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成国公府, 百晬宴当日。
沈琏坐在一旁,忽见身侧的贵女凑过来,问道:“四姑娘, 前几日我偶然得知一事, 听说原寄住在你们府上的那位孟姑娘似乎要许配给大房的三爷,可是真的?”
她话语里满是好奇, 可沈琏又不瞎,哪里看不出这人和闻声看过来的其他几个贵女一样, 都怀揣着看好戏的心。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孟舒一事早已不胫而走,这几日在世家贵族间传得沸沸扬扬。
沈琏面上颇有些挂不住, 她下颌微抬, 扬声道:“是又如何, 她就是先前救了我三哥哥, 加之祖父又对我祖父有恩,不然哪里来的机会。”
“哦?”那贵女挑眉,“也就是说, 三爷本是不愿意的。”
沈琏言之凿凿, “当然不愿意,她孟舒从上到下, 从头到尾,哪一点配得上我三哥哥。”
她往日出去, 常是因着有沈筹这个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的堂兄而面上有光, 然而今一想到孟舒这样的人竟要当她的三嫂嫂, 沈琏就觉丢人得紧。
也不知祖母究竟是怎么想的,将她那般人配了无用的沈拓不正好吗。
她话音才落,本去寻交好的贵女说话的沈瑶快步过来, 眉头一竖,“谁说不愿意,舒姐姐哪里不好,她而今可还是崔阁老的义女呢。”
“义女又如何,也非亲女,有什么好得意的。”沈琏不屑一顾,心里直道沈瑶蠢,只消她喜欢的,也无论身份,就愿意让人做她的嫂子。
先前的蒋映薇也就罢了,可这孟舒算个什么东西。
她不愿再理会沈瑶,转而看向坐在一旁的秦夫人,“你说是不是,表姑母?”
沈琏知秦夫人素来最是厌恶孟舒,好歹也会帮着附和两句,谁料却见秦夫人黑沉着面色,横她一眼道:“别家宴席,你少说两句,莫要丢人现眼。”
打听说那百草堂的宁姑娘就是孟舒时,秦夫人只觉她这辈子的脸都要丢尽了。
先前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频频嘲讽孟舒的无知粗鄙,却又私下里几番向醉仙居的掌柜求她的临摹之作,对她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欣赏。
想必上回在百草堂时,孟舒戴着面衣听着她那一席说要收她为徒的话,定觉得她这人万分可笑吧。
四下喧嚣忽而减了几分,厅中不少宾客循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就见两人正穿过庭院而来。
走在稍前头些的年轻男子,湛蓝长袍,青丝以玉冠高束,身姿挺拔,俊逸不凡,正是崔家大公子崔允衡。
跟在其后,低垂着脑袋的,想就是那孟舒了。
在座的大多数人早听闻过沈老爷子数十年前定下的那桩婚约,却是没真正见过孟舒。
只听先前去参加沈老太太寿宴的人说,这乡下姑娘生得其貌不扬,甚至有说奇丑无比的。
正当众人伸长脖颈等着一探究竟时。
就见原在招呼旁的宾客的成国公夫人快步上前迎接。
“见过国公夫人。”
崔允衡低身施礼,她身后的孟舒亦是福了福,然待她缓缓抬眸的一瞬,厅内登时鸦雀无声。
她身着桃粉海棠暗纹对襟短袄,织金花鸟马面裙,面上是一层薄薄的妆,那双漂亮的杏眸若泛着涟漪的清澈湖水般潋滟动人,两颊浅浅的胭脂将她衬得愈发娇羞妩媚,恰似一朵春日海棠随风摇曳,乱人心弦。
不止女客这厢,另一头的男客亦不由将视线投来。
沈筹坐于其间,看着四下那些落在孟舒身上的,男人们审视、惊艳甚至于贪婪的目光,眸色渐渐沉寒下去。
好似他一直小心翼翼藏在怀里的珍珠,却让旁人看到了最耀眼夺目的光彩,并心生觊觎。
“呀。”成国公夫人亦反应了好一会儿,惊喜道,“孟姑娘这样,倒教我认不出来了。”
说着,她向众人介绍,“各位想来对孟姑娘不熟悉,前一阵儿,她替太后医治,可是立下了大功。”
她话未说罢,就见府内下人快步进来,附在她耳畔说了什么,成国公夫人登时面露难色。
“夫人若有要事,就先去吧。”孟舒道。
成国公夫人拍了拍孟舒的手,“你且先坐,这来客里想也有你熟识之人,就一道儿说说话。”
孟舒颔首。
成国公夫人一走,沈瑶没了顾忌,快步上前,挽住孟舒道:“舒姐姐,你今日可真漂亮。”
孟舒笑了笑,将视线落在前头,,许久不见。”
秦夫人轻点了点头,尴尬地避开了眼。
沈琏身旁守着,气得将手底的衣裙都揉皱了,她不明白,这孟舒的命怎就这般好,不仅能嫁给她三哥哥,还
恰在此时,就听得一声笑,“崔大公子也在”。
一个雍容美貌的妇人带着一豆蔻少女步入,崔允衡侧身看去,面色不显地凉了几分,但很快,他含笑恭敬道:“苏夫人,苏姑娘。”
见着这位江阁老之女,厅中
