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知是不是因离开了沈家, 亦不必再担忧沈筹的纠缠,这一夜,孟舒睡得极好, 醒来时, 床榻一侧已然空了。
邱雁娘不知何时起了身。
她换好衣裳推门出去,就见她娘的身影出现在了灶房里。
虽眼睛不方便, 可邱雁娘的听觉却极好,光凭脚步声便能认出自己的女儿。
“起来了, 皎皎。”
“娘,你做什么呢?”孟舒好奇道。
“桂花糕。”邱雁娘说着,手上的活却不停, “昨日三姑娘给的桂花糕, 季大夫吃了好些, 想是喜欢, 今早我问杜仲,刚巧灶房该有的都有,我便让他帮着取了东西升了火, 想着再给季大夫做一些。”
孟舒担忧道:“娘, 你身子还未大好,莫太过劳累, 何况你眼睛不方便,别到时磕着烫着伤了自己。”
邱雁娘笑起来, “哪这般娇贵啊, 我刚看不见那会儿, 不一样每日做饭洗衣,早已习惯了,何况……”
她抿了抿唇, 面露愧色,“娘知道,娘拖累了你,无论在沈家还是哪儿,这几年,都是你这个当女儿的护在我前头,娘无用,做不了什么,如今也只能在这灶房里摆弄摆弄,替你分担些许。”
“娘怎说这样的话。”孟舒定定道,“若没有娘,女儿也活不到现在,您不是女儿的拖累,而是女儿的支撑,是女儿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母女二人说话间,杜仲抱着一捆柴进来。
“孟姑娘起来了,您可别说,邱婶的手艺实在是好,先生平日里可嫌弃我做的饭菜了,今日愣是喝了一大碗粥,吃了两个白面馒头呢。”
“那是。”孟舒夸赞道,“我阿爷生前可喜欢吃我娘做的饭了,说是比镇上酒楼的都好。”
“你这丫头。”邱雁娘被夸得羞红了脸,背手推了推她,“炉上温着热水,去洗把脸再来吃早饭。”
孟舒点点头,洗漱罢,填饱了肚子,她帮着杜仲洒扫了院落,才小心翼翼去了季大夫的卧房,在外头敲了敲。
今日是去交玉颜膏的日子,她怎么着都得出趟门,顺道去趟百草堂。
她本还思忖着如何与季大夫提,但思来想去,遮遮掩掩的,谎越撒越大,反是不好。
尤是去百草堂的事,若是季大夫不愿她去,那也没办法,届时同周大夫说一声,虽是有些对不住他老人家,但到底是她娘的病更要紧。
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孟舒蹑手蹑脚入内,便见季大夫正坐在桌案前,提笔写着什么。
虽他努力克制着,但孟舒还是瞧见了他写字的手在微微颤抖,她蹙了蹙眉,低低唤道:“先生。”
季嵩还以为进来的是杜仲,乍听得这清丽的嗓音,心下一慌,笔尖歪斜,在纸面上留下了突兀的一笔,但很快,他便抬首镇定自若地问道:“何事?”
“我有一事,需向先生坦诚。”她缓缓道,“先前在沈家时,我便已生了带我娘离开的心思,便琢磨着自个儿赚些钱银充作路费,故而我私底下一直在偷偷给一家面脂铺子做香膏,还有就是在平素给我娘抓药的医馆里打打下手……”
季嵩眉头皱了皱,“哪家医馆?”
“城西百草堂。”孟舒说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然出乎她意料的是,季大夫并未发怒,而是在听得医馆名时怔了怔。
好一会儿,才问道:“那医馆的东家可是姓周?”
孟舒点头,“正是。”
季嵩沉默着,神色意味不明,亦令孟舒的一颗心吊在那里,七上八下。
她眼见季大夫站起身,行至她跟前,问道:“你在那儿,用的可是真名?”
孟舒微愣,摇了摇头,“我和我娘毕竟借住在沈家,若是用了真名,只怕让人知晓,给沈家带来麻烦,就是陪坐堂大夫看诊时,我也戴着面衣,并未以真面目示人。”
季嵩思量片刻道:“你到我这儿来,就是给你娘看病的,只消不耽误你学习针法,做香膏也好,去医馆也罢,我没权干涉你做什么。”
听得此言,孟舒面上一喜,正欲道谢,就听季大夫沉下嗓音,紧接着道:“但不得告诉旁人,你在我这儿住,亦不得在外人面前轻易展露我教授的针法,可记住了?”
