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屋内静了一瞬, 少顷,安福听见沈筹略有些低沉的嗓音响起。
“去哪儿?”
“说是为了方便,去季大夫那儿住。”安福道, “待孟夫人病好了, 想来孟姑娘她们便也回来了。”
沈筹眼睫微垂,眸光晦暗不明。
回来?他很清楚, 孟舒一旦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她是故意借这个法子好顺理成章从沈家离开, 同时又不耽误她娘的病情。
他本以为她去醉仙居参加临摹比试是为了攒下路费,但那晚他悄然跟着孟舒,才发现她当是为了救云烟楼里的一个女子。
孟舒或有逃离沈家的打算, 但应当没那么快, 使得她改变主意的, 怕正是前夜他急切之下的失言。
是他将她逼走的。
“可有说何时走?”
安福答:“说是明儿一早便走。”
沈筹揉了揉因宿醉而发胀的额头, 低低“嗯”了一声。
那厢,巳时,碧落小筑。
孟舒才从寿昌阁回来, 正着手收拾要带走的行李。
她适才去时, 沈家的三位太太都在,孟舒便趁着机会同她们辞行, 也省得她后头再一一前去拜别。
甫一听说她要走了,大太太显然松了口气, 眉开眼笑的, 拉着她的手殷殷嘱咐, 都热络了不少。
看来是真的怕她缠上沈筹。
她和她娘自汝宁来时就没多少行李,而今要走了,其实也就多了几件老太太命人给她们母女做的衣裳, 还有就是那一匣子沉甸甸的玉颜膏。
她收整时,雪兰犹犹豫豫地推门走进来,眼巴巴看着她,似是要哭。
“怎的,舍不得我?”孟舒笑看着她。
雪兰点点头,神色低落,“夫人和姑娘走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奴婢不可能一直在这儿闲着,也不知又要被调到哪个院里当值,但恐怕在哪儿都没在姑娘这儿好了。”
孟舒笑了笑,“我方才去寿昌阁时,也同老夫人提了,我走后,你就去南院大太太那儿吧,大太太对下人宽厚,只消不犯错,不会无缘无故罚了你,你又素来老实本分,那里最适合你不过。”
听得孟舒已替她安排好了去处,雪兰一下红了眼眶,“多谢姑娘。”
孟舒将准备好的一叠银票塞进她手里。
雪兰愣了愣,“姑娘,这……”
“这几张银票你拿着,不多,也就八两。这段日子来,我不在时,都是你在悉心照顾我娘,这是你应得的,有了这钱,想来你家中的日子也能过得宽裕许多。”
孟舒不是没想过直接给雪兰赎身,但转念一想,觉得让她在府里多留几年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她家当初就是因她爹重病,没钱请大夫吃药,才无奈将她卖到沈家为婢的,若早早替雪兰赎了身,她回了家,日子仍过得紧巴巴的,待坐吃山空,又不知会被卖到哪儿去,留在府里,好歹还有月钱可拿,将来攒够了赎身钱,还能另攒些嫁妆傍身,如此即便到了夫家也能多几分底气。
雪兰攥着这几张银票,沉默片刻,哽咽道:“奴婢怎觉得姑娘好像再不回来了,奴婢还想着将来继续伺候姑娘和夫人呢。”
她的感觉没有错。
但孟舒还是神色自若道:“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你安安稳稳在大太太那儿,也没什么不好。”
她自然不能说实话。
前世雪兰陪了她三年,这一世,恐怕等她离开沈家,往后便也没太多机会再见了。
也好,前世作为她这个三奶奶贴身婢女所受的委屈,这一世雪兰不必再受,她心地善良又勤劳肯干,将来出府嫁给她青梅竹马的表兄,余生定能将日子过得美满。
院中,雪梅哼着小曲儿,正为自己很快就能调去别地儿欢欣雀跃,转头见雪兰自西厢出来,似将什么揣进袖中,眸光一亮,上前道。
“姑娘赏你的?”
雪兰抬起下颌,故意道:“嗯,姑娘还说替我安排好了去处,让我去大太太院里当值呢。”
大太太院里!
