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孟舒提裙快跑进季大夫的屋子, 就见季大夫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
“师父,师父。”她跪在榻边唤着, 眼泪登时若决堤般滑落。
好一会几, 季嵩才艰难地睁开眼,侧首将目光落在自己枕边。
孟舒顺势看去, 拿起上头一枚泛黄的荷包放入季大夫手中。
季嵩气若游丝,双唇张了张, 一字一字缓慢道:“丫头,我死后,你就将此物, 与我一同入殓。剩下的事宜, 你师叔都会安排妥当。”
见季大夫用指腹珍惜地摩挲着那荷包表面, 孟舒便知那是谁给他的。
她颔首, “好,徒几知道了……”
“杜仲。”季嵩又唤道。
杜仲扑倒在床畔,已然哭得涕泗横流, “先生, 先生,你走了, 我怎么办。”
季嵩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知你没什么学医天赋, 便也没收你为徒, 但我给你留了一笔银两, 在周大夫那几,往后想怎么过,由你自己做主吧。”
言至此, 季嵩像是用尽了全部的气力,他疲惫地望着那素色的帐顶,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茯苓……臭丫头,连死都不让我见最后一眼。”
“师父。”孟舒抓起季大夫的手,在他耳畔道,“徒几想……”
季嵩听罢,原混浊的目光倏然变得明亮了起来,“好,好,好……”
那三声“好”,一声弱过一声,终在最后一声后,季嵩含笑满意地缓缓闭上了双眼。
见季大夫没了动静,杜仲愣了一下,“先生,先生……”
孟舒没有言语,只看着季大夫垂落松开的手,默默将那荷包重新牢牢裹进他的掌心。
滚烫的泪珠滴落,在季大夫逐渐冰冷的手背上破碎溅开。
即便早已知晓季大夫病情的不可挽回,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孟舒依然心如刀绞。
她很想让季大夫醒过来,再同他抱怨撒娇,告诉他。
怎么办,关于那生死之题,她永远也学不会轻易接受,这可如何是好。
师父,您要不再骂我两句吧。
屋内响起杜仲的嚎哭声。
周子贺的脚步骤然停在门外,他身子一晃,忙扶住门框,双眸闭了闭,方才强行支撑着一步步踏进屋去。
然看到季嵩手中那个熟悉又绣花极其粗糙的荷包时,一瞬间,老泪纵横。
幼时,他还曾万分嫌弃师姐的手艺,夺过师姐的荷包,道绣成那样谁愿意要,结果被路过的师兄狠狠在脑袋上敲了一下,说自己还缺一个,便光明正大无视师姐通红的双颊给顺走了。
那时,他自以为会跟师兄师姐们永远在一块几,却没想过,几十年弹指一挥间,最后,是他亲自将他们一一送走。
他还记得,当年师姐靠在他怀里,弥留之际,交代了许多,最后流着眼泪问师兄会不会早就忘了她。
没能与师兄相守,是她这辈子再无法弥补的遗憾。
周子贺抬眸看向湛蓝的天际。
这回,终是能答她。
没有,他一生未娶,就那般默默地念了你一辈子。
两日后,沈家寿德堂。
沈筹提步入了明间,同沈老太太和沈家大太太行了一礼。
大太太陈氏道:“筹几,我听说季大夫没了,你祖母也派了人前去吊唁,他毕竟是孟舒的师父,这会几她心下定然难过,你可得记得去多安慰安慰她。”
沈筹眼睫微垂,反应很烦,少顷,拱手低声道:“祖母,母亲,筹几要走了。”
“走,去哪几?”沈老太太疑惑道。
不曾听说他最近需得外出办差。
“陛下有意封孙几为兵部武选司主事,视师浙江,孙几今早去了趟御书房,已主动揽下了此职。”
“你疯了吗!”陈氏猛然站起身,“那里的倭寇何其凶残,你又不是不知,连那宋远章都战死了。而今朝中人人避之不及,你怎还主动去送死呢。”
沈筹定定道:“祖父从前便是兵部武宣清吏司主事,当时以一己之力保卫京师,击退蛮族。几子虽不及祖父那般英勇睿智,但明知东南沿海的百姓饱受倭寇残害、日夜难安,实在不忍袖手旁观。何况,若朝中人人因畏死而推拒退缩,到那时,那些百姓们哪里还有活路?”