孟舒重重颔首答应。
季嵩背手幽幽踱到不远处的梳背椅上坐下,犹疑了好一会儿,蓦然道:好?”
“先生认识周伯?”孟舒诧异道。
,“同为大夫,听说过,算不得熟稔。”
看着季大夫略有些不自然的神色,孟舒心下疑惑,但也不好问得太多,只答:“周伯很好,身体康健,为人也和善,和先生一样,丝毫未因我是个女子,不肯收下我。”
也不知是不是孟舒这番连带着夸赞他的话对他颇为受用,季嵩面上浮现似有若无的笑,“去吧,你特地来寻我说这事难道不是想出去。”
福身。
,又道:“小姑娘家家的,莫在外头逗留太晚,记得早些回来。”
他这关切的语气令孟舒一瞬间想起她过世的阿爷,从前,她和村里同龄的孩子一道进山玩时,她阿爷也是这般,殷殷嘱咐,让她切勿贪玩,早些归家。
这份暖意在孟舒心底缓缓流淌,亦令她的语气不免带了几分孩子的俏皮。
“我记住了,回来时我给您带条新鲜的鲈鱼,晚上煮鲈鱼羹吃。”
季嵩愣了一下,眼看着孟舒笑着出门去,少顷,唇角不显地扬了扬,但在杜仲紧接着闯进来时,陡然收了笑意。
杜仲看着满面肃色的季嵩,小心翼翼道:“先生,邱婶要我问问您,那桂花糕您喜欢甜些的,还是淡些的?”
“都行。”季嵩凉凉道。
他话音才落,就见杜仲诶了一声,一跨出门槛就在院中高喊,“邱婶,先生说都行……”
季嵩眉头狠狠一皱,摇了摇头,起身又往书案的方向而去,嘴上嫌弃地嘟囔。
“吵得很,吵得很……”
然说话间扬起的唇角却始终没有下落。
那头,孟舒出了永兴巷,就往城西而去,她先去了面脂铺交了二十罐玉颜膏,拿了剩下的八两银子,才往百草堂赶。
还未走近,远远就见伙计金石激动道:“宁姑娘来了!”
孟舒蹙了蹙眉。
虽说较之先头几乎一日来一回,这回她已好几日未来了,但也不至于这般热情。
迷茫间,就见一膀大腰圆的妇人听到此声,猛然转身朝她而来,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
“这便是宁姑娘啊,我姓柳,就住离这几条街外,是听隔壁张嫂子介绍过来瞧病的,听闻你不在,原打算走了,你说巧不巧,不想你就来了……”
孟舒原被吓了一跳,闻得此言,问道:“大娘您哪里不适?”
“我就是……”柳大娘尴尬一笑,拉着她就快步往屋内走,“我们去里头说,里头说……”
一盏茶后,孟舒自屋内掀帘出来,坐在刘大夫身侧,提笔写下柳大娘的症状,刘大夫看了一眼,却未急着开方,而是问道:“小宁,你觉得如何?”