雪梅在沈家多年,当然知道相较其他几个院,大太太院里有多好,二太太待下人严苛,但凡说错做错什么,那是要拿起板子狠狠惩戒的,三太太抠搜,给底下人的月俸也最少,但大太太那儿便不同了,大太太出身高门,嫁妆底子丰厚,出手也阔绰,不仅下人的月俸比其他两房多,且逢年过节还个个有赏,府里谁不馋去南院汀兰居当差。
“那我呢,姑娘地问道。
同是在碧落小筑伺候的,既安排了雪兰,没道理不安排她的吧。
“不知道,姑甩,径直走了。
雪梅将目光落在紧闭的西厢门上,她虽不喜孟舒,但想着明早她们母女就要走了,要不还是进去说两句好听话,怎么着都得讨一份赏才算不亏。
这几月来,她哪看不出这对来沈家打秋风的母女都是软弱性子,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们顾及着面子,哪里会不给钱的。
她喜滋滋想着,正准备进去,就听得雪兰一声“玉露姐姐”,鬟玉露来了。
雪梅忙让开身,谄媚笑着,
对于玉露的到来,孟舒并无意外,反提前预料到,一直等着。
玉露将手中一个红漆雕花木盒推到孟舒跟前,“老太太让我过来,将这个交给姑娘。”
孟舒打开,不出所料,里头是一些银票及碎银,看数目,应和先前老太太给的那笔不相上下。
想是方才她去寿昌阁时,老太太不好当面给她,也怕她碍着那么多人在不肯收下,故这会儿才特意派玉露过来。
“老太太说了,季大夫不肯收钱,可而今姑娘和夫人要住到季大夫府上,平日难免要花销,吃用还有买药的钱可从这里头出,若是不够了,您捎信回来同奴婢说一声便是。”
“不必了。”孟舒将这盒子推回去,“还请玉露姐姐代我将此物交还给老夫人。”
她解释道:“我也不愿同季大夫添麻烦,已同季大夫说好了,往后会帮着在他府上做做活,打打下手,算不得白吃白住,至于药钱……”
孟舒将提前准备好的另一个盒子一并搁在玉露面前,“这是老夫人先前给我的三十两,我当时没好拒绝,便收下了,如今也请姐姐一并送回去。”
玉露惊了惊,“姑娘这是……”
“其实我祖父临走前,还留下一笔积蓄,说是给我准备的嫁妆,虽所剩不算太多,但付我娘的那些药钱却绰绰有余。”
这自然是孟舒说谎,她阿爷的确给她留了嫁妆,但过了这么多年,再加上带她娘来京城,早已花完了。
她是用那夜临摹比试得的钱填补上了先前的花费而已。
“这几月来,老夫人对我和我娘处处体贴照顾,孟舒无以为报,却也实在不想再欠下太多人情,内心不安了。”
玉露头疼地望着眼前的两个盒子,不成想这钱不仅没送出去,竟还有拿回来的,这般让她回去如何交差。
孟舒看出玉露的心思,“姐姐就这般转述老夫人便可,老夫人宅心仁厚,绝不会怪罪姐姐的,何况,姐姐今日就算是不收,我明早离开时也断断不会带走。”
玉露想了想,无奈道:“好吧。”
孟舒将玉露送出去,及至屋门口,玉露恭敬道:“姑娘不必送了,奴婢这便回去禀告老太太。”
“辛苦姐姐了。”
玉露一颔首,行至院中,见得雪兰,止了步子,出声唤她到跟前,“老太太已同大太太说过了,明儿等姑娘走后,你就收拾东西去寻南院的赵妈妈,她会替你安排好活计。”
“多谢姐姐。”雪兰笑道。
闻得此言,雪梅快步过来,期待地询问道:“玉露姐姐,那我呢,姑娘走后,我去何处?”
