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三月十二。
静怡轩内。
邱雁娘不住在屋内进进出出, 嘴上念叨道:“路上的干粮,盘缠可都带齐了?”
“还有衣裳,虽说眼下天愈发热起来, 可那深山溪谷里凉, 总得要多穿一些……橘儿,再给姑娘拿两身厚衣裳过来……”
孟舒看着这一幕, 无奈地笑了笑,拉住不停忙碌的邱雁娘坐下, “娘,不必带那么多东西,该准备的女儿都准备好了。”
她知道, 她娘这般是因着心里不安, 宽慰道:“娘, 女儿不会有事的。”
邱雁娘颦眉蹙额, “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头,娘哪里能放心得下。”
“不是独自。”孟舒道,“娘忘了, 杜仲会和女儿一道去。”
季大夫的丧事办完后, 周大夫就将季大夫生前留给杜仲的那笔钱交给了他,任凭他处置。
杜仲思来想去, 竟说想去游山玩水。
恰孟舒也要云游著书,杜仲便提出陪她一道去, 路上彼此也好做个伴。
“虽是如此, 可……”
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 这么多年,她家皎皎就没离开过她身边,一想到她要去那些陌生的地方, 将来也不知会遭逢什么危险,她便惶惶难安。
孟舒能猜到邱雁娘心中所想,她拉着娘亲的手,一字一句道:“娘,女儿知道留在你们身边,即便将来嫁了人,遇着不顺,也自有爹娘替我遮风挡雨,那样的日子固然是好,可女儿不想这辈子仅仅只是谁是妻子,谁的母亲,我也想为自己而活,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
崔铮站在外头廊庑下,静静听罢孟舒这一席话,方才提步入内,问道:“皎皎,可都收拾好了?”
孟舒颔首,“都收拾好了。”
“走,马车已在外头等。”崔铮道。
及至府门口,孟舒远远就见崔允衡站在那里。
“哥哥。”
崔允衡笑意温润,递给她一物,“哥哥也没什么好给你的,此物便送给你吧。”
孟舒定睛一瞧,是一柄十分小巧的匕首。
“此物轻便,你藏在袖中,可随时用于防身。”
“多谢哥哥。”
崔允衡凝视着她的笑颜,思忖片刻,蓦然道:“小舒,沈筹的事,你可得知了?”
孟舒收起匕首动作微顿,垂睫,自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嗯”字。
“昨日,父亲便同我说了。”
孟舒没想到,再听到沈筹的消息时,他早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前往浙江赴任。
难怪,季大夫走的那一日,他会对她说出那么一番话,恐怕那时他就已经想好了吧。
宋远章战死,但不能没有人接手处置东南沿海那棘手的局势。
倒是极其符合他的性子。
或许说,那才是她认识的沈筹。
崔允衡蹙了蹙眉,“我听说,提议沈筹担任兵部武选司主事之人正是卢阁老,想来卢阁老应是忧心一旦沈筹娶了你,父亲这边便有了强有力的助益,联手将他排挤出内阁。而陛下,未必不是那么想……只是应没料到,沈筹会主动请缨。”
崔允衡看向孟舒,迟疑着道:“你和他……”
旁人眼中,除却昔日那桩婚约,孟舒与沈筹之前似没有太多的交集,可崔允衡却清楚,在很久以前,沈筹便已对孟舒动了心,他甚至仅凭荷包上的绣花就能认出孟舒的手艺。
这两人之间,有种他根本看不透的古怪。
分明孟舒是在去岁才带着她娘来的京城,可怎好似,沈筹与孟舒已相识多年,且中间还存在着谁都不知晓的纠缠。
孟舒知道崔允衡想问什么,她却只道:“三爷是个仁心爱民的好官,纵然没有这些曲折,也绝不会放任东南沿海倭寇横行,残杀百姓的局势不管。且以他的本事,定会击退贼寇侵扰,还一方百姓以平安。”
言至此,她直勾勾看着崔允衡,坚定道:“他有他要做的事,我也一样。”