柳大娘正站在一边巴巴看着,她本就是因不好开口才寻的她,这会儿孟舒也只得半遮半掩道:“我觉得,这位大娘的症状,应是因肝气郁结而起,最要紧的便是理气疏肝,消肿散结。”
“那该开什么方子?”刘大夫又问。
孟舒想了想,依着从前看过的医书,再加上这段日子来累计的经验,试探着报了几个药名。
刘大夫笑意渐浓,“就依你说的办。”
“这……可以吗?”孟舒诧异道,这还是她头一回给病人开方。
刘大夫点点头,不吝赞赏,“自然,若让我来开方,也不一定有你这方子好。”
孟舒愣了一下。
前世三年她受了太多的鄙夷与打压,久违地得了认可,心底瞬时盈满了说不出的欢喜。
她也只犹疑了一下,便利落地提笔写下方子,交给药房的文掌柜。
柳大娘喜滋滋地接过药,拉着孟舒道:“我面皮再厚,可刘大夫到底是个男人,我哪好指着那厢说些不要脸的话,可有宁姑娘你在就不一样了。”
孟舒嘱咐道:“这病未必不是因心情不畅而起,大娘且放宽心,多拿热水敷一敷那处,想来也能好得更快些。”
柳大娘得的是乳痈,此疾多发于乳汁淤积的孕产妇,但柳大娘的孩子都有十来岁了,显然不是因着如此。
孟舒替她把了脉,猜想她那厢之所以红肿胀痛,或是因情志不舒所致。
换句话说,便是气的。
听了这话,柳大娘一声哎呦,一肚子抱怨像是有了可吐露的地方。
自道她家那口子是屠夫,这段日子来很不老实,总跟个漂亮寡妇眉来眼去的,每回卖肉给人家,还少收了不少钱,可将她气的不轻。
柳大娘倒豆子似的吐了一箩筐,心下才终于舒坦了,临走前,还不忘对孟舒到底:“这药若吃着好,我让周围街坊,还有我那些姑嫂姊妹,都上你这儿来。”
文掌柜已憋了好一会儿,人一走,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调侃道:“呦,我们宁丫头而今都成咱百草堂的财神爷啦。”
孟舒臊红了一张脸,“文叔就爱开我玩笑。”
一旁的刘大夫见状,亦笑起来,却也不忘替孟舒解围,“小宁,去后院瞧瞧吧。”
孟舒点点头,她今日来,自也是打算来看看挽月姑娘的。
甫一入了后院,桃儿恰推门出来,见了她,喜得大喊道:“姐姐,宁姑娘来了,宁姑娘来了。”
转身便往屋里跑。
孟舒进去时,挽月姑娘正由桃儿扶着从床榻上站起来,不同于那日的奄奄一息,此时的挽月姑娘虽还很虚弱,但面上的红肿已退,只留下一些深深浅浅的疤痕。
她停在孟舒跟前,双膝一屈,显然要跪,被孟舒拦住了。
“多谢姑娘救下我和桃儿。”
“挽月姑娘说的哪里话,当初是你先救的我和我娘,你的救命之恩,我才是没齿难忘。”
孟舒转头,看到放在床榻上的包裹,秀眉微蹙,“挽月姑娘这是……”
桃儿答:“我和姐姐要走了,昨日就已同周大夫说好,姑娘今日若不来,姐姐本打算给你留信一封,幸好你来了,姐姐一直想当面感谢姑娘呢。”
“怎这么快便要走,姑娘的身子显然还未恢复好。”孟舒疑惑道。
挽月苦笑,“妈妈生性多疑又消息灵通,我住在这儿,若让妈妈知晓,只怕给周大夫带来麻烦,还是走的好。”
见孟舒面露担忧,她又道:“姑娘放心,周大夫已帮着安排好了,他在京畿保定府有一多年好友,也是大夫,我可在那儿继续休养一阵。”
这倒也好,在京城提心吊胆的,还不如离开。
孟舒点点头,须臾,想起什么,自怀中取出一些银票和一罐玉颜膏来。
“世道艰难,姑娘和桃儿两个女子定然不易,这二十两,姑娘拿着傍傍身,至于这罐香膏,是我自个儿调制的,有些去疤印的疗效,姑娘若不嫌弃便收下。”
挽月只拿起玉颜膏,“这香膏我便收下了,银票姑娘收回去,不瞒姑娘,我有足够的盘缠。”
说着,她转头眼神示意桃儿,桃儿打开包裹,里头是一件衣裳。
孟舒觉有些眼熟,很快便想起,这是离开云烟楼那晚,楼里的姑娘让方姑姑给挽月姑娘披上的。
此时衣裳被撕开了一个小口,桃儿打开那个口子给孟舒瞧,只一眼,她便愣住了。
里头竟藏着好一叠银票,看数目当不会小于二十两。
应是楼里曾受过挽月帮助的姑娘们一道凑的。
“我还记得,幼时,我娘常对我说,为人要心存善念,后来我没了爹娘,被亲叔父所骗,卖进那云烟楼后,才知善心是最没用的东西,便告诫自己定要学会心狠……”挽月长叹一声,感慨,“可而今再看似乎又不是那样……”
她早已对自己这污糟不堪的人生死了心,在当初秦尧提出要赎她时,更是一度生了自我了断的念头。
不想机缘巧合,她随手行的善,竟在未来的某一日开花结果,回报到了她自己身上,让她终自多年囹圄中摆脱出来。
什么心狠。
孟舒听她这般说自己,不由觉得心疼。
从在云烟楼见到挽月姑娘开始,孟舒便知道,她不过是在用冷漠的皮囊保护自己,然胸口跳动的却是一颗再柔软不过的心。
不然怎会平白在街上向一对素不相识的母女伸出援手。
挽月深深看了孟舒一眼,问道:“宁姑娘,我可否仔细看看你的脸?”