“你啊……”玉露上下扫她一眼,冷声道,“我倒也想问问你了,同在碧落小筑当差,姑娘怎就独独想着雪兰,却不记得你呢,莫不是你平素奸懒馋滑,游手好闲,没好生干活吧。”
雪梅登时面色刷白,“怎会呢,姐姐这可污蔑我了。”
玉露阴沉下脸,“污不污蔑的,我一查便知,老太太最是不喜底下人谎话连篇,怠懒因循,更或是有什么非议不敬主子的行径,可得仔细你的皮!”
言罢,大步而去。
雪梅登时慌了神,她转头看向西厢的方向,看到的却是在她眼前无情闭拢的门。
孟舒自然是故意的。
她懂得忍让,但不代表会一味受气,对雪梅嘲讽她和她娘的话,她一句都没忘,先前不计较是因人在沈家屋檐下,不愿惹是生非,可而今都要走了,该报的仇也该报了。
老太太何等敏锐,见她从头到尾只夸雪兰,只替雪兰做打算,怎可能不察觉异样,雪梅这场只能说是自食恶果。
翌日天蒙蒙亮,孟舒就起了,收拾罢,带着她娘去后门处坐马车。
雪兰帮着将行李放上去,嘴上还在念叨,说雪梅惴惴不安了一夜,到处找人求情无果,天没亮,就被东院的管事从屋里拖出来狠狠掌嘴,听闻她平日偷懒推牌九时同府里的下人说了不少孟舒母女不堪入耳的话,甚至于胡乱造谣,犯了口业也活该被惩戒,管事拿了她的身契,准备明日找个牙婆卖出府去。
雪兰放好东西,声儿也停了,嘴一瘪,眼圈登时便红了。
孟舒在她肩上轻拍了拍,邱雁娘虽看不见,但也隐约能感受到,上前摸索着抓住雪兰的手,“雪兰,这段日子,辛苦你照顾我。”
听得此言,雪兰没忍住,到底掉了眼泪。
孟舒刚摸出帕子递给她,就听得一声“舒姐姐,邱姨”。
抬首便见沈瑶和沈玥一前一后而来。
孟舒道:“三姑娘,五姑娘,两位姑娘怎起得这般早。”
“我和三姐姐来送送你和邱姨。”
沈瑶抓住孟舒,用撒娇般的语气道:“舒姐姐,你可不能去了季大夫那儿,就不回来看我们了。下月中,是祖母寿辰,届时你定要过来给祖母祝寿。”
“那是自然。”
沈玥递过来一个食盒,“听说邱姨喜欢吃糕食,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也不知合不合邱姨的胃口。”
邱雁娘也不知自己何时喜欢吃糕食了,但这毕竟是沈玥的一番心意,谢道:“三姑娘做的哪里会差,三姑娘有心了。”
沈瑶在一旁道:“邱姨可得快些好起来,届时我亲自去季大夫的院子,接你们回来。”
孟舒强笑了一下,伸手接过食盒,旋即道:“季大夫还在家中等着我们,那三姑娘,五姑娘,我们便先告辞了。”
孟舒将她娘扶上马车,正欲上车之际,却听得沈瑶一声惊诧的“三哥哥”。
她身子一僵。
“这个时辰了,你怎还未去公廨。”
“有些私事,故而告了半日的假。”
那熟悉低沉的嗓音在孟舒耳畔响起,她心烦地闭了闭眼,被迫转身,低福了福,“三爷。”
她垂着眼眸,不欲与他对视,经历了先头那晚,眼下她实在不知如何面对沈筹。
“孟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他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疑惑,似真不知此事。
“三哥哥不知吗?舒姐姐和邱姨要去季大夫那里住,方便季大夫为邱姨诊治。”
沈瑶话音未落,沈筹顺势问道:“季大夫住在何处?”
