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拿捏
徐祎看见溪流对岸策马而出的身影时长松了一口气。
是父皇来了,那是父皇,他和韫儿妹妹一定不会有事了。
片刻的安心之后,他又感到愧疚。
为了和他的王兄抢心爱之人,抢自己的皇嫂,是他把韫儿妹妹带入险境。
若不是父皇及时赶到,一旦这两只熊暴起伤人,他很有可能保护不周,后果不堪设想。
他满怀愧疚地望向他的父皇,已经像儿时那样垂下头,预备听父皇的训斥,却看到父皇的目光越过了他,直落在韫儿妹妹身上。
父皇命她猎杀那只幼熊,鼓励她,安慰她,徐祎自始至终在旁看着,看着箭矢压在她的面颊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玉粉的指节紧握着那张小弓,满眼认真的模样,他看着韫儿妹妹,觉得她这样可爱。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插不上一句话。
是父皇在鼓励着她,是父皇在教导着她。
元昭帝的马跨过溪流,从徐祎身侧经过时,那玄色朝服被风吹起一角,擦过了徐祎的胸口。
他没有看徐祎一眼,可是徐祎却觉得心口一阵刺痛,仿佛那匹乌金马从他胸口踏压过去。
他怔在原地,看见父皇将他的韫儿妹妹抱了起来……一只手穿过她的腰侧,宽大的手掌便几乎遮住了她大半细腰。
她整个人被捞起来放到马背上,放到父皇身前,这般行云流水的动作,像是二人早已经做过千百次一般。
他的韫儿妹妹甚至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便稳稳地落进了那个怀抱。
徐祎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元昭帝从身后环抱住宁韫,她整个人都陷入那宽大的玄色朝服里,像一只被猛兽叼住的幼兔。
徐祎感到自己要疯了,那么娇小灵动的韫儿妹妹,整个人都被父皇困囚怀中,只露出她白皙的脸,那楂红的唇瓣不安地轻颤着,他觉得她目中似乎闪着泪光。
他不是傻子,这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怀,这是一个男人对心爱女子的态度。
是宣告,是占有,那是父皇的人。
他的父皇抱着他的韫儿妹妹……
徐祎感到有人将刀从耳朵捅进了他的头里,搅得他前额阵阵嗡痛,他在心中尖叫着,为什么!父皇在做什么!
他眼睁睁看着父皇的指节搭在了韫儿妹妹的小腹上,父皇的唇几乎贴着她的柔软的耳廓,就那样在马上同她耳鬓厮磨。
他那样仰慕的父皇,那双永远淡漠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漾着得意的骄傲。
父皇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的母妃,后宫中的姨妃也不多,徐祎都熟悉,可是父皇也从未这样看着她们。
父皇就当着他这个儿子的面这样做,毫不掩饰,毫不避讳。
可是……可那是韫儿妹妹啊!
那是他徐祎一心爱慕,想要永远呵护的人。
他百般煎熬说服着自己,甚至罔顾礼法决定勾引自己的未来皇嫂,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真诚,就能从王兄手里抢过来的韫儿妹妹。
徐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抢的是父皇的女人。
他早就已经想过,若是父皇知道了他的心意,会如何严厉地斥责他,他甚至做好了被夺去亲王身份的准备。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父皇居然霸占了他的妹妹,甚至他的哥哥都不知道此事!
元昭帝安抚好了宁韫,终于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方才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正眼看徐祎,他用温和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言重甚至没有一丝责备,可是徐祎却感到恐惧。
何为安心?他此时才是明白了,他真傻啊,父皇立马在溪流对岸的刹那,他怎么会是感到安心,那不过是他的一切被碾压而过、无力思索罢了。
他在安心什么呢,那分明是臣服,他是皇子,他在父皇面前永远无法逾越,唯有臣服。
“祎儿。”
元昭帝淡淡问道:“方才你有什么话要同韫儿说?”
