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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鸾俦 第59章

宁寗 · 重生小说 · 359 KB · 2026-09-25 20:56:37

第59章

  杜仲撑着伞, 将孟舒送去隔壁时,那李大娘的儿媳已然满头大汗,躺在床榻上没了力气, 唯有挪动着身子发出痛苦的低吟, 满屋子弥漫着一股子血腥气。

  孟舒替人接生的经验虽不多,但检查了一番, 仍是能判断出应是腹中孩子胎位不正,胎儿原应是头朝下, 但此刻却是横在肚子里,又哪里能出得来。

  女人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再这般下去, 定是一尸两命。

  孟舒想起她在北边学的女科按摩之法, 虽不曾真正用在分娩上, 但这会儿也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候。

  “你忍一忍。”孟舒柔声对袁氏道, “我先帮你调整胎位。”

  袁氏点头,拼命咬住下唇,孟舒先是摸了摸袁氏高高隆起的肚子, 确认了位置, 才敢一点点试着将胎儿挪正过来。

  袁氏痛得几乎快要晕厥过去,孟舒亦因绷紧了神经额上泛起密密麻麻的汗珠, 待胎位矫正的一刻,她才稍松了口气, 自药箱中取出参片令袁氏含在口中, “好了, 你先攒着劲儿,一会儿我让你用力你再用力,知道了吗?”

  袁氏含泪点点头。

  一炷香后, 一声清脆的啼哭在寂静的夜晚陡然响起,李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喊着“金孙儿,金孙儿”,伸手便要去抱。

  然下一刻,她目光定在一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怎么是个丫头,怎么会是个丫头呢……”

  她似是不敢相信,掰开孩子的腿看了好一会儿,却是如遭雷击。

  “那道士算过,说这胎定会是个孙子。”她怒目切齿道,“好啊,那个杀千刀的,竟敢骗我。”

  说着,便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锄头冲了出去。

  孟舒对这些事习以为常,自小她便看过太多类似的事,别说寻常百姓家中,就是达官显贵,都只盼着多生些男孩儿传宗接代。

  她起身,用一旁的热水替孩子擦干净了身子,再用床榻上的一件布衣将她裹着。

  刚生产罢的袁氏已然因疲累昏睡过去,孟舒伸出手指轻轻逗弄着怀里的婴孩,却见她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小小的人儿力道却是大,一时竟是拔不出来,她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滴溜溜地看着她,蓦然咧嘴一笑。

  孟舒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刺痛中融着微微的暖意。

  纵然她一直告诉自己,没必要太沉溺于往事,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若她前世生下了那个孩子,她抱着他时,是不是也是这般,轻飘飘的,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他是不是也会好奇地打量四下,会攥住她的手指,会对着她笑。

  孟舒沉思间,自屋外走进来一个小姑娘,四五岁的模样,瘦骨嶙峋,巴掌大的一张脸上,一双眼睛被衬得格外大。

  她好奇地凑过来瞧。

  孟舒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眨眨眼,“阿奶叫我丫头。”

  丫头,这是连名字都未好生取吗。

  孟舒失了笑,将孩子抱低了些,方便她瞧,“丫头,你当姐姐了,高兴吗?”

  丫头的反应不大,只昂着脑袋问:“她也是个姑娘吗?”

  孟舒点点头,却见丫头脱口平静道:“丫头片子,没什么用,赔钱货。”

  孟舒秀眉蹙起,有些诧异,“你怎说这样的话?”

  丫头似并未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反是不解地孟舒的质问,她昂着脑袋,神色自若。

  “可阿奶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呀。姨姨,那她将来是不是能陪我一道干活了,这样就算我活干不完,也不怕被阿奶打了。”

  孟舒张了张嘴,看着孩子脸上的平静,不,应说是麻木,只觉心口一阵阵发涩,亦一阵阵发凉。

  她垂眸看着怀中的孩子,似乎已看到了她未来所要遭逢的命运。

  李大娘没寻到人,湿漉漉的,骂骂咧咧又折返回来,然瞥见坐在床榻旁的孟舒,脸一沉,“你怎还在这儿,我告诉你,是你自己要来的,我可没请你,你就算赖着不走,我也不会给你诊费。”

  等在灶房的杜仲听到这话,不禁怒从中来,“你这人可真无耻,我家姐姐好心好意给你儿媳接生,你连句谢都没有,竟就这般赶人走。”

  孟舒没说什么,只将孩子放在袁氏枕边,见袁氏幽幽睁开眼,嘱咐道:“你儿媳刚生产完,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这两日切记不要吹风,尽量吃好一些。”

