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崔铮蹙眉若有所思。
实在太巧了。
因亦是在泰康二十八年, 他于河流下游为一户路过的商队救起,而那条河正处于汝宁府府治,汝阳县的边界。
彼时除却一身湿透的布衫, 他没有任何可证明身份的物件, 只幸得那商队老板是个心善之人,出钱将他安置在一个医馆, 可谁料在他昏迷一月苏醒后,却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后来, 他也试图在汝宁府下辖几个州县的失踪人口中寻找线索,却始终一无所获。
那些年因内忧外患,人祸天灾, 举国上下动荡不安, 匪寇盛行, 他也曾一度怀疑可是自己家中早已没了亲人。
罗山县……
崔铮记得这个由信阳州所领, 与汝阳县相距百里的小县。
当时自也是派人去县衙查阅过相关文书案卷,可信阳府下的二州十二县皆是一无所获。
崔铮想起邱雁娘曾说起过,他的嗓音和她过世的夫君很像。
真的, 只是像而已吗……
“大人。”邱雁娘不知崔铮缘何突然沉默下来。
崔铮凝着邱雁娘脸上的那道已比初见时浅淡了许多的长疤, 想起适才抱她时,那格外瘦弱娇小的身躯, 心像被针扎了一般密密麻麻地疼。
愧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若真像他猜测那般……
他忍不住伸出手,欲触碰面前女子的脸庞, 却在听到邱雁娘又一声带着疑惑的“大人”后, 骤然停在了半空。
理智回笼, 崔铮克制地将手背在身后。
万一只是一场误会。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做冒犯邱雁娘之事。
“我送夫人回去。”他道。
邱雁娘:“多谢大人。”
直到看到邱雁娘拄杖缓步入了静怡轩,崔铮才折身快步回到梧桐苑, 研磨,铺纸,提笔,一气呵成。
屋内烛火昏暗,他看着躺在花梨木书案上的信笺,眸光逐渐变得锐利深邃起来。
恰如冯顺冯公公所言,次日一早,宫内来接孟舒的马车就停在了崔府门口。
相对于上一回的忐忑不宁,孟舒放松许多,但也警惕着,垂着脑袋,未敢四下张望,及至太后寝宫,被德盛公公领至内殿,规规矩矩低身行礼,“民女孟舒见过太后娘娘。”
“民女?往后该自称臣女了。”
一双腕戴十八子菩提珠串的手将她托了起来,孟舒抬眸,一张盈盈带笑,慈眉善目的脸庞落入她的眼中。
“你救了哀家的命,不必如此多礼。”
“就是这个小姑娘,救了太后娘娘吗?”床榻旁,坐着另一个雍容华贵,大抵四十上下的妇人。
“是啊,她叫孟舒,而今是崔铮崔阁老的义女。”太后同孟舒介绍道,“这位是成国公夫人。”
孟舒同成国公夫人福了福,前世她听说过,这位国公夫人正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
“哦?”成国公夫人诧异地看了孟舒一眼,“能得那位崔阁老喜欢,看来孟姑娘定有过人之处。”
“夫人谬赞了。”
孟舒言罢,也不忘自己来这儿的目的,恭敬道:“不知这两日太后娘娘身子如何,病疾可有再次发作?”
“这两日倒是没有,就是上次昏迷醒来后,一直有些头晕头疼。”太后道。
孟舒替太后把了脉,“头晕头疼应是昏迷过后所致,没什么大碍,不过太后娘娘这病,虽不能根治,但民……臣女可试着用针法,减轻太后娘娘发病的次数。”
太后有些意外,她坐直了身子,笑道:“哀家原以为你只是会用针而已,不想你竟还懂得如何施针替哀家诊治。”
孟舒抿了抿唇,思忖片刻,忽而跪下来,“臣女有罪,其实上一回,臣女擅自修改了李太医的针方,是用自己的法子替太后娘娘施的针。”
此言一出,不仅是太后,连坐在一旁的成国公夫人亦是惊了惊。
没想到眼前这小姑娘的胆子竟这般大。
殿内有一瞬的寂静,少顷,太后沉声问道:“宫中太医经验丰富,选择用太医的针法终归是更加稳妥些,你执意用自己的法子,就不怕出了差错,性命不保吗?”