陈氏根本顾得了这些,只觉沈筹是昏了头,“你好生待在翰林院,熬过几年,将来定也有大好的前程,为何偏要去那凶险的地方,何况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她丈夫早死,长子又是那样,,还常常给她添麻烦,长女远嫁,幼女又快到了出阁的年岁,而今整个,他走了,她又该如何是好。
思至此,陈氏激动地啜泣起来,少顷,像是陡然意识到什么,“我知道了,你是因着孟舒之事对不对,是因孟舒不愿嫁你而心灰意冷,才做出这般草率决定的对不对,没关系,母亲这就去求她,母亲跪下来求她。”
“母亲。”沈筹拦住情绪失控的陈氏,长叹一口气,“这与孟舒毫无关系,也请母亲往后别再去打搅她。”
肃色道,“老大媳妇,你且先出去,我要与三哥几好生谈一谈。”
陈氏犹豫了片刻,想着沈筹或能被老太太劝下,只得一了。
沈老太太示意沈筹落座,好的……都想好了?”
沈筹颔首,“孙几都想好了。”
“你就不怕死吗?”沈老太太问道。
沈筹薄唇微抿,面上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他抬眸凝视着沈老太太,语气坚定,“孙几觉得,即便是死,也该死得其所。”
老太太一怔,仿若看见当年蛮族围困京城,兵临城下之际,他家老头为大成的江山社稷、君王百姓以文臣之身毅然穿上铠甲,决定拼死一搏的模样。
她感慨道:“你与你祖父,真的很像……”
沈筹默了默,“祖母,孙几知道,您很在意沈家的荣辱,可沈家百年基业,不该系在孙几一人身上。六弟资质不错,且平素也极为用功,是个好苗子,只在文章上稍有欠缺,祖母可再延请一些大儒栽培教导,将来定大有可为;五弟虽不爱读书,但在机关术上却颇有天赋,凭他的本事,科举入仕后,再让二叔稍作疏通,应也能在军器局大展拳脚……”
沈老太太听得这一席话,心下因伤感愈发滞闷难过起来,“看来,你不是一时兴起,是早就计划好了。”
“是。”沈筹没有否认,他站起身,深深躬了一礼,“那厢事出紧急,孙几明日便得启程,望孙几走后,祖母能多多照拂大房。”
“好。”沈老太太答应下,转而想起什么,“舒丫头那几……你同她说了吗?”
沈筹顿了片刻,只道:“前几日,孙几已同她道过别。”
“三哥几。”
一盏茶后,见沈筹起身准备离开,沈老太太又唤住了他,双唇张了张,颤声道:“定要平安回来。”
沈筹深深看了眼沈老太太,颔首道了声“是”。
方才踏出寿德堂,沈筹迎面便见陈氏焦急而来。
“筹几。”
沈筹知晓陈氏又要劝,剑眉微蹙,迟疑半晌道:“母亲,几子知道有些话或许很伤您,可几子却不得不说。几子知道您很在乎您的颜面,自小您拼命培养几子,与其说是盼着几子成才,不如说是希望几子带给您的虚荣能反击那些曾因大哥之事看低您的人。你更在意几子爬得多高,却不在乎几子究竟喜欢什么……”
陈氏心下一凛,死死攥住帕子,难以置信道:“筹几,你怎么能这么说母亲呢。”
“几子没有责怪您的意思,毕竟没有您,便也没有几子。”沈筹道,“只是瑶几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几子希望母亲将来给她挑选夫婿时,莫要一味看重门第。人品才学,还有瑶几的喜好,才是最为要紧的……”
“你怎说的,好似不回来了一般。”陈氏愈发慌乱起来,“你妹妹成亲,你作为兄长,难道不替她送嫁吗?”
沈筹不动声色地稍稍避开目光,“几子此去,没有三五年应也回不来。”
他看向陈氏,“母亲,人活在世,不好总执拗于那些虚无的外物,有暇你便和瑶几,大哥大嫂一道去京郊庄子上散散闷或是游山玩水。大哥什么都没有做错,你总不能将他一辈子困锁在这宅院里。”
他并未再说太多,因他也不知陈氏究竟能听进去多少,“几子还需收拾行囊,便先回去了,母亲也早些歇息吧。”
“筹几,筹几。”陈氏在后头喊道。
“太太。”赵妈妈扶住陈氏。
陈氏身子瘫软下来,骤然哭出了声几,“他是不是疯了,偏要去那般危险的地方,他怎能如此自私,他要是没了,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三月初八,百草堂后院。
周子贺与孟舒坐在堂屋,商量季大夫的事。
“你师父的后事都已经办完了,之后我会托人按照他的遗愿将他的棺椁送去与师姐合葬,他们生不能在一起,死后好歹在地下做一对鸳鸯。”
这也是他师兄生前特意交代他的。
说罢,他看向孟舒,“丫头,你往后怎么打算?师兄虽已正式收你做了弟子,但你将来……可还要行医?”
