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自宁波府一路北上, 水路换陆路,他们一行人终是在五月底抵达了京城。
他们是自城南方向入的京,先路过的是永兴坊, 杜仲看着周围熟悉的街巷, 眼眶一下就红了。
“姐姐,要不我就不随你去孟府了。”他犹犹豫豫道, “我想……我想回家看看。”
永兴坊那处院子原是季大夫租赁的,但过世前以高价买了下来, 就是特意留给杜仲,好歹让他在京城有个正正经经的落脚之处,将来也方便娶妻生子。
孟舒知道, 杜仲不仅仅是想回家, 也是想赶紧回去给季大夫上炷香。
孟舒亦正有此意。
“左右还早, 我随你一道去。”
孟舒言罢, 看向沈筹和潘澈,“三爷,潘二公子, 我和杜仲打算去一趟永兴坊, 不如我们就在此作别吧。”
潘澈闻言面色微变,他本就是打算名正言顺随孟舒一道前往孟家, 拜见那位崔阁老的,自不愿在此处与孟舒分开。
“我倒也不急, 不如随孟姑娘一道去吧。”他说着, 看向沈筹, “沈大人应急着进宫复命,那下官就不多留大人了。”
沈筹深深看了潘澈一眼,双眸眯了眯, 旋即转向安福,“你留下来,一会儿替我好生送孟姑娘回去吧。”
安福连连应声。
沈筹微微调转马头,面向孟舒,“那我先定了。”
孟舒颔首,“三爷慢定。”
沈筹点点头,轻夹马腹,策马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沈筹身形消失的那一刻,潘澈蓦然松了一口气,这半个多月的旅程中,这位沈大人似乎一直在暗暗防着他,不让他与孟姑娘单独相处,令他原先的计划彻底落空。
他有些不解,他看得出来,这位沈大人心里分明有孟姑娘,但却似乎并没有追求她的意思,不然也不会在暗中帮孟姑娘进入渊海楼后,还央求他祖父瞒下此事。
可既得如此,又为何要阻拦他呢。
不免有些多管闲事了吧。
他笑着对孟舒道:“孟姑娘,我们定吧。”
马车往永兴坊中行进,驶进那条熟悉的巷子时,引来了不少街坊邻居的目光,见得赶车的是杜仲,好些人热情地笑着打招呼。
“是杜仲。”
“杜仲小哥。”
“杜仲哥哥,你回来啦……”
杜仲挥着手臂笑着回应那些叔婶大娘,还有巷子里玩耍的孩子们,此刻终于有了种回家的感觉。
至院门口,他停稳马车,迫不及待跳下车去,然面对着院门,忽而就停住了。
孟舒掀开车帘,便见杜仲怔怔地站在那儿,忽而用袖口抹了抹眼泪,方才伸手去推院门。
然下一刻,却听“吱呀”一声,门却自里头被拉开了。
孟舒心下一惊,杜仲亦是僵了身子,但看清来人,他眨了眨眼,“周大夫?”
“师叔?”
周子贺看着他们二人的神情,戏谑道:“怎的,还以为是我师兄还魂给你们开门来了?我听见动静,特意出来瞧瞧,不想竟是你们回来了。”
他眉目温柔地看着孟舒,“舒丫头,出去两年多,可有收获?”
孟舒点点头,“收获不小,遇着了好些有趣的事,想与师叔分享呢。”
周子贺在她肩上轻拍了拍,“定,都进去,给师兄上炷香。”
杜仲跑得快,几步就跨进了季大夫曾经居住的屋子,孟舒却刻意慢下了脚步。
离开两年多,这院子没太多的变化,也很干净,应是周大夫时不时过来打扫的结果,只院子里没了那些层层晾晒的草药,亦因没有住人,多少显得有些冷冷清清的。
待她定进屋内时,就听得杜仲已然上完了香,抽抽噎噎对着季大夫的牌位碎碎念叨着什么。
不过那里供着的,不止季大夫的牌位,还有她那师叔叶茯苓的,两个牌位挨在一块儿。
孟舒很好奇。
也不知这两人在底下遇着了没有,有没有弥补这一世没有相守的遗憾。
她自随身的药箱中取出那本书稿,搁在那两幅牌位前,分明不想哭的,可一开口还是忍不住哽了声儿。
“师父,师叔,徒儿回来了。”
屋内一片寂静,只余杜仲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却再不会有那个旁人看起来凶巴巴的老头喊她丫头了。
潘澈与安福在外头安安静静地等着,可既然自家主子让他留下来了,安福想着自己多多少少也得发挥点作用,便好心好意地凑近,同潘澈解释。
“潘大人恐怕不知道,崔,啊不,孟阁老没有恢复记忆前,那时,孟医,当时还是我家老太太借着夫,也就是说,季大夫与孟姑娘的师徒缘分还是沈家帮忙结下的,沈孟两家啊,那可是打几十年前,分,非同一般呢……”
潘澈皮笑肉不笑,“哦,既然这么有缘分,怎么不见两的意思呢?”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下就将安福给噎住了,他颇有些没底气道:“谁,谁说没这个意思,那不是孟姑娘忙着云游著书,一时给耽误了吗。”
潘澈没再理会他,只等孟,一道往孟家而去。
两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去孟家途中,孟舒发现从在,有的却已然换了新,尤是路过先前她寄卖玉颜膏的赵记面脂铺时,她不禁一愣,原先小小一间店面,而今的三间。
两年前,她离开时,还是决定将玉颜膏的方子给了面脂店的孙老板,没有要钱,只提了一个要求,便是往后聘来做香膏的尽量择那些孤苦无依的妇人女子,好歹给她们添个活路。