江行芷颔首应对着,举手投足尽显矜贵淑雅,然目光触及孟舒的一刻,她猛然一怔,眸中惊惧一闪而过。
“这位是……”她强扯出一丝笑,但很快反应过来,“是孟姑娘吧。”
张脸。
像,实在是太像了。
随即,她似是想到什么,彻底收起慌乱,慢条斯理道:“孟姑娘和前几日我在崔府时看到的模样判若两人,倒也难怪认不出了。这样看,孟姑娘的眉眼和孟夫人很像,可惜啊,孟夫人脸上多了一道长疤,眼睛又不方便。”
此言一出,孟舒秀眉微蹙,果听周遭有人窸窸窣窣起来。
江行芷接着道:“不过,我那儿恰有上好的祛疤的膏药,叫什么玉颜膏,极难购得,明日我就让人送去崔府,想来也能让孟夫人脸上的疤看得不那么吓人一些。”
一旁,登时有人阿谀奉承,“我知道那玉颜膏,苦等了一月有余,至今都还未拿到手呢,那香膏虽算不得多贵重,但也是稀缺的珍品,苏夫人竟舍得慷慨相赠,对孟姑娘实在没话说。”
江行芷端庄得笑了笑,“也没什么,崔阁老本就是我父亲的学生,我帮着照拂孟夫人和孟姑娘一二,也是应该的。”
她话里话外,俨然一副崔家主母的姿态,字字句句好似在施舍她们母女一般。
京城中人自然都听说过崔铮与江行芷之事,而今听得江行芷这话,神色皆变得微妙起来。
待江行芷正式进了崔家大门,她这个义女怕根本比不上苏以柔这个继女,甚至都算不得什么了。
孟舒的眸光一点点冷下去,她今日之所以上妆,是因为清楚她代表的是崔家,自该顾着崔家的颜面。
若今日这位苏夫人不提她娘,她或许还能忍下,可她暗嘲她娘容貌被毁,眼盲不便,借此来抬高自己,那就别怪她脾气不好了。
崔允衡蹙了蹙眉,正欲说什么,可余光瞥见孟舒面色,唇角微扬了扬,暂且将想说的话又收了回去。
“多谢苏夫人好意,只是不必了。”孟舒不卑不亢地直视着江行芷,“不瞒苏夫人,其实那玉颜膏正是出自我手。”
这轻飘飘的一句,令在场众人都露出惊诧之色。
孟舒嫣然一笑,“那本就是我为给我娘修复面上疤痕研制的,只是偶尔做得多了,才放到那孙记面脂铺寄卖。”
换言之,她江行芷费尽心思买到的香膏不过是她多余不要的。
江行芷哪里听不懂,登时脸色煞白,面上笑意几乎维持不住。
沈瑶单纯,根本没注意到两边无形的对抗,却是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说呢,上回在季大夫那儿见到邱姨,总觉得邱姨似乎哪儿不一样了,原是脸上的疤痕淡了许多。”
她噘着嘴,同孟舒撒娇,“这般好用的东西,舒姐姐怎还私藏着。”
“五姑娘想要?”孟舒宠溺道,“你想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没想到啊,孟姑娘不但医术了得,竟还擅长做香膏。”江行芷在心下咬牙切齿道。
她话音才落,就听崔允衡风轻云淡开口,“苏夫人放心,该准备的,我和父亲都替小舒和孟夫人准备好了,苏夫人素来繁忙,崔家之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此言一出,原还觉得这位寡居的苏夫人嫁进崔家一事板上钉钉的,都险些憋不住笑。
江行芷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但还是努力端笑着点点头,越过几人往前走去。
苏以柔跟在母亲后头,根本不敢抬首,便是在海宁时,她也从未有过如此丢人的时候。
“母亲……”
她正想抱怨,却见她母亲折首回看,眸中流露出的赤-裸-裸的阴狠令苏以柔一怔,陡然生出几分不寒而栗来。
那头,也因着这位苏夫人招惹出的事端,屋内不少原看不上孟舒的贵妇贵女们开始围聚在她身旁,探问起了美容养颜的法子。
也有因身子不适请她诊脉的,见孟舒竟真能准确无误地道出病情,面露惊诧,一时愈发七嘴八舌起来。
孟舒耐着性子一一解答,有贵妇人不好道出隐疾,拉着她问她何时有暇,请她过府一趟。
原还有觉得她救治太后不过误打误撞的,这会儿也不禁心服口服。
想起前世在这般场合上公然受到的欺辱与审视,孟舒有些感慨,身份和地位固然是旁人评判你的标准,可有时足够的能力,同样会成为你坦坦荡荡的底气。
好一会儿,人群才散开些。
一炷香后,有下人过来,通知众人入席,孟舒站起身,正与沈瑶言笑,却见得一端着承盘的婢子在一声低呼后,整个身子骤然朝她倾来。
眼见那承盘中滚烫的茶水就要泼洒在她身上,孟舒懵怔之际,猛地被人扯开,半撞进那人怀里。
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茶盏坠地碎裂声。
鼻尖嗅到那熟悉的青松香,她下意识抬首关切道:“三爷,你没事吧。”
沈筹看着她那双惊慌杏眸中切切实实的担忧,神色不禁变得复杂起来。
自己袄裙湿了一片,却先想着关心他。
既是如此,为何就是不愿再嫁给他呢。
这边的动静不小,登时吸引了男客那头的注意,崔允衡疾步而来,“小舒,可有事?”
