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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鸾俦 第66章

宁寗 · 重生小说 · 359 KB · 2026-09-25 20:56:37

第66章

  孟舒断断续续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梦, 缓缓睁开眼时,入目是一间破旧的屋子,她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打量四下, 见着一些农具,猜测应是在一农户家中。

  她低眸瞧了瞧, 身上的衣裳不知何时换成了粗糙的布衣。

  外头响起些许声响,像是有人在砍柴, 她站起身,仍觉有些头晕,但还是扶着墙慢慢走出去。

  她掀开布帘, 半倚在门边, 便见沈筹正在院中劈柴, 他力气倒是不小, 手起斧落,那木桩便一分为二。

  只他那身粗布衣裳实在不大合身,颇有些捉襟见肘, 也使得他动作间愈发凸显出身材的孔武有力。

  孟舒先前只觉他晒黑了, 脸也瘦了,不想如今才发现, 这两年,沈筹亲自上阵杀敌, 整个人又强壮了不少。

  要是换了前世, 见他褪了衣裳, 这般山一样压下来她是断断不肯让他多来几回的。

  怕是要哭哑了嗓子,哪里受得住。

  “醒了?”

  孟舒怔愣之际,就听沈筹低沉浑厚的嗓音传来。

  待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想象了什么, 一股子热意陡然窜上孟舒的双颊。

  沈筹走过去,见她面上有些发红,蹙眉担忧地问道,“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孟舒心虚地没敢看他的眼睛,声若蚊呐,“除却还有些晕乎乎的,倒也没什么大碍。”

  沈筹只觉孟舒有些怪,但似乎不是身子不适所致。

  “我原将你带到一处山洞中避雨,但那洞中太冷,这是你父亲派来的暗卫寻的地方,他这会儿去通知安福和杜仲了。”沈筹问道,“你是想再躺着歇息一会儿,还是……”

  也不知是不是睡了太久,孟舒这会儿有些腰酸背痛,“我想去外头透透气儿。”

  沈筹颔首,伸手让她搭在自己的胳膊上,缓步带她到院中的那个木墩上坐下。

  恰在此时,灶房的帘子一掀,有个妇人端着碗出来,见了孟舒,喜道:“姑娘终于醒了,昨夜你这兄长将你自山上背下来,在屋内守了你整整一夜呢。”

  兄长?

  孟舒转头看向沈筹,就见沈筹神色颇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双眼。

  妇人看着那堆得老高的柴,喜笑颜开,“哎呀,小哥,砍了这么多呢,当真是感谢,你快坐下,喝口水。”

  说着,将手中的碗递了过去,又看向孟舒道:“姑娘,我那灶上还温着粥呢,你可饿,我给你端一碗来。”

  孟舒点头,她虽不大饿,但总得吃些垫垫肚子,不然没有力气,“那就麻烦婶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农妇说着,转身入屋去。

  她的两个孩子亦在这院子里玩,大些的正蹲在离孟舒不远的地方,在地上用树枝写写画画。

  孟舒好奇地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几岁了?”

  那男孩转头答:“五岁了。”

  “这是在写字?”

  孩子乖巧地点点头,“嗯,我爹娘让我努力读书,将来长大了,考取功名做大官。”

  “写得不错,就是这初字,左边少了一点。”

  那孩子闻言,立马补了一笔,又转头确认:“姨姨,是这样吗?”

  孟舒还未来得及回答,便见农妇才蹒跚学步的小儿子,忽而跌跌撞撞走过来,手上拿着一截短木棍,或是觉哥哥写字的动作有趣,伸手就要去地上划拉。

  孟舒正要出声阻止,便见一双大手将那孩子一下抱了起来。

  沈筹近九尺的身高,抱着个不足两岁的孩子,看着着实有趣,偏那孩子还向上昂起脑袋,半张着嘴,眼睛滴溜溜地去打量沈筹那张清冷的面容,那场景令孟舒颇有些忍俊不禁。

  可她才笑了没一会儿,却是“呀”了一声,慌忙伸手去夺过那孩子手上的短木棍,登时有些哭笑不得道:“你怎什么都吃的,这东西可吃不得。”

