绝他们优厚的个人条件之后,合作就再无下文。”
“反观高田健一先生。在我同样拒绝个人聘用邀约之后,他没有执着挖走我,而是选择投资中国。作价一块钱把千叶工场用了七八年的生产线搬到了上海,同步搭建和大阪本部同级别的上海研发中心,硬件、技术、人才扶持全部兑现,诚意摆在明面上。”她看向罗伯特,“仅仅一年时间,我们给到高田的市场回报,惊动你们这样的国际行业巨头找上门来。”
陈秀珠站了起来,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支粉笔。
“感谢克莱蒙对我的看重。但是,我也非常感激高田健一先生的信任。”她看向罗伯特,“很抱歉,我只能辜负您的厚爱。”
“我很遗憾。”
陈秀珠拿着粉笔站到了会议室的黑板前:“罗伯特先生,不知道我可不可以作为中国日化行业一个资深研发和市场人员,从我个人的角度,跟各位分享一下我对中国洗化行业未来的展望?”
罗伯特点了一下头,调整了一下坐姿:“当然。”
陈秀珠转过身开始在黑板上写下“2”和“8”,在2下面写下“城市消费者”,在8下面写下“农村市场”。
她转身面对众人:“中国洗化行业正在经历一个分水岭式的变化,2亿城市消费者对日化产品的需求正在升级,8亿人口的农村市场还是一片尚未被完全打开的空白。你们来到中国,比高田晚了一步。但中国市场足够大,足够容纳不止一家国际巨头。”
“克莱蒙进入中国,无非三种路径。”
“第一种,建立分装灌装工厂,在中国搭建销售团队,直接卖货。”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这种模式投入最小、启动最快,适合试探市场。对你们来说,闭眼就能决策,我甚至觉得你们应该已经在做这个方向的准备了。”
“第二种,建立全功能生产厂,不仅供应中国市场,还利用中国相对低廉的劳动力成本进行生产,出口到海外。”她侧过头来,“上海的劳动力成本在中国可能是最高的,但上海有全国最优质的劳动力,市区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大部分都有初中学历,这个水平已经足够支撑高标准的工厂操作。相比海外市场,这个成本优势依然明显。而且,你们要考虑地皮、布局、长期规划,这类决策最好在初期就定下来,否则后期推倒重来的代价会很大。”
陈秀珠把“劳动力”三个字圈了出来说:“我还要补充一句,上海还有一个短暂的人才红利时期。错过了这段时期,接下去要建全员高素质的工厂可能比较难了。”
罗伯特的目光在“劳动力”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为什么?”
陈秀珠侧过身来,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年份:“1977年到1982年。这五年里,上海批准返城的知青,一共是四十一万六千人。”
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人下乡之前,大部分是初中、高中生,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大专以上的学历。他们在农村待了几年,回来之后,正在等待工作。我们的合资工厂这次安置返城知青,一百零九名,其中大专以上学历的占了百分之三十七,绝大部分有高中学历。”
她看了一眼罗伯特:“对他们来说,机会比工资更重要。如果克莱蒙现在进入,你能招到一批比任何地方都更珍惜岗位、更愿意学习的人。这批人的存在,能让你在进入中国的前期,跑得比别人快。”
陈秀珠笑着说:“高田日化上海合资厂的人员,受过高等教育的超过35%,绝大部分拥有十年以上的教育经历。你对比一下美国工厂工人的平均教育水平,大概就知道了。”
罗伯特看着黑板,停顿了一会儿:“美国的工厂工人,平均受教育年限是十年左右。如果你说的数据准确,那这家厂的劳动力素质,已经和我们美国工厂持平了。”
“有了这个基础,我们再谈第三种。”陈秀珠继续说,“第三种,建立研发中心,把中国作为最重要的海外基地。这是投入最大、周期最长的路径,但也是唯一能形成长期壁垒的路径。高田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第一步,我们给他们的回报,是让高田的香氛系列在整个东亚市场站稳了脚跟。”
她笑着说:“当然,在我看来,第三种不着急。你们可以回去做更详细的评估,再决定是否投入。但我建议你们认真考虑,不是因为我在这里,是因为中国的市场、中国的劳动力、中国的政策环境,都在朝着一个方向走。而上海这里,正在形成洗化行业人才培养的正向循环。”
她放下粉笔,转过身来:“罗伯特先生,这是我的个人看法。”
罗伯特凝视着黑板上的英文字,沉默良久:“谢谢。你今天的分析,远超我们来华调研的所有成果,也彻底刷新了我们对中国日化市场、对上海本土工业的认知。我会把你提出的三条路径,带回总部做专项评估。”
他脸上依旧带着难掩的惋惜:“但我仍旧遗憾,你不愿加入克莱蒙。”
陈秀珠闻言浅浅一笑:“罗伯特先生,今日您为我开出顶级条件,来日若有巨头开出更优厚的筹码,我便再度跳槽吗?职业根基若只依附薪资与待遇,终究是浮萍无根、随波逐流。我想做长久的事业。”
罗伯特点头:“我理解了。”
陈秀珠像是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问道:“对了,各位下午的行程,是去市里的国营化妆品厂考察?”