孟舒摇头,“我没事,哥哥。”
她冲崔允衡露出一丝安慰的笑。
可恬淡的笑意和那声婉约动听的“哥哥”,落在沈筹眼中耳中,多少令他有些烦躁。
成国公夫人急匆匆过来,对着那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婢子斥道:“你这丫头,怎笨手笨脚的,若伤着孟姑娘可如何是好。”
那婢子有苦难言,她也不知好端端的,怎突然站不稳,好似拥挤之中,有人趁乱用力撞了她一下。
孟舒见状劝道:“夫人,我无碍,她想来也不是有意的,今日这样的好日子,莫生了晦气,夫人不必罚她了。”
孟舒既这么说,成国公夫人也不好继续发作,且这么多宾客看着,传出去终究不好听,便道:“既孟姑娘都这么说了,罢了,起来吧,能遇着孟姑娘是你的福气。”
又转而吩咐贴身婢子,“快,带孟姑娘去客卧换身衣裳。”
孟舒低身道谢,然临走前,却是颦眉,有意无意与沈筹对视了一眼。
她总觉得,这并非意外。
崔允衡不动声色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笑着对沈筹道:“屋内闷热,沈殿撰可要和我一道出去走走?”
十一月的天,冷得都快要下雪,便是多待一会儿都是受不住的,但沈筹深深看了崔允衡一眼,毫不犹豫道了声“好”。
临池塘的长廊下,两人并肩而立,崔允衡道:“多谢沈殿撰方才救了我家小舒。”
我家小舒……
沈筹薄唇抿了抿。
便是在前世他都未曾用这般称呼唤过她,且崔允衡究竟是站在什么立场谢的他。
这尚且未入籍,非名正言顺的义兄吗?
“大公子不必言谢,这本就是我应当做的。”沈筹定定道。
崔允衡像是没听懂一般点了点头,“也是,毕竟小舒先前就住在沈家,还是沈家的贵客。”
紧接着,他叹了口气,“今日若非沈殿撰,小舒的手定然会被烫伤,只怕一时再无法替人施针了。”
沈筹闻言双眸微眯,果然,崔允衡也注意到了,那试图伤孟舒之人,目的是要坏了她的手。
且正如崔允衡所言,若是如此,孟舒便无法施针,准确得说,是无法替崔铮施针。
沈筹想起昨夜章程禀报的调查结果。
崔铮虽为汝宁府汝阳县人士,可奇怪的是,有关他的父母家族竟再查不到太多。
崔铮始终道自己贫寒出身,也有传闻说他曾经娶过妻子,可惜红颜薄命,早早就去了,这才导致他旧情难忘,久未再娶。
可无论如何,这位崔阁老能查到的家世背景也实在太少了些,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他顺势问道:“孟舒似乎一直在为崔阁老诊治,崔阁老的头疾很严重吗?”
崔允衡沉默片刻,“打我认识父亲起,他便患有头疾,时常疼痛难忍,且因着此疾,父亲还失了些许记忆。”
失去记忆……
“不知崔阁老的头疾持续多少年了,又因何而起?”沈筹追问。
崔允衡一时不答,打量了沈筹片刻,才道:“十数年了,父亲曾对我说过,好似是在泰康二十八年,他无意间伤了脑袋,便落下了此疾。”
泰康二十八年……
沈筹双眸微张,赫然想起前世与孟舒成婚的第二年,她陪祖母去国清寺参加超度法会回来,神色黯然地坐在小榻上对他说的那番话。
“不瞒三爷,其实我爹是泰康二十八年去赴考路上失踪的,当时也未寻到尸骨,久无音讯,我祖父祖母便当他已经死了,且往后对外都是这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