重活一世,便没必要再总被那些磨人又痛苦的感情纠缠,既是一别两宽,他们就该各自走自己该走的路。
即便孟舒掩饰得很好,崔允衡还是看到了她眼中淡淡的悲伤,可这悲伤却丝毫未动摇她心底的决定。
不愧是他父亲的亲生女儿。
他未再问,只用欣赏的眼神看着孟舒。
“那我就祝愿妹妹得偿所愿,一路平安。”
孟舒笑着点头,和邱雁娘,深深施了一礼。
“爹,娘,
,“路上小心些。”
孟舒应声,,果断爬上马车。
她强忍着鼻尖酸涩,怕再迟一些,看着她娘哭出来,她会心疼,会舍不得。
她之所以敢外出云游,就是因为有她爹在,从前这世上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娘,但现在她娘的眼睛好了,身边也有了她爹陪着疼着,她也能彻底放下心来,去做她应做的事。
看着孟舒的马车远去,邱雁娘到底忍不住伏在崔铮怀里哭出了声儿。
“莫哭了,皎皎有她自己的志向,既是如此,我们也该放手,让她随心所欲,去那天地间逐风远行。”
崔铮安慰道:“你放心,我会派人暗中保护皎皎,我们的女儿不会有事的。”
听得此言,邱雁娘的哭声才低了些。
崔铮清楚,孟舒这一走,邱雁娘定会不大习惯,他揽着妻子的手紧了紧,柔声道:“雁娘,再过几月,等我空闲一些,就同陛下告假,带你回罗山县,我也该去爹娘坟上好生磕个头,上一炷香,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那厢,马车摇摇晃晃出了京城,赶车的杜仲冲车厢内道:“孟姐姐,我们要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孟舒问道。
“我都好,这天地之大,还有太多我未曾踏足的地方呢,届时那些奇山秀水,我皆要写下来,再编成一本游记,供世人览阅。”
杜仲说话间,似乎已然看见那些秀美江山如画卷般铺陈在他眼前。
“孟姐姐心下可有打算?”
孟舒想了想,“而今天暖,我们便往北边走吧。我听师叔说过,北方有一小族,擅女科推拿之法,疗效极佳,我想亲眼瞧瞧。”
“好。”杜仲扬鞭,“那我们便往北边去。”
马车疾驰起来,尘土飞扬间,离背后那座热闹辉煌的京城越来越远。
孟舒掀开窗帘,将手探出窗外,感受微凉的风呼啸着自指尖穿过,就像前世与今生的一些过往,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她不知想起什么,面上笑容浅淡了些,但很快,她复又扬唇,眸中笑意如路边盛放的春花般愈发粲然明媚起来。
两年后。
四月,温州府乐清县。
今岁的雨季似比往年来得早些,滂沱大雨打在窗扇上噼啪作响,张婶子照常拿了个旧木桶接自屋顶如注般漏下来的雨水,再看看墙上整片整片的霉斑,长叹了口气,却听得屋门被重重扣了两下。
她小心将门开了一条缝,就见外头人身着蓑衣斗笠,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婶子,我和我姐姐途径此处,忽遇大雨,可否在此借住一宿,你放心,我们会付银钱。”
张婶子见是个年轻男子,说话客客气气,并非什么凶神恶煞的,又见他浑身淋了个透湿,忙道:“哎呀,快,快进来吧。”
“宝儿他娘,是谁啊?”屋内,有人问道。
“当家的,是来避雨借宿的。”
她话音才落,便见一个姑娘跟着那年轻男子走进来。
她简单擦了擦身上的雨水,恭敬道:“我和舍弟,今夜便打搅大叔大婶了。”
张婶双眸一亮,只觉这姑娘进来时,整个昏暗的屋子都陡然亮堂了。
她也不知如何形容,只觉这姑娘的肌肤白里透红,嫩得跟豆腐一样,随便一掐像是能掐出水来,一双眼睛笑盈盈看着你,就好似能将人的魂儿给勾去。
“哎呦,好俊的姑娘呀。” 她忍不住赞叹道。
“无妨,不过住一宿,刚好家里有间空着的屋儿。我们当家的姓张,姑娘叫我们张叔张婶便好。”
“张叔张婶。”孟舒有礼道,“我姓邱,单名一个宁字。”
张叔擦干净了桌椅,请他们坐,问道:“不知邱姑娘和您弟弟是要上哪儿去?”