  “嘴巴可真脏。”

  见孟舒抬起手,沈筹亦配合地低下身,任由她一边碎碎念叨着,一边给这个孩子擦拭嘴边沾上的泥。

  农妇盛了粥自里头出来,恰好瞧见这一幕,见沈筹眸色温柔地注视着正在逗弄他怀中孩子的孟舒,隐隐觉得有些古怪。

  这两人说是兄妹,但怎看着像一对夫妻似的。

  一炷香后,孟舒吃完粥,整个人也慢慢恢复过来,正在院子内坐着,却听得一声。

  “姐姐。”

  ,三爷。”

  抬来。

  “姐姐,你愧疚,“对不起姐姐,昨日我不该贪玩,丢下你一人的。”

  孟舒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是去,一时没注意,才会脚滑摔倒的。”

  无论是从前在汝宁时,还是这两年,她不是没上山采过药,以为没有什么大碍,不曾想会出这样的事。

  “我将马车都赶来了。”杜仲道,“我们这便回县城吧。”

  在这地方,他孟姐姐定也没法好生养病。

  “孟姑娘。”柴门外又响起一声急切的呼唤。

  孟舒瞧见来人,有些诧异,“潘二公子。”

  潘澈心急如焚入了院落,见孟舒安然无恙,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然瞥见一旁静默站着的沈筹,愣了一愣,低首恭敬道:“沈主事。”

  “在下见你久久不回来,心下担忧,昨夜特意带了几人赶过来寻,孟姑娘没什么大碍吧?”她问道。

  孟舒笑了笑,“没事,就是不意摔了一跤,并不严重,还累潘二公子走这一趟。”

  “孟姑娘无恙便好。”

  潘澈随意一瞥,骤然发现孟舒与沈筹一道都换了衣裳,心下不禁生出些许异样。

  这两人,看来昨夜应是在这儿过了一宿儿。

  但他未曾表露,只道:“孟姑娘打算何时回去?”

  “过会儿便回去。”

  农妇已忐忑不安地带着两个孩子在灶房门口观察了好一会儿了,也不知她家中怎就突然多了这么多人,且看起来,都不是寻常人。

  见孟舒走过来,她小心翼翼问道:“姑娘,你们兄妹二人要走了吗?”

  孟舒点头,“昨夜多谢婶子收留。”

  她进屋换了身衣裳,拿上药箱出来时,沈筹已然命安福用些钱银答谢了农妇,她便也安心坐上了杜仲的马车。

  其余人皆是骑马出行。

  她靠在车壁上小憩,也不知驶了多久,就听杜仲道:“孟姐姐,我们在此歇息,你也暂且下来走走,喝口水吧。”

  孟舒应声,才钻出车厢,便见一只大掌朝她伸开,她几乎毫不犹豫就笃定了此人的身份,然抬眸一瞧,却是有些意外。

  “多谢潘二公子。”她道。

  不远处,安福扫了眼身边无动于衷,默默饮水,要多不争气就有多不争气的主子,又急又气,分明方才要上去的人,眼见那潘澈快了一步,竟又退了回来。

  先前在京城时,他家三爷为了孟姑娘可是费尽心思,时时派人跟着,装过病,听闻孟姑娘出事受了伤还往宫里跑,这会儿是怎么回事,怎还退缩了呢。

  潘澈与孟舒一道在路边一块巨石上坐下,像是随口般问道:“不知孟姑娘离开鄞县后准备去哪儿?”

  “京城。”孟舒如实答,“我已有两年多不曾回京了,实在思念父母亲。”

  潘澈登时双眸一亮,“那正好,在下很快也要启程去京城上任,不如孟姑娘和在下一道,路上好互相有个照应。”

  孟舒张了张嘴,却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毕竟才承了人家的情进渊海楼看书呢,便也只能笑着道:“也好。”

  潘澈心下欢喜难抑,见孟舒望着前头两棵枝桠间系着无数红绳的大树,介绍道:“这两棵为当地有名的鸳鸯樟,听闻树龄已逾百年,西边的一棵为妻,东边的则为夫。”