  ,“当谁没生过孩子似的,就她娇贵。当年二两银子买了来,就冲,谁曾想这般没用,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哭什么哭,明儿便,再娶一个。”

  看着自己,孟舒心下也难受得紧,可她知道,世间很多事,她无能为力,注定管不了。

  “你好生歇息。”

  孟舒留下这一句,心情沉重地步出李家屋门。

  这一宿她没有睡好,夜间隐隐约约听到隔壁发出的动静,像是男人的咒骂声。

  应是那袁。

  翌日早,雨霁天晴,孟舒准备同波府。

  临行前,孟舒取出二两银子递给张婶,张婶连连摆手。

  “哎呀,这,这我不能收。”

  孟舒塞进张婶手中,低声道:“这几两银子,是用来谢昨晚张叔张婶的收留,你们不必推拒,毕竟我还有事相求。”

  她站在门口,往一旁看了眼,“隔壁家那小媳妇儿,刚生产完,需得补补,张婶若是可以,能不能趁那李大娘不在的时候,偷着送些鸡蛋鸡汤什么的过去,月子里总得吃好些,身子才能恢复。”

  她同情袁氏和她的孩子,可世间有太多袁氏,她不可能每个人都帮得了,但又不忍心袖手旁观,思来想去,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张婶闻言感慨道:“邱姑娘当真是菩萨心肠,唉,那李家媳妇也是个可怜人,那李二在时,对她非打即骂,平素还得受婆婆的气。她家大点的丫头运气好,可这小的怕是……”

  张婶说到一半,犹疑地瞥了孟舒一眼,骤然止了声儿,只催促道。

  “趁着雨停,邱姑娘赶紧上路吧,不然……”

  “走不了,走不了了。”

  她话音未落,就见张叔小跑而来,面露急色,“昨夜雨下得太大,今早前头山崩了,好些人被压在下头,听说村口的吴大哥才被挖出来,虽然埋得浅,但被落石砸伤了大腿,失血过多,怕是不行了。”

  孟舒皱了皱眉,折身唤道:“杜仲。”

  “知道了姐姐。”杜仲登时会意,利落地爬上马车。

  孟舒:“张叔,带路。”

  山脚下,被几个衙役挖出来的吴老大正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常师爷见得里正带着几人匆匆而来,眉头一皱,“不是让你去请大夫吗?大夫呢。”

  里正指了指身后,“在这儿呢。”

  常师爷目光一下落在提着药箱的,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质疑道:“就这小子?”

  杜仲见状下颌一抬,提声道:“呵,看不起谁呢。”

  他大步朝那吴老大而去,随即身子一转,笑嘻嘻弓下腰将药箱奉上,“姐姐。”

  常师爷傻了眼,原以为里正请来的大夫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想荒唐的是,竟是个姑娘。

  更荒唐的是,这姑娘看起来年岁不大,手法却极为干净利落,在那少年的帮忙下,不紧不慢地替那吴老大处理伤口,止血,又喂下了两颗补血的药丸。

  原看起来面色灰败,危在旦夕的吴老二,显然好了许多。

  常师爷看得怔神之际,未察觉一人停在他身侧,问道:“如何?”

  “大人。”他这才反应过来,禀道,“挖出来三人,一个已被救活了,剩下两个,挖出来的时候就已没气儿了。”

  来人一身绀青常服,年岁大抵二十四五,模样周正儒雅,举手投足透着浓浓的书卷气儿。

  正是本县县令,郑奚。

  郑奚看着背对着他正蹲着替吴老二包扎的女子,任凭泥水将她的长裙浸湿弄脏了一片她也全然不在意,埋头只顾着救人。

  他疑惑道:“这位是……”

  “哦,就是这位姑娘,救了吴老大。”

  常师爷言至此,蓦然看向因山崩堵得严严实实的路,神色凝重道:“大人,自南边入乐清县,只有这条路可走,不是说那位沈主事过两日就要来了吗?得赶紧派人将路清理出来才是。”

  他顿了顿,劝道:“大人,别怪属下没劝你,那位沈主事可是个厉害人物,做事雷厉风行,赵……您的前任就是因放任倭寇侵扰百姓,被他一纸御状革了官职,还被流放到了那荒无人烟,瘴气弥漫的岭南。自打这沈主事来了之后,浙江下头的官员人人自危,他这突然到访,恐是有所目的,您可得防着些。”

  他提议道:“要不,您也学州府那些大人们,投其所好,毕竟男人嘛,哪有不好色的,听说那沈主事,从前就收过几个。”