杜仲张口就要答,孟舒却快一步道:“准备和舍弟一道,去宁波府,投奔一位亲戚。”
她当然不是投奔亲戚,而是听说宁波府有一位致仕的官员,专设了一书阁用以藏书,其中有一珍贵的医书孤本,记载有相关的针灸之法与脉学,是前朝一位名医所著,孟舒想去看看。
但出门在外,多少还是得心存戒心,不好对旁人全盘托出。
“哦,这样啊。”张婶看孟舒虽身着布衣,但一身不俗的气质却是掩不住的,兴许是什么落魄的大户人家的姑娘,她问道,“姑娘和你这弟弟可都吃过了,灶上还剩些窝头,你们若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杜仲忙道,“我都快饿死了。”
张婶忙去端了窝头出来,原以为他们大抵是吃不惯的,但见这姐弟俩拿起窝头,却是面色如常地吃着,尤其是那弟弟,更是吃得狼吞虎咽,果然是饿了。
张叔坐下来道:“要说邱姑娘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要是换作前两年,谁敢去宁波府那儿,尤是沿海,若是不巧遇了上岸的倭寇,一刀便捅了你,哪有道理可讲。”
杜仲塞得满嘴都是,好容易吞下去些,随口问道:“而今那儿可是太平了些?”
“太平多了,原宋巡抚死后,我们都觉完了,没想不久就调来一位大人,是兵部什么官来着,唉,我们这些寻常百姓也记不住那些拗口的官职,就知道是从京城来的,好像是姓……姓……”张叔努力回想道。
“姓沈。”杜仲接话。
“啊对。”张叔手一拍,“小兄弟知道啊。”
“哦,听……听说过。”
杜仲咽了咽口水,侧首悄然瞥了孟舒一眼。
“那位沈大人用兵如神,手下还培养出了好几个作战勇猛的将士,自打他来了以后,那些倭寇显然消停了许多,这两年他又上禀朝廷,在各地设立了好几个抗倭的卫所,还带领沿海的百姓筑起了城墙,倭寇少了,我们这日子也总算太平起来。”
张叔正感慨着,张婶自东面那间屋出来,对孟舒道:“屋子都收拾干净了,邱姑娘今晚就住在这儿吧。”
说着,她又为难地看向杜仲,毕竟房子小,多出来的一间还是她去岁过世的婆母住的,恐也匀不出第二间来,但就算是姐弟,也不好睡在一块儿。
杜仲看着张婶的眼神一下明白过来,早已习以为常,“我没事,这灶房挺好的,我就在我姐姐门口睡,夜里也好守着她,多谢婶子。”
他话音才落,却听门被拍得砰砰作响,像要拍裂了似的,外头还有人扯着嗓子叫嚷。
“宝儿他娘,开门,快开门。”
张婶皱了皱眉,只得快步过去开门,才抽开门闩,外头人就周身湿漉漉地扑进来。
“宝儿他娘,宝儿他爹呢?”
“李婶,怎么了?”
外头的李大娘心急如焚道:“我家媳妇难产,孩子怎也生不下来,再这么下去,我的宝贝孙儿就得憋坏了,你家不是有驴车吗?赶紧的,让宝儿他爹帮我去请夏稳婆。”
“可这么大的雨……”张婶犹豫道,“夏稳婆住在离这隔着一座山的咸水村呢,这会儿去怕是不安全,若是遇着山崩……”
“有什么不安全的,你们是不是不想救!”李婆子的面色陡然狰狞起来,“我告诉你,要是我那金孙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们全家好看!”
张婶最是知晓她这邻居的蛮横不讲理,尤其是她那儿子李二,听说从前还跟那些倭寇厮混在一块儿,甚至替倭寇引路,凡是惹了他不高兴,都敢动手杀人的。
她不知所措之际,背后却倏然响起一道婉约动听的嗓音。
“你家在哪儿?带我去。”
她转头看去,就见孟舒起身而来,看着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的李大娘道。
“放心,我就是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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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考试,考一天,先提前请个假吧,可能晚上赶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