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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鸾俦 第72章

宁寗 · 重生小说 · 359 KB · 2026-09-25 20:56:37

第72章

  寂静夜色中, 一匹骏马载着两人在曦光中奔驰,在城门大敞的那一刻,穿过尚且空荡的街头, 直抵南乐县县衙。

  崔允衡向县衙守门的衙役示明身份, 衙役急忙将人领进县衙后宅。

  南乐县县衙的冯县令急匆匆赶来时,便瞧见一个着白色狐裘披风的美貌女子坐在床榻边, 正红着眼圈替那位沈大人诊脉,一旁还站着一个年轻俊朗的男人。

  “这两位是沈大人的家眷?”冯县令问道。

  竟来得这般快。

  “沈大人的家眷还在路上。”他话音才落, 那男人道,“我们……是沈大人的好友。”

  安福去寻孟舒之前,先去了趟沈府报信儿, 沈家大太太和沈瑶因坐的是马车, 定然不比他们骑马日夜兼程得快。

  “不知您是……”冯大人看出眼前这人气度不凡, 怕不是寻常身份。

  “现任大理寺丞崔允衡。”

  冯县令微微一惊, “原是崔大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

  对京中崔家一事,冯县令还真有些了解, 既这位是崔阁老的养子, 那那位便是……

  他看向孟舒。

  “这是家妹。”崔允衡道,“家妹是个大夫, 不如让家妹替沈大人好生诊治一番。”

  “是。”冯县令闻言登时心领神会,“那就请崔大人随下官一道去前厅喝茶。”

  几人退出屋外, 半掩上房门, 孟舒这才揭开沈筹胸前的衣裳, 便见那包裹伤口的布条仍隐隐渗出血来。

  此时躺在床榻上的沈筹面色苍白如纸,他失血太多,身上仍有些发烫, 就连脉象都很微弱。

  孟舒自药箱中取出自京城带来的金疮药,解开那布条,替沈筹上了药,才小心翼翼半抬起他的身子,替他重新包扎好。

  末了,她自一旁铜盆的凉水中绞了帕子,替沈筹擦拭退热。

  擦至掌心时,却见他手指稍屈,嘴上喃喃着什么,孟舒没有听清,待挨近一些,才终于听到他唤的是“夫人”。

  孟舒心下微动,蓦然有些鼻尖泛酸,她已很久没自沈筹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了。

  想是他烧糊涂了,以为自己还在前世。

  她心绪复杂,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低低道:“三爷。”

  也不知是不是榻上人听到了她的声音,剑眉蹙了蹙,神色中却透露出几分不安。

  沈筹做了一个梦。

  兴许那不叫梦,而是真真正正存在的,前世的记忆。

  “两日了,三奶奶为何还是不醒?”他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依草民观察,三奶奶小产身子虚弱加在火中待得久,吸入太多浓烟,恐怕……”

  他沉默许久,“你的意思是……”

  “三爷,若三奶奶醒不过来,日日以汤药粥水吊着,或能维系一段时日,但岁久年长,三奶奶的身子仍会逐渐衰弱下去,直到……”

  “便没有旁的法子了吗?”他的嗓音很低。

  大夫摇了摇头,无奈道:“恕草民无能为力,还请三爷另请高明吧。”

  画面随着摇晃的烛光一转。

  “她娘还活着,我也查出此事恐与她的亲生父亲有关,她所期盼的日子还未开始,不能出事。”

  “看来三爷已经做好了决定。”

  “是,这三年里她在沈家本就因我受了太多的委屈,这场火,何尝不是因为我没有保护好她,是我欠她的……”

  “当真是命。”老道叹了口气,“当年我算出三爷是短寿之相,还觉疑惑,原竟是如此……”

  孟舒并不知沈筹做了什么梦,只觉他睡得似乎很不安稳,她开了药方,命县衙的下人去铺子里抓来草药,亲自煎煮。

  然等她端着药碗回去时,才发现沈筹躺在床榻上,面色比方才更差,她慌忙放下承盘,上前给他探脉,可他的脉象却几乎弱得快要探不到了。

  孟舒一下慌了手脚,在唤出第一声“三爷”时眼泪再止不住落了下来。

  外头的崔允衡听闻动静,快步进来。

  孟舒拼命控制住情绪,抹了眼泪,用求救的眼神看到崔允衡。

  崔允衡会意上前,半扶起沈筹,任由孟舒往他口中一点点喂入汤药。

  可沈筹已没有太大的吞咽的意识,大多数的汤药都自他嘴角流了出来,打湿了身上的衣裳。

  “三爷,大太太和瑶儿还在路上,你不能让她们看到你那副模样。”

  ,片刻后,忽而提声道,“沈筹,你个混蛋,不是说你还不会死吗,怎还骗我呢过来,一支箭怎就要了你的命,喝下去,给我喝下去……”

  她接受不了,师学会坦然地去面对生死。

  可她怎么坦然。

  这是她

  舒的哭声,没一会儿,沈筹竟主动微微张开嘴,咽下了那苦涩的汤药。

  那药有补血之用,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孟舒再探,沈筹的脉象复又清晰跳动起来,面上也微微有了血色。

  她不由长舒一口气。

  又过了半个时辰,孟舒才由崔允衡帮着,替沈筹换下那身被汤药打湿的衣裳。

  崔允衡蓦然发现压在枕下的一个平安符和香囊,“没想到,他还藏着这东西。”

  见孟舒茫然看来,崔允衡拿起那枚香囊,“你不认得了,这是两年前,你给祖母诊治时,祖母让你给我的。”

  孟舒接过,纳罕道:“怎的会在三爷这儿?”

  “他偷的呗。”崔允衡无奈道,“你不知道,当时他看到我腰间挂的这枚香囊时,面色有多难看,不过,他竟一眼就看出这是你绣的。小舒,可是你曾给他绣过差不多的?”