  正将干净布条缠绕在吴老二伤口上的孟舒动作微顿。

  郑奚闻言却是不屑一顾,反是挺直背脊道:“莫再提了,我郑奚行的正坐的端,不屑那些阿谀讨好的手段,他要来便来,要查便查,本官自不在怕的。”

  常师爷看着郑奚这副宁折不屈的模样,心下只道这人是个死脑筋,目光短浅。

  便是不为这次巡查,奉承那位沈主事对他将来的仕途定也大有裨益。

  毕竟那位沈主事,今岁也就二十有五,还是沈文正公的嫡孙,听闻与那位崔铮崔阁老也有些渊源,待再过两年被调回京城,凭着这抗倭的功绩,自是前程似锦,不出意外,将来定能跻身内阁。

  攀上这位沈主事,他家大人自也能青云直上,怎就生得这么个倔脾气,不懂抓住这个大好的机会呢。

  杜仲暗暗听了一耳朵,凑近孟舒,“孟姐姐,他们说的可是沈三爷?”

  孟舒手上动作未停,自喉间发出一个低低的“嗯”字。

  “也是说,他过两日便会来这乐清,你们也算是旧相识。”杜仲问道,“你……不去见见他吗?”

  沈筹与孟舒之间的事,杜仲自也晓得一些,听闻当初两家都要定亲了,没曾想最后,一个远赴浙江抗倭,一个选择云游著书,双双离开了京城。

  “他忙于公务,就无须打搅他了。”孟舒眼也不抬,“且等他来时,我们当也已经离开了。”

  杜仲其实对孟舒与沈筹之间的事也很好奇,他观察着孟舒的反应,可偏孟舒反应平淡,实在看不出什么,他也懒得去深究,须臾,倏然提声兴奋道。

  “姐姐,左右我们暂时也走不了,不如回县城去,好些东西我都还未来得及吃呢,我早都打听过了,乐清这儿有叫什么芙蓉麦饼,九层稞的,还有蛎房、花蚶我都想尝一尝,就是不知县城哪家铺子卖的比较出名些……”

  杜仲光是想想便馋得口津一阵阵泛出来,既然要写游记,光写那些个名山秀水有什么意思,当地的饮食风物自然也得统统记载下来,再好生评价一番。

  “此事倒是不难。”身后陡然响起一个声儿。

  郑奚眼见那蹲在地上的姑娘折身看来,肤白如雪,明眸皓齿,杏眼桃腮,活脱脱自画中走出来的美人,不禁一下愣在了那里。

  下一刻,或是觉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太过失礼,他挪开视线,红着脸拱手道:“不知这位姑娘尊姓大名,在下也是难得见女大夫,刚巧家母这两日身子偶感不适,可否请姑娘前去,替她瞧一瞧。”

  说着,他又看向杜仲,“至于这位小兄弟说的那些点心与海物,我府上管够。”

  杜仲闻言,眼睛都亮了。

  孟舒笑看他一眼,起身稍稍整理了一番着装,恭敬道:“民女姓邱,名邱宁。既大人盛情相邀,那民女与舍弟便不推辞了。”

  黄昏,日薄西山,暮色四合。

  张叔回到家时,张婶正在灶房做晚饭,她迎上前问道:“当家的,吴大哥怎么样了?”

  “爹。”

  张叔接过儿子宝儿递来的巾帕擦了手脸,这才答:“好多了,亏得邱姑娘妙手回春,这命可算是保住了,就是得在床上休养好一阵。”

  “那邱姑娘他们呢,去哪儿了?”张婶问道。

  “好像是跟着县太爷往县城去了。毕竟要等这边的路通了,才能继续赶路。”

  他话音才落,一人站在外头忽而扣了扣门,也不知是何时悄无声息走进来的。

  来人二十出头的模样,试探着问道。

  “这位大叔,我和我家公子途径此地,想往台州府方向去,但不巧听闻前头的山路给堵了,天快黑了,附近也没甚落脚的地方,可否在您这儿暂住一宿儿?”

  接连两日有人过来投宿,张叔张婶对视一眼,颇有些诧异,但看来人面相和善,张叔还是道:“进来吧。”

  听得此言,那人冲着院中喊道:“三爷。”

  两人这才注意到站在柴门外的一人,他蹙眉目光望着远处,闻言这才将马牵入院中,系在门口那棵粗壮的大槐树下。

  张婶子只觉此人生得格外高大健壮,步伐沉稳,应是习武之人,颇有些黝黑的皮肤盖不住男人清俊舒朗的眉眼,虽浅笑着举止有礼,可那锐利深邃的双眸却透出一股子端肃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他行至他们跟前,低首道。

  “今夜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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