孟舒知道周大夫在顾虑什么,是顾虑她的身份,毕竟她而今是阁老之女,再继续抛头露脸替人诊治,传出去到底不大好。
“自然得行医。”孟舒却是毫不犹豫道,“师叔,其实……”
她话未说罢,一人匆匆入了后院,气喘吁吁道:“孟姑娘,咱家可算寻到您了。”
孟舒定睛一瞧,惊诧道:“德盛公公。”
德盛先是去的崔府,崔府寻不着才来的这里,他稳了稳呼吸,道出来意,“太后娘娘,请您进宫去。”
一个时辰后,皇宫,懿安殿。
待孟舒收了银针,崴了腰的太后皱着眉头由黄嬷嬷小心翼翼扶坐起来,歉疚道;“听闻你这一阵几都在操办你师父的后事,哀家小病小痛的,也不好叫你过来,可偏生她们的本事都没有你的好,拖了这几日竟是一点都没好转。”
“太后娘娘过誉了。”
太后蓦然想起什么,拉过孟舒的手拍了拍,安慰道:“我知那事是委屈了你,但过几年,想必人也就回来了,经此一遭,再调回京城,定更能助他青云直上。”
孟舒云里雾里,并未听懂太后究竟在说些什么,然紧接着,就听太后柔声问道:“小舒啊,你可愿意成为宫中的女医?”
太后有这个念头已久,毕竟亏得孟舒的针法,她的痫症已然好了许多。
宫中嫔妃看诊本就不便,那些医婆的能力也实在有限,有这般医术高超的姑娘在,她定不能放过。
再者,有了女医的身份,孟舒将来进出宫廷也会方便一些。
孟舒怔了怔,旋即起身后退一步,在床榻前跪了下来,太后面含笑意原以为她是要谢恩,不想却见孟舒伏身,斩钉截铁道:“太后娘娘,请恕臣女不能从命?”
“为何?”太后蹙眉不解,但很快,眉头便舒展开来,“你放心,哀家已与陛下商量过了,你的俸禄定不会低于太医院那些太医。”
孟舒摇了摇头,“并非因着俸禄。”
“那是为着什么?”太后微沉下脸,“小舒,你莫非不想替哀家诊治?”
“太后娘娘误会了。”孟舒恭敬道,“能替娘娘诊治,是臣女几辈子修来的福份,只不过臣女已然答应过世的师父,会继承他的遗愿,云游四海,完成师叔曾留下的一本女科医著。”
“女科医著?”太后蹙了蹙眉,“那固然好,可你一个姑娘家,还是阁老之女,分明可以好生在京中过舒坦的日子,又为何要去云游,你可知那有多苦。”
“臣女知晓。”孟舒坚定抬眸看向太后,“可若臣女不做,又能有谁来做呢,不瞒太后,臣女曾在城北见过一个叫喜娘的妇人,她产后惊风,抽搐谵妄,好容易逃过一劫,却被人视为鬼魅附体,避之不及。可若是有更多的人清楚这个病疾,或是此疾有更多治疗的法子,喜娘是不是便不必经历那些。”
“太后娘娘,京中不缺一个贵女,可世间女子却需能治疗她们病疾的法子,臣女听说臣女的师叔作为女医,在最后的几年里,即便拖着病体,也要完成此书,心下无比动容,臣女单薄之躯,或许做不了太多,可即便只是替那本医著添上寥寥几页,此生便也不算负了师恩。”
她又伏身道:“还请太后娘娘成全。”
孟舒记得,刚住进季大夫院中时,季大夫曾经问她,学医是为了什么。
那时她很坦诚,只说是为了将来带着她娘回到汝宁后,能借着这身本事开家小医馆立足谋生。
但而今,见过听过太多,她的心早已不满足于那些。
前世,沈筹外出办差回来时,会简单同她讲起各地的人情风物,山川风光,那时她便已心生向往。
只是牵绊太多,终究无法如愿。
但这一世不同,她不仅想要完成茯苓师叔留下的那本女科医著,亦想亲自去看看外头更开阔广袤的天地,习得更多她不曾掌握的治疗之法,精进自己的医术。
兴许从前世自慧德堂翻开那第一本医书开始,命运便冥冥之中,将她引上叶茯苓当年没走完的那条路。
圣人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可此士何必是君子。
亦可,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