“臣女自然怕。”孟舒道,“可对臣女而来,太后娘娘虽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但亦只是需得臣女尽心诊治的病患而已,既有更好的治疗法子,便不该单为了保全自己而畏手畏脚,耽误了太后娘娘的病情。”
认真的眼神,太后收起肃色,莞尔一笑,“起来吧,孩子,往后哀家。”
她看向成国公夫人,“敏焉,后日?不京中众人好生介绍介绍孟舒。”
成国公夫人登时心领神会,晓得太头,想借着国公府的宴席,替孟舒壮势撑腰。
人道,“一会儿臣妇就让人拟了请柬,送到崔阁老府上去。”
太后拉过孟舒的手,轻拍了拍,“等将来你嫁进沈家,少不了要参加京中那些宴席,先提前适应适应,认认人也没什么不好。”
嫁进沈家?
什么嫁进沈家。
孟舒懵怔了一下,却压根听不懂这话,然看着太后面上意味深长的笑,心下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
替太后施针诊治罢,一个时辰后,孟舒被重新送回了崔府,及至府门口,就见一辆马车停在对街的柳树旁。
“舒姐姐。”
似是瞧见她回来,一个身影跳下马车,欢喜地冲她小跑而来。
孟舒见沈瑶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亦眉眼一弯,“五姑娘怎么来了。”
“舒姐姐不来寻我,我就只能自己来了。”沈瑶拉着孟舒就往车上去,“走,我带舒姐姐去珍馐阁吃饭,他家新出了一道脆皮鹌鹑,很是不错。”
沈瑶这般热情,孟舒也不好拂了她的意,然车帘一掀,她才发现里头还坐着两人。
沈玥率先开口唤道:“舒姐姐。”
孟舒强笑了一下,视线却落在沈玥身侧的另一人上。
“三爷,三姑娘。”她道。
沈筹微微颔首,却是表现出与她并不熟稔的模样,“孟姑娘。”
沈瑶目光在两人间来回,神色骤然变得暧昧起来。
“三哥哥怎还和舒姐姐这般客气。”
她这话令孟舒秀眉微蹙,不禁又想起太后对她说的话来,总觉得应是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她垂眸,不自觉攥紧了掩在袖中的手。
及至珍馐阁,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沈瑶安排她与沈筹挨坐在一块儿。
召了伙计点完菜,沈玥轻抿着杯中茶水,眼神悄然在沈筹与孟舒之间流转,忽而拉了拉沈瑶,“瑶儿,我突然想起我的口脂用完了,要不你陪我去买一些,对面街上便有。”
“不能吃完饭再去吗?”沈瑶疑惑道。
沈玥坚持道:“上菜还要一会儿,我现在就想去,你便陪陪我吧,好妹妹。”
她暗暗使了个眼色,沈瑶陡然反应过来,刷地站起身,“去,去,这也是顶顶要紧的事。”
看着这姐妹二人一唱一和的样子,孟舒心底的猜想愈发得了验证。
待两人走后,雅间内只剩下了她和沈筹,她迟疑片刻,问道:“三爷那日进宫,是不是对陛下说了什么?”