问这话时,他并未看向孟舒,而是将视线落在车夫身上。
这车夫素日常送季大夫往返,登时会意道:“回三爷,就在城南的永兴坊。”
孟舒眉头一皱,顿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沈筹轻飘飘吐出一句。
“倒正顺路,不如我送孟姑娘她们过去吧。”
孟舒下意识想拒绝,却听沈瑶激动道:“那再好不过,今日若非映薇姐姐病愈回来,我定是要将舒姐姐送到季大夫那厢再回返的。”
见沈筹闻言无动于衷,沈瑶皱了皱眉,“三哥哥不会连这都不知吧,映薇姐姐前几日偶感风寒,在家中养病,不然万寿节那晚我定是要邀她一道去观灯的。”
言至此,她忍不住噘着嘴抱怨,“三哥哥这般不关切映薇姐姐,将来成了亲,怕不是常要惹映薇姐姐伤心的。”
沈筹面色微变,嗓音厉了几分,“瑶儿,莫要胡言!”
沈瑶叫沈筹的眼神吓得一怔,但还是忍不住委屈地嘟囔,“本来就是嘛……”
没错,本就是啊。
孟舒知道,沈瑶心中的三嫂一直都是蒋映薇,或许没有她和沈筹的这场意外,蒋映薇或真就成了沈家名正言顺的三奶奶。
何况蒋映薇容貌清丽,才学兼备,又对所有人都温柔和善,谁见了不喜欢呢。
也因此,前世,蒋映薇死后,无数人痛心于这轮皎洁明月的坠落,秦夫人也好,沈瑶也罢,还有蒋映薇生前的好友都纷纷为她叫屈,且尽数将那份恨意转嫁到她这个“罪魁祸首”的身上。
前世她嫁进沈家后不久,曾由大太太带着出席过一次宴席,有妇人故意将汤水泼洒在她的裙摆上,她埋首狼狈地擦拭时,便听席间有人嗤笑,说衣裳干净又何用,还不是掩不住心脏。
孟舒当然知晓自己没有错,可她不明白,为何沈筹在知晓蒋映薇或会再次做出傻事的情况下,仍选择与她成亲。
他就不怕前世悲剧再次上演,还是如此自信自己能阻止那场祸事。
孟舒秀眉微蹙,抬眸却撞进男人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她下意识错开目光,但须臾,还是正视着他道:“我们自己去就好,便不劳烦三爷了。”
沈筹淡淡道:“无妨,何况永兴巷也算不得太远。”
孟舒抿了抿唇,还想再拒,却见沈玥略有些探究的目光暗暗在她与沈筹之间来回。
她唯恐教人看出异样,只得福身恭敬道:“如此,那就多谢三爷了。”
她钻入车厢,掀开窗帘同沈瑶沈玥道别,末了,将视线落在站在后头的雪兰身上,抿唇笑了笑。
“走吧。”沈筹翻身上马,吩咐车夫。
邱雁娘哪里会听不到车厢外的说话声,待车缓缓向前,她才问道:“皎皎,可是大房的三爷在外头?”
“是,说是今日恰有私事要办,顺道送我们过去。”
邱雁娘夸赞,“这位沈三爷实是谦逊和善之人。”
孟舒闻言强笑了一下,万寿节那晚他冷沉着脸质问她难道还能嫁给旁人时,可丝毫不见和善之色。
她低眸,露出几分愁容,那晚她都将话说到了那个份上,他莫不是还不肯死心吧。
马车晃晃悠悠驶了小半个时辰,方才抵达永兴巷,甫一下车,孟舒便迫不及待赶人:“耽误三爷了,三爷慢走。”
沈筹深深看她一眼,却是道:“不急。”
言罢,竟是提步入了季大夫的院子,同听闻动静,自屋内走出来的季大夫恭敬地施了一礼,因离得远,孟舒只隐约听得沈筹道了句谢,说今后这段日子,烦季大夫费心云云。
那语气,那情景,俨然像是在以丈夫的身份托付家眷。
孟舒心下觉得别扭,待将她娘送进屋内,又出来等了片刻,才见沈筹折身朝她而来。
应是要走了。
车夫正忙着拿行李,两人行至空无一人的马车旁,孟舒低了低身,还未说话,就听沈筹蓦然道:“那晚,我语气或是冲了些,若让你不适,抱歉。”