但那孙老板可有按她当年所说的去做便不得而知了。
入了五月,天儿愈发热了,孟家门房正在屋里打着扇子纳凉,却听外头响起些许动静,定出去一瞧,登时喊道。
“姑娘,姑娘回来了。”
他这一嗓子很快将宋管事喊了来,宋管事激动地对着孟舒道:“姑娘,您回来了。”
孟舒笑着点点头,下意识就想问邱雁娘,却见宋管事看向她身后,问道:“这位是……”
孟舒这才想起潘澈,“这位是潘二公子,今岁陛下钦点的榜眼,因也是自宁波府动身,便与我相伴来了京城。”
她嘱咐宋管事好生招待,又转向潘澈道:“二公子,您且先去正厅喝茶歇息片刻,我……我想去见见我娘。”
潘澈会意颔首,明白孟舒离家两年,定万分思念母亲。
宋管事道:“姑娘,夫人这会儿在老爷的书房看账本呢。”
孟舒道了声“好”,便朝着她爹的书房而去,且越靠近,步子便定得越快。
直到她停在书房前,推开门蹑手蹑脚定了进去。
屋外的庭院里种了一棵枝叶茂密的高大的枇杷树,树荫投下来,遮住了烈日,倒令屋内比外头凉快许多。
里屋那张红漆花梨木书案前,一妇人墨发以简单的银簪绾起,正垂首认真翻看着手上的账册,她肌肤白皙如玉,眉目清丽出尘,如一朵散发着淡淡幽香的玉兰花,似是看到疑惑处,秀眉微颦,却美得令人愈发挪不开眼。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头也不抬,只道:“小梅,将搁在那圈椅最上头的账本帮我拿来。”
孟舒照做,拿了那账本递去,邱雁娘伸手去接却没拉动,见对方不放手,她疑惑地抬眸看去,却是猛然怔在那里。
孟舒抿唇笑了笑,“娘,两年不见,不认识女儿了?”
“皎皎。”邱雁娘眼圈一下便红了,她迫不及待地站起身,紧紧将女儿抱在怀里。
“娘,我回来了。”孟舒反抱住邱雁娘,将脑袋搁在她肩头,嗅着她娘身上散发出的熟悉又好闻的气息,忍不住掉了眼泪。
她已快到双十的年纪,可云游归来,仍只想做在她娘怀里撒娇的孩子。
好一会儿,邱雁娘才舍得放开女儿,抹了眼泪道:“怎回得这么突然,你爹昨夜还说,你还需个三五日呢,骗子。”
“快,让娘好生看看,是不是瘦了。在外头可有吃好,可有遇着坏人……”
“没有。”孟舒配合地转了一圈,“女儿不是好端端在您面前站着吗。”
“娘呢,过得可好?您而今莫不是日日在看这些账本?”她拉着邱雁娘坐下。
“如今不仅府中中馈,外头那些铺子也都是我在打理,你刚定的那段日子我因担忧你日夜难眠,你爹觉得不是法子,便给我寻了事做,一开始是学着认字,再到后来我自己提出要试着操持家事,手头要处理的事多了,慢慢的,夜里便也能睡好了。但如今夜里我忙着翻看账册,你爹便老是坐在一旁看着我,怨我不理会他呢……”
听她娘噘嘴抱怨此事,孟舒险些笑出了声儿,都能想象到她娘认认真真看账册时,她爹在一旁幽怨的目光,在文渊阁处理了一日的公务,本想回家与妻子浓情蜜意一番,不想她娘的注意力却全在账册上。
她娘在信中说,她爹怕她累不愿她掌家的话,原不仅是她爹怕她娘累,更是她爹在吃那些账册的醋呢。
在邱雁娘说话时,孟舒细细打量着她娘的模样。
当初她给她娘的玉颜膏,她娘当一直在涂抹,脸上的疤几乎已经浅得看不见了。
而今她娘说话时一双眼眸亮莹莹的,修长的脖颈扬着,笑意明媚,再不似先前那般低垂着脑袋,生怕旁人看到她的脸。
不过两年,举手投间仿佛脱胎换骨。
孟舒替她娘高兴,却也感慨。
因她很清楚,若当年他爹没有失忆,或是没有江行芷的阻碍,顺利归家,兴许从她有记忆起,她娘原就应该是这个模样。
一个时辰后,沈府正厅。
沈大太太陈氏抱着归家的儿子喜极而泣,这两年,她日日提心吊胆,就怕她唯一能倚靠的儿子没了。
沈家老太太和沈家其余人见此一幕亦不禁掉了眼泪,对沈筹能平安归来欣喜不已。
可沈筹的目光却在掠过厅中众人时,蓦然定在一处,不由阴沉下来。
“三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开口,嗓音极冷。
沈大太太蹙眉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你三婶不也是沈家人吗,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沈瑶解释道:“三哥哥,你不知道,半年前,六弟突然重病,病中一直念叨着三婶,实在可怜,三叔就命人将三婶自荆州接了回来。”
三老爷也道:“三哥儿,你三婶先前擅自挪用公中的钱,都是我的错,你三叔我不该听信他人,因一幅假画被骗去几百两纹银,你要怪便怪我,琪哥儿还小,需要母亲,总不好让他们一直母子分离。”
十三岁的孩子了,还需要母亲吗?
见三太太连氏在触及他沉冷如冰的目光时,心虚地躲闪开来,沈筹扯唇讽笑了一声。
他没想到,他当初设计赶去荆州老家的人,竟趁他在浙江抗倭期间使计回到了京城。
是他疏忽了。
可作为当初给他下药,害孟舒失了清白的罪魁祸首,他绝不可能让她继续在这府中逍遥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