沈筹放下手中的茶盏,他本也没想瞒着孟舒。
他径直看着她的眼眸道:“当时为了救你,情急之下,我告诉陛下,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这并非撒谎,的确只是一时情急,当时只是觉得,若孟舒真出了事,他作为她未来的夫君,便能与她一道承担。
他观察着孟舒的反应,想她既能接受成为崔铮的义女,对于此事,应也不会太过抵触。
然他却见孟舒在惊诧过后,倏然红了眼眶,颤声质问道:“沈筹,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筹的心骤然沉了一下,或是猜不到眼前人竟会如此揣测他。
他承认,眼下他确有私心,想借此机会让他们之间的事彻底明朗起来,令孟舒避无可避。
但那时不是。
他匆匆进宫面圣,是真的担忧她的安危,是真的害怕失去她。
可她就这般不愿意做他的妻子吗。
沈筹很想问出口,但先前发生之事亦在不住地警告他绝不可再次失控,让事情置于无法挽回的境地。
他拼命克制着,佯作平静道:“事出紧急,我当时只想着救你,孟舒,你若不愿意,我不会逼你。”
不会逼她。
孟舒听着这熟悉的话,却是嗤笑着地扯了扯唇角。
他之前也是这般说的。
然茶楼发生的那事,让孟舒清楚地知道,他根本就没有放弃。
可而今连天家都已知晓此事,他又让她如何不愿意,且这与公然逼她又有什么两样。
怪不得她那前世婆母突然对她变了态度,恐其中少不了沈筹的手笔。
她本以为她已得了自由,彻底摆脱前世那份摧心剖肝的痛苦,可不想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沈筹见孟舒沉默着,眼尾泛红,泫然欲泣,胸口像让一块大石压着,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以为这段日子以来,软的硬的,他使尽各种手段,已然离她近了一大步,可到头来才看清楚,这个近在咫尺之人,却在心内将他推到了千丈之外,且筑起高墙,决绝地抗拒着他的靠近。
两世以来,这也是沈筹第一次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无力。
他嗓音里带着似有若无的低落,“孟舒,我就这般惹你厌嫌吗?”
孟舒朱唇微张,一瞬间几欲将藏在心底深处的话脱口而出。
可她深知,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她与沈筹就彻底撕破了脸。
她偏过头去。
即便在前世偶然得知了那事,她也从来没有质问他的打算,只是心死过后选择安安静静与他和离。
这一世也是一样。
既重生后避过了那一劫,就无需扯开已然愈合留疤的伤口,再疼一回。
在珍馐阁用罢午饭,回到崔府时,已近酉时。
静怡轩中,空荡荡的,孟舒正思忖着她娘莫非又去了灶房做桂花糕,却见小橘走进来道:“姑娘回来了,夫人去看望老夫人了,这会儿应还在安和苑坐着呢。”
孟舒点点头,想起昨日她娘就对她说过,说她们母女俩毕竟住在崔府,怎么着都得去拜见朱家老太太,不好失了礼数。
想起朱老太太时不时失控的情绪,孟舒眉头皱了皱,到底因着担忧,转而去了安和苑。
穿过抄手游廊,就听得一阵欢快的笑声自雕花支摘窗内传来。
入内一瞧,朱老太太坐在小榻一边,笑逐颜开,心情极好,另一头坐着她娘,而崔铮崔阁老正坐在小榻旁的红木圆凳上陪着。
见朱老太太拉着她娘的手,一声声喊着婉儿,孟舒总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怪异,也知老太太大抵又认错了人。
“念君,你回来了。”老太太抬首看来,一噘嘴,故作怨怪道,“你再不回来,我们便不等你一道吃饭了。”
孟舒笑着走近,唤了声“祖母。”
下一刻见朱老太太盯着自己的脸看,不由紧张起来,毕竟从前见老太太,她都戴着面衣,但自宫里回来后,她便彻底摘了。
正当她忐忑之际,老太太问道:“你的脸好了?”