“没错。”罗伯特点头应声。
“那我多提一句。”陈秀珠语气诚恳,“化妆品厂的技术员何美玲,在我研发全套香氛洗护系列的过程中,帮我完成了大量香型调试工作,踏实细心、悟性极强,您可以关注一下。”
“我会重点留意。”
整场会谈到此落幕。虽然没有达成合作,可整体氛围不错,领导们也很满意。
“可算是送走了。”
旁人只看见今日盛大的接待、外资巨头的亲临,唯有仇厂长心里最清楚其中的煎熬。上头有引资执念,可厂里如今和高田的合资局面互利共赢,局势一片明朗,日化厂自己也日子红火。他是真心不想再跟外资巨头合作,看似是顶级合作,其实就是请来了一帮子老爷。
紧绷了大半个月,全厂上下连夜打扫、整改布置、反复彩排,所有人都身心俱疲。
仇厂长转头看向身边一众忙活许久的骨干员工:“走了,辛苦了大半个月,大家都去小食堂,好好吃顿饭。”
陈秀珠也在厂里小食堂简单吃了午饭,早早回了家。
推开房门的时候,王家姆妈正抱着小囡囡在屋里来回走,小家伙扭着小屁股,像是刚睡醒的模样,精神正好。
五个月大的孩子,已经会认人了,看见陈秀珠进来就张开手,咿咿呀呀地朝她叫。王家姆妈把孩子递给她:“蛋羹吃过了,上午还吃了一顿奶粉,现在精神好得很,不肯睡。”
陈秀珠把孩子接过来,低头亲了一下她软乎乎的额头:“那带她出去走走吧。”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小脚蹬了两下,嘴里发出一串含混的音节。
陈秀珠抱着她走到天井里,就听见一阵自行车的铃声响起。
邮递员在他们这栋楼的门口停下来,低头翻了翻邮袋,抽出一封信:“沈家明在家吗?”
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明从楼梯上冲下来,春梅阿姨跟在后面喊:“慢一点!慢一点……”
邮递员把信递过去:“恭喜哦!同济大学。”
阿明接过信,春梅阿姨走到他身边,把信拿过去,拆开封口,抽出一张纸。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录取了。”
陈秀珠抱着小囡囡走过去:“囡囡,我们去沾沾小叔叔的喜气。”
阿明听见了,笑着说:“来来来,我给你拿着。”
说着就把录取通知书往小囡囡面前递。
陈秀珠连忙侧身一让:“不行不行!她什么都要抓,什么都要撕的。你要是把通知书交到她手里,等会儿你妈要哭的。”
阿明把通知书收了回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通知单,又抬头看了一眼春梅阿姨:“姆妈,我去打电话给爸。”
春梅阿姨点了点头:“去吧。秀珠,你家电话用一下?”
陈秀珠说:“去啊,电话在桌上。”
春梅阿姨跑回家,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包糖,拆开一包给邻居们发。
阿珍阿姨接过糖,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兰兰的通知书来了吗?”
“还没有,大专要晚几天,不过分数是稳的,应该问题不大。”春梅阿姨把糖递给旁边的巧妹阿姨,“就是隔壁那个小姑娘,估计大中专都难了。”
阿珍阿姨剥糖的手停了一下:“真的假的?吴慧在的时候,不是一直说她女儿成绩也好的?”
阿明打了电话出来:“以前是好的。只是从去年秀珠阿嫂离开伊拉屋里开始,宋明思的成绩就慢慢不行了。原来班里能排前五,到高二开学的时候,已经掉到十名开外了。后来她姆妈走了,成绩就跌得更快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通知书,又抬起头来,“今年高考报名的人多了,竞争激烈,她的分数放到去年可能还能上个大专,今年连大中专都难保了。”
阿珍阿姨叹了一声:“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