  “这是如何分辨的夫妻?”孟舒疑惑道。

  “我也是看当地人所说,孟姑娘看西边,丈夫那棵,树干微倾,凸显出些许疲态,是为妻子遮风挡雨所致,而妻子则在丈夫的呵护下,树干笔直,亭亭玉立,风华正茂。”

  潘澈凝视着孟舒,一字一句说着这话,其实心下是想告诉孟舒,他也会像这棵香樟一样,呵护自己的妻子。

  却未发现孟舒在听到他这话后,神色颇有些古怪。

  “我倒不这么认为。”一道低沉的嗓音赫然响起。

  “西侧的树的确是丈夫,可它朝外倾斜,不一定是疲累所致,且那倾斜的方向,不像是为了保护,而是为了给妻子留出更广阔无垠的天空,任她向上肆意生长。”

  孟舒见沈筹望着那两棵树,说出这样一番话,心下有些惊诧。

  因曾几何时,她就是被沈筹永远保护在身后,困在那内宅里苦熬着日子的人。

  可世人不知,有时内宅的女子并不需要保护,她们同样强大,同样需要一片足够的天地去施展自己的才华。

  她抿唇笑了笑,亦望向那两颗古树,“而丈夫的向外倾斜,也是在开拓更广阔的土地,只有夫妻两人相依相携,才能用繁茂的枝叶,撑起最浓密的树冠,一同使这个家蒸蒸日上。”

  夫妻夫妻,从来不是只有丈夫在付出,妻子的操持同样值得被看见,只有两者相辅相成,才是一个美满的存在。

  纵他们二人说话间,连一个对视都没有。

  可潘澈的眼神在沈筹与孟舒之间静静徘徊罢,却是蹙眉,生出种说不出的感受。

  总觉得这两人间发生过许多不为人知的事。

  但即便如此,潘澈依然觉得沈筹不足为惧,毕竟两人若真情投意合,早就成婚了,怎会到现在都还未定亲,如今看来,他仍有很大的胜算。

  潘澈不否认他对孟舒的欣赏与爱慕,但同样不否认他的野心,既将来要在翰林院任职,若要顺利高升,他在京中定得有一个足够份量的靠山。

  那位崔阁老便是极好的选择,若他娶了孟姑娘,还怕将来岳家不提携他吗。

  更何况,就算孟姑娘而今不喜欢他,可待一同上路之后,两人感情自也在点点滴滴间慢慢培养出来了。

  他潘家乃是宁波府的百年望族,自认也不算高攀,届时等他在京城站稳脚跟,便顺理成章向孟姑娘提亲,结两姓之好。

  歇息罢,一行人再度启程。

  一个时辰后,便抵达了鄞县潘府。

  沈筹远远便见潘府门口站着一个衙役,不由勒紧缰绳,摧马加快了步伐。

  那衙役亦瞧见了他,心急如焚跑过来,“大人去哪儿了,昨日宫里来了人,是来向大人传旨的。”

  沈筹闻言面色微变,忙调转马头往县衙的方向而去。

  孟舒亦听到了那衙役的话,掀开窗帘朝外看了一眼,见得沈筹策马匆匆离开的背影,秀眉微蹙。

  直至三日后,她才在潘家客院再次见到沈筹。

  彼时他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似是特意来见她的。

  孟舒将他领进屋,就听他道:“我也要回京城了。”

  她不由一愣,“怎这般突然。”

  看来应是与那圣旨有关。

  沈筹道:“我被陛下封为神机营掌号头官,似是你父亲从中斡旋,想将我调回京城去。”

  “可是出什么事了?”孟舒总觉得不大对劲,“且这里怎么办?”