“看你都不遮着脸了,应是脸上的红疹都退了。”
孟舒懵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当是崔允衡崔大公子的亲妹妹脸上曾发过红疹,故而老太太从一开始对她戴着面衣一事就毫无意外。
“你倒是康复了,听你爹说,反是你娘,这几日眼睛有些不舒服,看不大清楚东西。”
孟舒闻言苦笑了一下,老太太也不知是真的糊涂,还是一直在自己骗自己。
坐了一小会儿,伺候的婢子来禀:“老太太,晚饭都备好了。”
崔铮听罢,扶着老太太去明间那张红木圆桌前坐下,孟舒亦扶着邱雁娘落座。
朱老太太瞥了眼正欲坐在她身侧的崔铮,不满道:“你媳妇不方便,也不知过去帮着些,怎么做人夫君的。”
坐在老太太另一侧的邱雁娘倏然一愣,十数年前,她新婚的第二日,婆母数落她家珩郎的话一下在她耳畔响起。
“一点不知体贴,怎么做人夫君的。”
崔铮看了眼邱雁娘,恭敬道:“母亲教训得是。”
“娘教训得是……”
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加之这相似的嗓音令邱雁娘心头不由泛起阵阵波澜。
然崔铮已然起身,与孟舒换了位置,孟舒有些歉疚地看着这位崔阁老代她替她娘夹菜,甚至还贴心地舀了一碗汤,搁在她娘手边。
“夫人。”
邱雁娘感受到崔铮将筷子塞进她手中,抿唇强笑了一下。
却实在不知说些什么。
朱老太太可以认错,可就算是演的,她也不能将这位崔阁老视作她的夫君。
她不能对不起她的珩郎。
看着邱雁娘不动声色避开他的动作,崔铮神色有一瞬的黯淡,可还是默默挑了块不带刺的鱼肉夹入邱雁娘碗中。
崔允衡进来时,恰巧看到这一幕。
他顿住脚步,凝神观察了片刻,就被朱老太太发现,提声喊他入席。
屋外的天光被夜色逐渐吞没,明间烛火愈发亮堂起来,燃烧的炭盆驱散冬寒,将暖意填满各个角落,崔允衡在众人转头望向他的瞬间生出些许恍惚,但很快他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惘然,应着朱老太太的话,自然地坐在了孟舒身侧。
饭后,不过喝了一盏茶,朱老太太就因困倦几乎抬不起眼皮。
崔铮便也借机劝朱老太太早些歇下,带着几人退了出去。
才踏出安和苑,崔允衡笑道:“父亲也不提前通知儿子一声,儿子不过走了三日,一回来便听说府里多了个妹妹。”
崔允衡说着,看向孟舒,面不改色道:“真是巧,也怪我眼拙,先头竟没认出孟姑娘的身份。”
“这位想必便是崔大公子吧。”邱雁娘道。
崔允衡对着邱雁娘低身道:“孟夫人。”
“衡儿,你回来得正好。”崔铮道。
他今日一回府,门房就将百晬宴的帖子送到了他手里:“后日你便带着你妹妹一道去成国公府。”
孟舒看向崔铮。
明白他这是想让崔允衡以兄长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在宴席上护着她。
崔铮转向孟舒,“小舒,你莫担心,若宴席上有谁刁难于你,尽管告诉你哥哥,或是回来同我说也是一样。”
孟舒颔首,“多谢大人。”
“还叫大人呢。”崔允衡调侃。
孟舒朱唇抿了抿,迟疑许久,方才鼓起勇气唤道:“父亲。”
邱雁娘面色微变,她掐了掐掌心,垂睫扯出一丝淡淡的,落寞的笑。
她的神情悉数落入崔铮眼中,崔铮甚至能猜出邱雁娘所想。
或是遗憾孟舒喊出的第一声父亲却不是对着她的亲爹。
想起那送出去的信笺,崔铮暗暗下了决定,无论结果如何,余生他都会护她们母女周全。
成国公府百晬宴的前一夜,小梅端着一承盘进来。
“姑娘,这是大公子让人送来的。”
孟舒定睛一瞧,发现竟是些胭脂水粉,一套头面还有两身崭新的袄裙。
“大公子说,这是姑娘头一回以崔家女的身份赴宴,自得好生装扮一番。”
孟舒打开那些脂粉嗅了嗅,显然都是极上乘之物,上辈子,作为沈家少奶奶,这些东西她也是有的,可除却成婚那一日外从未用过。
一来是沈筹不想让她去外头参加宴席,她没有机会,二来大奶奶陈氏本就不喜她,她不想上了妆后被婆母觉得招摇,越发看不顺眼。
而今再想,那时的她真真被太多东西束缚,不止外物,更多的是她那颗自卑敏感的心。
她挑了那套桃粉的衣裙,抬眸问小梅,“你可会上妆?”
小梅点头,但话也不敢说的太满,“会一些,但奴婢的手艺算不得太好。”
“无妨。”孟舒笑道,“明日就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