孟舒暗暗苦笑了一下,不欲说太多,沈家于她有恩,她也不愿重来一世,与沈筹闹到撕破脸的地步,只垂眸平静道:“三爷言重了,既都成了前尘往事,便不必再提。”
前尘往事四个字令沈筹不显地蹙了蹙眉。
“我知前世你平白受了不少委屈,但不知你过得这般煎熬。”
他默了默,“你放心,我不会再逼你了。”
孟舒猛然抬首看去。
“多谢三爷。”
见她几乎是一瞬间从强颜欢笑到连眼睛里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沈筹负在背后的手轻攥了攥。
他的确不想将她逼得太紧,他了解孟舒,若把她逼急了,只怕适得其反,将人越推越远。
可得知能与他断绝关系,竟令她这般高兴吗。
他沉默片刻,“虽是如此,但好歹你我之间有过一场,平素若有什么难处,亦可寻我。”
孟舒道了声谢,却明白绝不会有这种可能,令她与沈筹之间再发生纠缠。
等了片刻,见她并未有再开口的意思,沈筹轻道了句“我走了”,翻身上马,对着朝他福身送别的孟舒点了点头。
骑出一段,他幽幽回首,然院门口已空无一人。
他拽住缰绳,停在那寂静的长巷间,不由怔了怔。
前世,无论风雨,孟舒都会在他出京办差时在沈府大门前给他送行,只消他回首,便会看到她望着他远去的方向,静静站在那里,那时,无论他走得再远,夜间办差再疲惫,但凡想起那一幕,便会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
可这一回,没有,且一时不会再有了。
心下仿佛空了一块,沈筹蹙眉,并不喜这般滋味,就像他一向不喜事物丝毫不为他所控的感觉。
可他从来信事在人为,即便是在这种境况下也依旧如此。
孟舒不愿再过前世那样的日子,那他便需同她证明,她想要的他都能给,他亦能改变曾伤害她的一切。
前世夫妻三年,比之旁人,他们之间终究有更多的情分在,日久天长,他有足够的耐心待她回心转意。
那头,得了沈筹承诺的孟舒心情大好,她收拾完东西,送走车夫,便见季大夫缓缓踱步过来,肃沉着脸道:“我这小破院子比不得沈府住得舒坦,你们纵然心下嫌弃也只得将就。”
孟舒忍着笑,清楚季大夫根本是口是心非,说这样的话,其实是怕她们嫌弃。
“您说的哪里话,这屋子再干净整洁不过,想来是提前收拾了,劳您费心。”
季嵩闻言低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面色缓了几分,“若有什么缺的短的,就同杜仲说,我虽未收下沈家的银两,但也不会因此苛待了你们母女俩。”
“还有,既住过来了,莫再一口一个季大夫地喊,听着别扭,就同杜仲一样,唤我先生吧。”
孟舒登时脆生生唤道:“是,先生。”
声儿才落,看院的小厮杜仲便小跑过来。
他行到季嵩跟前,面露难色,低声道:“先生,那位又来了……”
季嵩没出声,默默横他一眼。
杜仲会意,“是,小的明白。”
孟舒一头雾水,看着杜仲往院门而去,隐隐自半开的门扇缝隙中窥得一人。
身姿挺拔,立如修竹,眉眼清隽疏朗,她觉此人有些眼熟,正思索之际,却听得季大夫不虞道:“愣着做什么,不给你娘施针了。”
孟舒忙答应一声,跟着季大夫进了屋。
院门外,杜仲无奈道:“崔公子,您这又是何必呢。”
崔允衡蹙眉,“季大夫今日还是不肯见我?”
见杜仲不答,崔允衡了然,转而道:“适才院中那位姑娘是……”
他来过那么多次,不曾见过此人,且以季大夫的性子,并不会轻易放入入内。
“哦,是沈阁老家的贵客,今早才来的。”杜仲道,“她们母女要在这儿住一阵儿,方便先生给她娘诊治,顺道跟着先生学学针法。”
“学针法?”崔允衡诧异道,“季大夫收徒了?”