孟舒闻言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颔首,摘掉面衣,露出真容。
挽月细细打量着她的模样,眉眼一弯,“原宁姑娘是这般美貌的女子。”
孟舒抿唇轻笑了笑,至少眼下,她大抵是唯一一个会这么说的人。
“宁姑娘以为,我是奉承你?”见她这般反应,挽月挑了挑眉,“袁妈妈每年都会从牙婆手中买下不少姑娘,那些姑娘都是穷人家出身,面黄肌瘦的,但妈妈却能根据眉眼,一眼瞧出谁是璞玉,姑娘便是那璞玉,且是那最细腻温润,举世无双的美玉。”
孟舒仍是笑,“姑娘敢夸,我却是不敢受了。”
两人正说话间,桃儿便见负责赶车的三儿在门口徘徊,她忍不住提醒,“姐姐,我们该走了,不然怕是来不及在天黑前抵达保定府。”
孟舒戴上面衣,将两人送至后门处,挽月蓦然问道:“宁姑娘往后想做大夫吗?”
这话将孟舒给问住了,她其实并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最初也不过打算在医馆多学些本事,将来也好去医馆药房找类似的活计。
大夫……
她真的能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大夫吗?
见孟舒陷入片刻的失神,挽月笑了笑,并不再问,只道:“待在保定府调养好了身子,我准备带着桃儿下江南去,那也是我出生的地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也算是再世为人了,我想在那里重新开始。山高路远,宁姑娘,我们有缘再见。”
说罢,低了低身。
孟舒亦回了一礼,“愿挽月姑娘过尽千帆,往后皆是坦途。”
“怀芳。”
孟舒疑惑地眨眨眼。
挽月莞尔一笑,“挽月是妈妈给我取的,我爹娘给我取的名字叫怀芳,我记得,那时他们爱叫我芳娘。”
芳娘……
孟舒双眸微张,一股子酸涩不受控地涌上鼻尖。
见她眼眶发红,挽月疑惑道:“姑娘怎么了?”
孟舒笑着摇了摇头,只静静看着挽月。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知道那么多年来她心底没能救下故人的遗憾,才选择用这般方式努力让她释怀。
眼前人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了幼时那个会给她戴花,替她梳发的邻家姐姐的模样,她微颤着嗓音开口。
“那孟舒就祝芳娘姐姐,未来如花似锦,顺遂无虞。”
挽月怔了一怔,旋即心照不宣地扬起了唇角,轻点了点头。
一盏茶后,刘大夫找到孟舒时,她红着眼眶,正站在后院门口怔神。
“人走了?”他问道。
孟舒颔首。
“走了好,是该走得远远的。”
见孟舒神色低落,刘大夫温声道:“站在这儿做什么,快,跟我去前头,看热闹去。”
孟舒不明所以间,却听一阵吹吹打打声自远处响起,待她跟着刘大夫抵达前头医馆时,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身着喜袍的新郎坐在高头大马上,头上戴花,胸系红绸,喜笑颜开地拱手,接受四下的祝贺,在他身后不远处,是由四个轿夫抬着的大红花轿。
“也不知是哪家娶新妇,这般热闹啊。”
“街头那卖鱼的何老三家,是他家大儿子何生娶媳妇呢,听闻那姑娘模样可俊,是城东杏花巷一片出了名的美人,一双巧手,温柔贤淑,可教他何家捡着便宜了……”
美人……
孟舒听着街边人的议论,微微失神,不由想起适才挽月姑娘说的话来。
说来巧,前世,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生得还不算差,便是在与沈筹成亲的那一日。
伺候梳妆的婢子给她抹了脂粉,上了妆,换上一身凤冠霞帔后,她几乎快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听得喜婆和婢子们都连连夸她好看时,她羞得都不敢抬眼,心下却是高兴的,甚至带着那一点点期许,想着待沈筹揭开她的盖头,会不会也觉得今日的她没那么上不得台面。
她坐着那晃晃悠悠的花轿穿过几条街巷抵达沈家,同沈筹拜了堂,成了亲,坐在疏影轩那张红帐红衾的拔步床上等时,光是那般想着,便不由紧张地揉皱了衣裙。
可桌案上的龙凤花烛燃了大半,却始终不见她的新婚夫君。
她蒙着盖头,身子都快坐僵了,她想问问喜婆,可猛然发现四下不知何时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没过一会儿,却似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她们说话声压得很低,就像防着唯恐她听见。