  “这里倒不是大事,你父亲给我原先的参将卫横舟升了官职,有卫横舟在,定能抵挡东南沿海这些倭寇。”他解释道,“毕竟前世这一年,继宋远章之后,大灭沿海倭寇的人便是他。只是这一世,宋远章死得远比前世更早,我只得主动请缨来到了浙江,提前提拔历练卫横舟,如今他已能独当一面,不必担忧。”

  说罢,他扯了扯唇角,“这世上的事很有趣,有时倒也不必将自己看得太重,即便没有我,自也有人会对抗这些倭寇,且战术更高明,手段更果决。”

  这话,孟舒倒是深有感触,这两年来,她从北边云游到南边,沿途其实也遇见了好几个同她一样的女大夫,她们有本就出身医药世家的,有是丧夫后为养大孩子自谋生路的,她自她们身上也习得了很多治病救人的法子,亦突然领悟到即便没有她,也许十年,几十年,乃至于几百年后,这世间依然会出现第一本完整的女科医著。

  那不是对自己的轻视,兴许沈筹和她一样,都很高兴,即便他们做不成想做的事,也总会有人前赴后继。

  沈筹深深看了她一眼,迟疑片刻道:“孟舒,你……要不还是别回京了,京城恐会有危险。”

  “什么危险?”孟舒疑惑道。

  沈筹顿了顿,“你可知先帝的那位二皇子,即尚贼一党倒台后,夺嫡失败,被先帝赶到江西一带就番的裕王?”

  “记得。”孟舒点点头,“当年应就是他和尚贼毒害了先太子,还试图嫁祸到我师父身上。”

  沈筹接着道:“我记得前世,大抵是在半年后,陛下病重,裕王蠢蠢欲动,意图以勤王之名起兵谋反。”

  有这么一回事吗?

  孟舒纳罕地蹙了蹙眉,但很快察觉到不对,“半年后?三爷可是记错了,我记得疏影轩那场大火是在今年九月,但眼下已快入五月了。”

  沈筹眸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哦,我只是约莫说个日子,我得知那消息就是在疏影轩大火前夕。”

  孟舒没怀疑他这话,毕竟前世她对朝堂之事实在不大关心,“可既是九月后的事,三爷眼下是不是担忧得太早了?”

  听得此言,沈筹神色凝重,“你父亲突然召我入京任神机营掌号头官一事本就很蹊跷,且自打我们重生后,我便发现许多事都有了改变,不得不防。”

  “孟舒。”他温声同她商量,眼神中满是对她的担忧,“我知你很思念你父母亲,但能不能明年,待一切太平下来再回京。”

  明年?太平?

  孟舒总觉得今日的沈筹说话漏洞百出,与他平素的严谨认真实在不符。

  那话说的,就好像他清楚地知晓到明年,一切都会太平,但怎么可能呢,前世他们俩分明都死在了这一年九月的这场大火里。

  那应只是他认为而已吧。

  “不。”她直视着沈筹,定定道,“若是如此,我更需回京,分明知晓家里人有危险,我却只顾着自己的安危,我做不到。”

  见沈筹听到这话没甚太大的反应,她挑眉,“三爷不劝我吗?”

  沈筹浅笑着摇头,“我猜到你会做这个决定。”

  所以他是故意告诉她的。

  孟舒笑了笑,“多谢三爷告诉我实情。”

  兴许是再不必为前事纠缠,而今她与沈筹相处,反是越来越平静舒坦了,

  且她很喜欢沈筹这般与她坦诚的滋味。

  一时忍不住想起前世来,若那时他们也是有商有量地过日子,一切是不是都会不大一样。

  但没有这种可能。

  其实这两年倒过去想一想,那时作为他的妻子,她在沈筹面前总是一副卑微的姿态,且永远看着的都是他的背影,面对难事,她也很喜欢藏在心里,更多时候用沉默和低头应对。

  前世后两年,她不是丝毫没有怨过与沈筹的聚少离多,与他总是沉溺于那些忙不完的公务。

  但如今当她自己有了想做的事,却突然发现,若她再次成亲,恐怕会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医术上,而能匀给她夫君的,也堪堪只有三成。

  说来说去,其实那时,他们谁都没学会怎么做夫妻。

  “三爷何时启程?”她问道。

  “五日后。”

  孟舒点了点头,“倒是和我同潘二公子商量的时间相差无几,三爷若不介意,届时一道赴京吧。”

  她离开两年,虽途中时不时也能收到她爹娘寄来的信,但信中能说的终究有限。

  也不知道她爹娘,尤其是她娘,一年前说是百无聊赖之下,都开始学着掌家,她爹阻她,不想让她累着,她还生气地在信中同她唠叨此事,就同孩子一般,也不知而今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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