“没有,我也不知先生是怎么想的,不过看来是很喜欢这位孟姑娘……”
杜仲骤然止了声儿,或也意识到自己话多了。
“我劝您还是回去吧,在这儿也无济于事。”
崔允衡往孟舒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垂眸若有所思。
晚间,崔铮自文渊阁回来,便见崔允衡正坐在前堂,见了他,起身毕恭毕敬地唤了声“父亲”。
崔铮颔首,示意他落座,啜了口茶,就听崔允衡问道:“听闻,父亲举荐的那宋远章已被任命为浙江巡抚。”
“是啊,陛下已派人快马加鞭,赴台州府传旨。”
崔允衡迟疑片刻,“儿子一直没敢问,父亲怎突然想到这位宋知府,按理此人与父亲应无太多交集。”
崔铮闻言,搁下茶盏,静静看向崔允衡,却也不瞒,“那日在国清寺偶遇沈筹,他与我谈及浙闽一带的倭患时,突然提到宋远章,言辞间对他颇为赞赏。宋远章此人,我先前也有所耳闻,故而秦尧出事后,我立即想到了此人。”
“沈筹?”崔允衡有些意外,他对这位今岁的恩科状元自然不陌生,更何况而今两人都在翰林院任职。
要说他对沈筹的印象,虽沉默寡言,却恪尽职守,无论是公文撰写或是公务处置上皆有条不紊,游刃有余。
崔允衡不否认他对沈筹能力的欣赏。
然……
“可他到底是那边的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这宋远章底细不明,父亲不怕他居心叵测,是有意将此人透露给您。”
崔铮用指节轻轻扣了扣桌案,“文正公生前德高望重,受万民敬仰,他最器重的孙儿想来也随了他的品性,且他若有意参与朝堂争斗,早已设法亲近卢阁老一派。”
言至此,崔铮蓦然掩唇低咳了两声,崔允衡见状,关切道:“父亲身体不适?”
“无妨。”崔铮摆摆手,“想是昨夜未闭好窗,受了些风寒。”
崔允衡皱了皱眉,沉吟片刻道:“父亲莫怪儿子多嘴,可这么多年,父亲身边也该添个知冷知热的了。”
崔铮怔忪了一瞬,淡淡道:“我一人惯了。”
言罢,似想起什么,“衡儿,你祖母近来如何,我这段时日忙于公务,都未能去看望她。”
“还是那般,神智时清时不清的。”崔允衡神色凝重几分,“就是柳月说祖母这两日有些腹痛,吃了药却不大见好。”
“明日再另请个大夫过来瞧瞧。”崔铮温声道,“编修实录是个费神且绝不容许一丝马虎的活,不早了,你明日还需上值,回去歇息吧。”
他才走了几步,却又被崔允衡唤住,“户部李郎中的大公子为国子监监生,近日却因考校屡屡不过,被发充吏典,我听闻此事……有父亲的授意。”
崔铮立于原地,静静看着他。
少顷,崔允衡继续道:“儿子的翰林同僚中,恰有一位李大公子的表兄,或是受李郎中所托,昨日来探儿子的口风……”
崔铮面色微沉,“李祈考校不过为实,他在监多年毫无长进,学习怠惰,更有令人代考之举,早该有所惩戒,不过是李郎中一直在暗中疏通打点。”
他顿了顿,眸色冷厉几分,“至于我为何突然关切起他李家之事,爱而有教,严而有慈,你让他李冀去问问他家季子十几日前在京郊国清寺做了什么。”
崔允衡明白崔铮绝不会无缘无故刁难一个五品郎中,他拱手道了声“是”,目送父亲远去。
是夜月明星稀,崔铮行在回梧桐苑的寂静小道上,因崔允衡适才的话,不免又想起那日在国清寺遇见的盲眼妇人。
不知为何,这段日子以来,他总忆起那时她独坐在长廊底下黯然神伤的模样,令他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难受。
他蓦然有些后悔,当时便该让赵兴守到她女儿回来才是,且她被李家那顽童那么一推,当摔得不轻,也不知眼下恢复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