不久前那被所有人鄙夷唾骂,道她勾引设计沈筹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几乎将她吞没,那份紧张亦化成了另一种不安,像冰冷的毒蛇自她的脚踝缠绕而上,令她浑身发凉。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大太太身边的赵妈妈走进来,俯身告诉她,三爷这会儿被宾客缠得脱不了身,让她先行休息,不必再等。
孟舒自然察觉到了异样,她紧攥着衣裙轻轻点头,到底没敢问,待屋内的婢子和喜婆都退下后,那晚她又等了很久,才落寞地自己摘下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盖头,在雪兰的伺候下洗漱更衣,孤零零躺在了喜庆的婚床上。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沈筹为何不回来,那些婢子离开时看她的眼神极其古怪,难道沈筹竟真就这般嫌弃她,连新婚夜都不愿和她同度吗。
她辗转反侧,直近四更天才勉强睡去,外头自昏时便开始下的雨不知何时又厉起来,风声呼啸,打得窗扇啪啪作响,本就未熟睡的她幽幽睁开眼,便见床榻边坐了一人。
她惊了惊,下意识往后躲闪,手腕却被一只大掌轻轻握住,她听见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别怕,是我。”
她定睛一瞧,这才发现沈筹不知何时回到了疏影轩,只他周身湿漉漉的,大红喜服被浸润成了深色,尚有水自他额发聚集滴落,他面色苍白,显得疲惫而憔悴。
孟舒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三爷,您怎么了?”
沈筹用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看着她,薄唇轻启,嗓音极低。
“蒋姑娘……蒋映薇死了。”
死了?!
孟舒如遭雷击,脑中几乎一片空白。
她终于知晓她的夫君在他们的新婚之夜去了何处。
她不知该说什么,甚至不知该做何反应,她好奇蒋映薇是怎么死的,似乎并不曾听闻她得病的消息,可末了,她只是怔怔看着沈筹,竟是从他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看到了痛苦之色。
她心下闷得厉害,她不是不知沈筹与蒋映薇是什么关系,他的心上人没了,他又怎会不难过。
她动了动唇,试图安慰他,却见沈筹神色复杂,眸中揉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定定对她道:“孟舒,往后无论谁说什么,你都要记得,此事与你毫无关联。”
那时她一时不明白这话,直到天亮后,她随沈筹去正厅给沈家长辈们敬茶,才发现厅中暗暗投向她的目光各异,或嘲讽,或鄙夷,或厌恶甚至是憎恨。
更是在敬茶结束后,沈瑶红肿着一双眼睛在园中冲她哭喊,说若不是她嫁进来,她的映薇姐姐就不会悬梁自尽。
沈筹将她护在身后,厉声斥沈瑶莫要轻信那些胡言乱语,在这里无理取闹,更是在回疏影轩后,告诫院内仆婢,若有乱嚼舌根者,严惩不贷。
不止沈筹,沈老太太亦暗中授意其他几院管好下人的嘴。
可流言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这般便能轻易堵住的。
就像沈筹替她抓住了那晚给她下药的婢女,证明了她的清白,却依然会有人固执地认为那一切就是她为了荣华富贵恬不知耻的手段。
孟舒也很清楚,沈筹之所以维护她,只因她是他的妻子,作为沈家的三奶奶,保全她应有的脸面便是在维护大房,维护沈家的利益。
他的确明辨是非,不曾因蒋映薇之事迁怒于她,但心底未必不伤心难过,蒋映薇停灵的那几日,他又去过两回,应是想最后见见自己这位青梅竹马,可蒋家骤然丧女,对沈筹自是痛恨不已,哪会让他进门。
也是打那事后,沈筹与他的恩师蒋阁老及多年好友蒋长风彻底决裂,几乎再无往来。
迎亲队伍渐渐远去了,看热闹的人群也随之散开,街巷上恢复了平素的宁静,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舒自回忆中抽离,苦笑着扯了扯唇角,复又坐在刘大夫身侧,陪他看诊。
快过申时,一辆马车停在了百草堂前,车上下来一个中年妇人,看衣着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仆妇。
她径直行至刘大夫跟前,“听闻你们医馆出诊,是有个女子从旁协助的,我家老太太病了,就想来问问,这去脓上药的活她可会做。”
孟舒不想此人竟是冲她来的,她看了刘大夫一眼,问道:“不知您家老太太是受了伤还是?”
