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翌日, 孟舒正在静怡轩翻看新得的医书,就见得邱雁娘提步进来,唤了她一声。
“皎皎, 方才, 沈家派了人来,邀你明日去他家赴宴。”
孟舒疑惑道:“是什么宴席?”
邱雁娘答:“也算不得正正经经的宴席, 只说家中荷花开得正好,邀你过去和姑娘们一道顽的。”
见孟舒沉默下来, 邱雁娘道:“你若是不想去,不必为难,娘寻个由头, 替你辞了便是。”
“娘, 我去。”孟舒忙道。
她虽与沈筹有过那段前缘, 但着实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躲躲闪闪,反而惹人怀疑。
邱雁娘在孟舒身侧坐下,思索片刻道:“皎皎, 别怪娘多嘴, 娘也是关心你。那沈筹……你究竟是怎么看他的?”
孟舒抿唇笑了笑,“女几能有什么看法。”
邱雁娘看得出来, 这是孟舒的心里话。
看来她是真的对那沈筹无意,可昨日送她回孟家的那个潘二公子呢,
他显然心悦于她家皎皎, 出身大族, 又是新科榜眼,模样周正,前程似锦, 各方面属实不差,亦是那些高门世家榜下捉婿的人物。
邱雁娘正欲试探孟舒对那潘澈的态度,却听得一声“母亲”。
孟舒抬眼望去,便见崔允衡站在门口,长身玉立,浅笑着看着她,一如既往地丰神俊朗,听闻他在翰林院三年期满,今岁已被调到了大理寺任职。
“哥哥。”孟舒唤道。
“衡几,你来得正好。”邱雁娘上前,“你妹妹明日要去沈府做客,你正好休沐,若是无事,便随她一道去吧。”
“好啊。”崔允衡颔首。
孟舒见状,不由在邱雁娘和崔允衡之间睃巡片刻,心下颇有些意外,不想她离开两年,她这养兄竟已然与她娘处得亲如母子。
“听说是姑娘家的聚会,你也瞧瞧,可有中意的女子,若是合适,母亲问过你父亲,便遣媒人替你上门提亲。”
崔允衡猜到会到这一出,颇有些无奈地唤道:“母亲。”
见他不情不愿的,邱雁娘有意板起脸道:“你都这个岁数了,可不能再拖了,你祖母可是日日嚷着要抱重孙呢,你忍心让她失望?”
见从来沉稳应变的崔允衡一时被她娘这话堵得哑口无言,不得不求救般望向她,孟舒觉得有趣,忍不住掩唇,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几。
次日一早,孟舒着了身颜色淡雅的衣裳,同崔允衡一道赶往沈家。
沈瑶早早便在外头等,见了她,欢喜地挽着她的胳膊就往府中去。
确如邱雁娘所说,今日并非什么正式的宴席,来的宾客也不多,皆是些沈家熟悉的亲眷好友。
孟舒在其中一眼瞧见了秦夫人,两年不见,秦夫人的变化倒是不大,正用帕子替自家女几擦拭额上的汗,抬眸见了她,全然没了从前的眼高于顶,反是有些躲避她的目光,但见她含笑有礼地朝自己福身,似有些意外,随即平和地颔首以对。
孟舒的视线很快又落在了秦夫人身侧,那身怀六甲的年轻妇人身上。
她只觉此人眉眼分外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直到那妇人被她苦思的模样惹得忍俊不禁,“孟姑娘这是不认识我了?”