  孟舒懵了懵。

  前世是绣过,但当时她并未送给沈筹,为何他会……

  应是在她还未绣完时曾经在绣筐里见过吧。

  虽已过了两年,但这香囊却依然保存得极好。

  孟舒摩挲着上头的绣花,心下五味杂陈。

  这人,分明说过不再纠缠她,却还偏偏保存着她的东西,又算是什么意思呢。

  是夜,冯县令特意派了人留下看守,想让孟舒回去歇息,但孟舒仍决定留下来,崔允衡没有阻止,只让有什么事随时去外头厢房喊他。

  孟舒躺在东次间的那张小榻上,睡了近两个时辰,便起身替沈筹诊脉,一时感慨这人身体底子的确是好,白日险些没了命的人,这会儿脉象已强劲了很多。

  当已脱离了危险。

  她蹲下来,趴在床边,悄悄打量着沈筹的脸。

  突然想起前世与沈筹成婚大半年后,有一次,她染了风寒,因病得太重,吃了药一时也不大见好,整个人浑身发凉,冷得厉害,任雪兰放了两个炭盆都止不住。

  昏昏沉沉间,只觉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贴近她,比那汤婆子还暖和,她不顾一切地缠上去,越缠越紧。

  待身子逐渐舒坦,她意识恢复才发现自己缠住的是什么东西,红着脸正欲退开,却被沈筹长臂一揽,重新抱了回去。

  她低咳两声,欲挣扎,说是怕过了病气给他,沈筹轻笑了一下,说要过早就过了,不差这一会儿,可看着她的双眸却是灼灼似火,他未做什么,只在她猝不及防间在她唇上点了一下。

  那是沈筹第一次亲她。

  可他偏还要在她双颊红得快要滴血之际,一本正经道:“我听说你最近学了些医术,我要是也染上了风寒,要不由你来给我开药吧。”

  后来,沈筹自然没有染病。

  这件事,于她而言,也的确不过那三年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不知怎么的,却突然想了起来。

  孟舒靠在床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中,她又来到先前到过的那个道观,面前又是那个鹤发长髯的老道。

  “我听说,当初替已故的沈家三爷算命的便是您,我今日来,倒也不为别的,只是昨夜梦见了故人,想请道长帮忙做场法事。”

  老道笑了笑,“孟夫人是想做法事,还是想确认些什么?”

  见被看穿,她直截了当道:“不瞒道长,几日前,我遇到一云游道士,说有人对我的命格做了手脚,我本不可能活到这个岁数,我的确知晓自己当年从火中被救出来后,昏迷了很久,也很清楚,如我那般,能清醒过来如同奇迹,且那人暗示我此事与三爷有关,这究竟是何意?”

  “他说的没错,孟夫人可曾听说过,我给沈大人算的命?”老道顿了顿道,“沈大人的确是短寿之相,却不是天生的短寿之相。”

  见她面露茫然,老道摇了摇头,“孟夫人还不明白吗?短寿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沈大人,而是您,三十多年前的那场火,便是您的死劫。”

  “贫道料到有一日您会出现在这里,故而一直好生保存着三十多年前,沈三爷离开京城前特意留下的那封信。他说,若有一日,您寻到贫道这里,便将此信交给您。”

  孟舒看到自己微颤着双手自老道处接过那封泛黄的,三十多年前的书信。

  信封上,写着遒劲有力的六个大字,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吾妻孟舒亲启。

  她心下猛然咯噔了一下,缓缓拆开,阅览着信上的内容。

  “吾妻孟舒,伏惟万福。

  吾留此书于清玄道人处,却盼汝终身不晓。

  自阴差阳缘,结为伉俪,夫妻三载,聚少离多。于汝,吾实多亏欠,身为夫君,未尝一日称职也。

  吾不知温存,不解体贴,自以为置汝于高墙深院,便是护汝周全。故万事独担,从未与汝相商。殊不知夫妻之道,贵在同心共济、携手同行。

  三婶之事,吾私心甚矣。所谓说不出口,不过是惧怕汝知晓真相,弃吾而去。

  说来堪笑,自火中将汝救出后,见汝于卧榻之上奄奄一息,吾心如刀剜,方知早已心属于汝。然亦无颜相告,若此前三载,汝果得顺遂欢愉,何至于因岳母坠崖而得轻生之念?更于大火之中,失吾二人骨肉。

  若早早坦诚相告,放汝远走,便不必令汝经此诸般苦痛委屈。

  汝得此书时,必已知晓前事。彼时吾当已殁世久矣。

  不必怀愧。

  三婶之事,蒋家之事,本就是吾亏欠连累于汝。

  不知览书之日,汝年岁几何?可曾再醮,儿女绕膝,尽享天伦之乐?汝酷爱医术,天赋异禀,定已大有所成,于此一生,可还觉满意?

  若汝欢颜,吾心足矣。

  得此书后,毁之忘之。

  惟愿往后余生,康健平顺,无忧无祟。”

  信至此,已然结束。

  可偏偏底下还有被划掉的两行。

  即便模糊,孟舒仍认出来,上面写的是。

  “此生已无夫妻之缘。若有来世,可否……”

  落笔之人未再写下去,而是就此寥寥涂抹。

  或是觉不大妥当,或是觉再无这种可能……

  孟舒心口发涩得厉害,睁开眼时,却见沈筹不知何时已然苏醒,正微微蹙眉,凝视着她,似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少顷,他低笑了一声,“老天对我倒也不薄。”

  孟舒咬了咬唇,强忍住泪意,终于知晓为何沈筹先前那般怪异。

  “死骗子。”她怒瞪着他。

  还心心念念等着替她去死,这一世哪有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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