“便是你吗?”仆妇蹙眉上下打量她一眼,轻蔑道,“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能懂医术?”
言罢,低声嘟囔,“钱保家的这不是诓我吗。”
刘大夫蹙了蹙眉,素来温和的人亦不免冷下脸来,“您若瞧不上我家丫头,那便罢了,这去脓上药也算不得什么麻烦的活,另请高明吧。”
仆妇叫刘大夫这么一噎,一时哑口无言,若真找得到人,她何至于寻到这么偏远的小医馆来。
而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思索半晌,赔笑道:“我家老太太病重,我心急如焚,有说错话的地方,还望多担待,我是真心请您和这位姑娘去府上替我家老太太瞧病的,若能治得好,诊金自是不在话下。”
刘大夫看了看天色,问道:“小宁,你觉得呢,这一来一回的,不知会不会耽搁你回家。”
此言一出,那仆妇忙道:“不耽搁,不耽搁,一会儿我让人直接给姑娘送回去。”
偏要她跟着一道,孟舒能猜到缘由,既人都开口求了,她也不好拒绝,毕竟她来医馆,做的不就是治病救人的事。
只是答应季大夫的鲈鱼羹怕是没有了。
她帮着刘大夫收拾了药厢,坐上马车,大抵一炷香后,停在了一座府邸侧门。
看门的恭敬唤仆妇张妈妈,孟舒看着这美轮美奂的宅院和四周来往忙碌的下人,猜想应是京中哪户高门大族。
她低眉垂首,不四下张望,亦也不打听,既是跟着刘大夫来出诊的,尽好自己的本分即可。
途中穿过一处园子,蓦然有一婉约动听的嗓音唤住了张妈妈。
孟舒隐隐觉得这声有些耳熟,稍稍抬眸看去,却是赫然怔在了那里。
少女一袭淡雅的丁香衣裙,神色担忧地问道:“祖母身子如何了?”
张妈妈迟疑了一下,没敢说不好的话,只道:“老奴刚从城西请来了大夫,二姑娘放心,老太太定不会有事的。”
少女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哥哥刚来了贵客,母亲让我过去接待,一会儿便去看望祖母。”
言罢,少女看向站在张妈妈身后的孟舒,嫣然一笑,便带着身后提有食盒的婢子走了。
孟舒顺着她离开的方向望去,就见那池塘中央有石桥连结的六角凉亭中,有两人对坐饮茶。
其中一人着湛蓝直缀,玉冠束发,清冷淡漠,如皑皑雪山疏离且高不可攀,但在见得少女走近时,有礼地颔首,唇间浮现淡淡的笑意。
孟舒收回视线,继续跟着张妈妈往前走,她说不清心下是什么滋味的,但大抵是高兴的。
她没想到自己所处的竟会是蒋府。
沈筹来这儿,应是来见蒋映薇的吧,他既放弃了对她的执念,也该顺遂心意,弥补前世未能与蒋映薇相守的遗憾。
如此,这位蒋姑娘便也不会再做傻事。
一切就该这般圆圆满满,回到前世它应有的模样。
此时,六角凉亭内。
沈筹默默看着蒋家两兄妹斗嘴打趣,偶一侧眸,视线落在那道快要消失在小径尽头的纤细身影上。
他微微眯起眼,剑眉越蹙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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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因为周一要上夹子 所以下一更在周一晚10点后 之后会保持稳定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