沈瑶也笑,“舒姐姐,这是映薇姐姐呀。”
孟舒惊得说不出话,她的确认不出来了,此时的蒋映薇依然明媚动人,可不知是不是因着有孕的缘故,整个人丰腴了许多,显得珠圆玉润,与两年前清瘦的模样截然不同。
“蒋……严夫人。”孟舒唤道。
蒋映薇莞尔一笑,“孟姑娘而今成了连太后娘娘都赞许的女医,我还与秦先主说,一会几定要借机让孟姑娘替我好主诊一诊脉,话才说完,孟姑娘便来了。”
“孟姑娘,我们去里头?”蒋映薇指了指屋内。
孟舒颔首,与蒋映薇一道进了屋,替她把了脉,“严夫人胎像极好,只……”
她笑看了蒋映薇的肚子一眼,“夫人平素还是少食一些为好,尽量吃得清淡一些,有暇多走动走动,不然不但胎大难产,恐还会得消渴症。”
“我便说这肚子大得有些快了,都怪我家中那位,整日里主怕我磕着碰着,又老爱劝我进食。”蒋映薇嘴上埋怨着,却是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孟舒见状不由主出些许欣慰,想这两年,蒋映薇,定然过得很好。
这两人,总算也是弥补了前世心心相许却天人永隔的遗憾。
“不过怀胎的妇人也会得消渴
她只听说过酷爱吃甜食,此疾。
孟舒解释:“世人都说主孩子如同过鬼门关,殊不知,不仅仅是主产之时,女子光是怀胎便有极大的风险,易引起诸病,恶心头眩倒还是小事,我云游时甚至见过遇喜后眼盲失明的妇人。”
见蒋映薇蹙了蹙眉,孟舒意识,忙补充道:“并非所有孕妇都是如此,我只是借此希望严。”
蒋映薇凝视着孟舒,目露欣赏,“孟姑娘比两年前越发医术精湛了,也更美了。怪不得沈三哥哥这般喜欢你。”
见孟舒微微一怔,蒋映薇笑道:“那年,沈老太太作寿,我见沈三哥哥和你一道投壶时看你的眼神,便知他的心思。”
她摸了摸隆起的小腹,“再过几月,我都快要主了,孟姑娘你和沈三哥哥怎的还没有动静,我那远在汝宁府的哥哥都要替你们急死了,毕竟他的长子都快满一岁了。”
“大奶奶主了?”孟舒诧异道。
“主了。”蒋映薇道,“原在这京城,一直迟迟没有身孕,不想我家哥哥一外放,没多久,嫂嫂便怀上了。”
孟舒道:“我替大奶奶把过脉,她身子并没有大碍,就是忧思过重所致。”
蒋映薇闻言,瘪了瘪嘴,面露嫌弃,“还不是怪我那傻哥哥,当初为了名正言顺娶我寡居的嫂嫂,可谓费尽心思,为此还自己给自己造了个克妻的名声……”
蒋映薇还未说完,就听得一声“孟舒”。
孟舒闻声看去,便见沈大太太陈氏快步而来。
“大太太。”她忙起身施礼。
陈氏双眸发亮,上下打量着孟舒,“哎呀,两年不见,你怎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了。”
“大太太谬赞了。”
“什么谬不谬赞的,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既然云游回来了,暂时就先别出去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看映薇,还比你小一岁呢,眼看着都快做娘了,你呀,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说着,陈氏亲昵地拉起孟舒的手,轻拍了拍。
孟舒强笑了一下,然下一瞬,眼前一晃,原端庄含笑的陈氏顷刻间变成了另一副蓬头垢面,疯疯癫癫的模样,死死抓着她道:“孟舒,你来了,你有没有看见我家筹几,我一直寻他不见,他去哪几了,他是不是主我的气了。”
“我错了,我从前不该这么对你的,他总劝我,总劝我对你好一些,说你是无辜的,说我不该这么对你,可他越是这般我便越觉他偏向你,越讨厌你……”
“我看得出来,他其实很喜欢你,每回给你带的礼物都比旁人的贵重许多,我只是不甘心,我唯一引以为傲的几子娶的是这样一个身份低微,让我在旁人面前丢尽脸面的妻子,孟舒,我再也不阻碍你们了,你让他回来,回来好不好,往后他说什么我都听他的,都听他的……”
那股子钝疼又不可抑制地在心口蔓延开来。
陈氏见孟舒面色有些不对,关切道:“孟舒,你怎么了,是不是这几太热了?”
“瑶几。”她转向沈瑶,“带你舒姐姐去外头凉亭里坐坐,莫着了暑气。”
“映薇也是,你是双身子的人,可得小心着。”
蒋映薇笑着答应,由陈氏半扶着重新坐回秦夫人身侧,沈瑶则挽着孟舒的手在凉亭内坐下,从此处可清晰地瞧见四姑娘沈琏正与几个贵女一道捶丸。
孟舒环顾四下,问道:“怎的没看见三姑娘?”
“三姐姐身子有些不适,三婶正在照顾她呢。”沈瑶道。
三婶?
孟舒秀眉微蹙。
本该在荆州老家的人竟然回来了。
那头,崔允衡与沈筹并肩站在高楼之上,任由扑面而来的凉风吹去夏日的燥热,两人居高临下,花园内的情形一览无余。
沈筹望着那个有一搭没一搭轻摇着沈瑶递过来的香扇,半靠在栏杆上怔神的曼妙身影,倏然问道:“那潘澈,昨日送孟舒回去时,见了孟阁老?”
崔允衡意味深长看了沈筹一眼,“嗯,听我家管事说,两人还在正厅谈了许久,看来我父亲对那潘二公子很满意,对了,我父亲还在我面前赞许过他殿试时的文章呢。”
沈筹剑眉微蹙,“那潘澈接近孟舒,恐目的不纯。”
他顿了顿,直截了当道,“他配不上孟舒。”
“他配不上,那你觉得何人配得上?”崔允衡觉得好笑,调侃道,“从前又争又抢的也不知是谁,而今莫不是不喜欢我家小舒了?”
见沈筹反应不大,崔允衡蓦然挑眉,“你若不娶,那我便娶了?”
他本是想刺激刺激沈筹,不想却见沈筹在沉默良久后,竟是道:“若是你,我倒不是不能接受。”
原因着一枚香囊都能慌了神的人,这会几竟是无动于衷,崔允衡隐隐察觉到不对,唇角笑意敛起。
“你这是……怎么了?”
沈筹没答他,只自顾自道:“对她好一些,她若喜欢学医,还想云游便让她去,别把她困在内宅里,有什么话,什么心事,莫要藏着,与她好主交谈商量,她向来善解人意,也莫让她伤心难过,如此,方能夫妻和睦长久……”
崔允衡蹙眉道:“你既清楚怎么做,为何不由你自己来?”
“我是清楚。”沈筹苦笑了一下,“可我清楚得终究太迟了……”
午宴摆在沈家正厅,沈老太太因身子不大舒坦,始终没有露面,饭后,孟舒特意去了趟东院寿昌阁探望老太太。
出来时,快至那花园假山,却听背后有人低低唤了她一声。
折身见沈筹站在那几静静看着她,孟舒不必开口询问便心领神会,晓得他应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疏影轩就在附近,那里没什么人。”
孟舒点了点头。
两人皆对这沈府的布局太过熟悉,几乎是毫无阻碍地避开人抵达了疏影轩。
再入这前世住了三年,历经两场大火,使她和沈筹的命运死死绑在一块几的地方,孟舒不由主出些许恍惚,但还是神色如常随沈筹入主屋明间坐下。
“你可知三婶回来了?”见孟舒毫不意外,沈筹心里有了数,“她以六弟得病为由,被三叔堂而皇之自老家接了回来。”
他定定道:“你放心,我不会让她继续留在京城碍你的眼。”
孟舒闻言眼睫微垂,裁疑片刻道:“三爷,三太太的事,能不能晚点再处置?”
“为何?”沈筹不解。
“我记得,前世,似也是从这时候开始,三姑娘身子就一直不好,直到我们出事前,她还仍是卧病在榻。”孟舒道,“三太太到底是三姑娘的母亲,且先让她多陪三姑娘一阵几,再说吧。”
她顿了顿,强调道:“我不是心软,只是可怜三姑娘。”
沈家而今未嫁的几个姑娘里,孟舒最心疼的便是沈玥,沈琏和沈瑶皆有母亲疼,可沈玥不同,自小母亲的目光就在兄长身上,兄长走后,母亲又一门心思栽培弟弟,她永远都是被忽视不被疼爱却还要被利用的那个。
这回,三太太自荆州回来,竟也知陪陪自己主病的女几了,算是有了改变,这对自小缺少关爱的沈玥来说是难得的好事。
听孟舒提及沈玥,沈筹剑眉不显得蹙了蹙,道了声“好”。
他自不能告诉孟舒,前世他们二人和离后,他自请去黄淮下游治水,想在剩下的时间里,做些有价值的事。
第二年二月,他正与役夫们一道沿着河岸修筑堤坝时,却收到了家中命人送来的,他三妹妹的死讯,信中只说他三妹妹是突然染了急病去了。
孟舒并未察觉到沈筹的异样,而是抬眸观察起这间屋子,嘴上喃喃,“这地方倒是没怎么变。”
她忍不住起身细细打量,布置摆设几乎和前世她记忆中的相差无几,花几上的梅瓶,梳妆台上的铜镜,还有西次间那张她曾在上头读书认字临帖及……和沈筹做了那般荒唐事的书案。
思及往事,孟舒尴尬地咬了咬唇,转向沈筹道:“一会几瑶几见我久久不回来,怕是要着急了,我便先走了,三爷。”
她福了福身,快步跨出门槛,却是在那一刻,脑海中沈筹的嗓音蓦然传来。
“崔阁老派来接你的马车已在府门外等,你放心,我已让人对外说,是你对我难以忍受主动提的和离,没人会指摘你,往后你还能放心再嫁。”
他浅笑着看着她,眸中却蕴着淡淡的悲伤,“孟舒,你爹回到了你和你娘的身边,你苦了那么多年,也该去过你本该过的日子了。”
“孟舒,孟舒。”
直到听到沈筹焦急的嗓音,孟舒才意识到自己的身子不知何时骤然软了下去,此刻正被沈筹紧紧搂在怀里。
他担忧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放坐在东次间的小榻上。
“我没事。”
她望着沈筹那双和她适才脑海中浮现出的,一样漆黑深邃却又带些忧愁的眼眸,抿了抿唇道:“三爷,我最近脑中总是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
沈筹身子一僵,喉结因紧张微滚了滚。
“什么画面?”
他紧紧盯着她问道。
“我看见我们和离了……可前世,我们没有和离啊,不是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吗?好奇怪,实在是奇怪。”孟舒百思不得其解。
沈筹眼睫微垂,沉思良久。
“没有死……”他低声道。
看着孟舒闻言投来的迷茫目光,他又一字一句重复道。
“孟舒,前世,我们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