徐祎试着张口回答,可是他周身都在颤抖。
元昭帝对他的反应没有感到意外,侧过身看了一眼溪流对面的苏荷,她当即策马近前,垂首听命。
“晨起睿王爷就带着宁韫出来了?两人都说了什么话?”
苏荷回答两人说了许多儿时之事,聊起许多见闻,相谈甚欢,其他的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这个人生性有些淡漠,说话的语气常常听不到一丝人该有的情绪,故而转述的时候,徐祎和宁韫在一起相伴的美好都变成了稚童在一起虚度光阴的玩笑。
“哦,这也不错,两人许久不见面了,多说说话也好,”元昭帝微微颔首,“朕知道了。”
他又看向徐祎,浅笑道:“昨日韫儿就累了。今日又在外面骑了许久的马,若是祎儿没什么话要再同她说,朕就先带她回去了。”
说着,元昭帝便要调转马头。
“父皇!”
徐祎终于开口了,他沙哑着大喊了一声,不屈也不甘。
“父皇不能走!”
元昭帝勒住马,神色玩味地回头看着他的儿子。
也真是有意思,他这个儿子自小性子温和,面对奸臣逆贼都只能恨恨不语,如今终于学会了什么是叫什么是唤,终于知道发怒了。
“不能走?”
元昭帝依旧面带笑容,却带着几分仿佛不知自己做错何事的不解。
“那看来睿王爷是有话要同朕讲了?”
徐祎的手在发抖,他攥紧了拳头高声质问:“父皇,您怎么能这样做,您怎么能占有韫儿?”
他终于落下了眼泪,泪水沿着他的脸一路肆流,最终埋入他的衣襟深处,他顾不得去擦,只是死死盯着父皇,盯着那双环在韫儿妹妹腰间的手。
元昭帝凤目微挑,显然是在说自己不明白他说这句话的用意,示意徐祎说得更明白些。
“她,她不是父皇赐婚过的太子妃吗,是父皇亲自下旨的,您,您怎么能强夺自己儿子的妻子?”
过了好一会儿,元昭帝才看着徐祎轻笑了一声。
“祎儿是在为你哥哥打抱不平吗?”
徐祎一愣。
元昭帝用哄孩子一般的温和语气说道:“你是在用什么身份问这件事,用什么身份和父皇说话呢?”
“且不说那日只有一道口谕,朕从未正式下旨,此事——又与你睿王爷有何相干?”
徐祎的嘴唇在发抖,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是啊,父皇说的没有错,甚至韫儿妹妹从没有被赐婚给他。
他愤怒至极,却不敢问出那句话——
他想要韫儿妹妹,父皇为什么要强占她?
元昭帝唇角笑意更深了,他静静看着徐祎,漫不经心地控着马,这样的神色让徐祎想到了他的儿时之事,儿时他在梦中遇到了可怕的精怪,便跑到父皇身边哭诉,父皇也是这样耐心却不屑的听着。
徐祎忽然明白了,他能站在这里,能这样和父皇说话,不是因为他有多少道理,他有何种勇气。
不过是因为父皇今日有兴致,愿意听他说几个字罢了。
他紧攥着拳头垂下了眸,思虑片刻,又一次开口,说了同样的话。
“父皇不能走。”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却沉稳了许多。
他固执地说道:“您不能带走她,方才我问韫儿妹妹的问题——她还没有回答。”
元昭帝制住了想要开口的宁韫,问是什么问题,他也想听一听。
徐祎深吸一口气,他终于说了出来,把自己所有的情意,所有的思念,日日夜夜,都倾诉出来。、
他又说了一遍,说他爱慕韫儿妹妹已久,说她离开京城那三年,他常常临水自照,希望思念能汇入她身边的海去。
他说……那时真的是不巧,他就要离京监军去了,他等了整整一个前午,却没能见到她,甚至就此错过了她。
说这些话的时候,徐禛也明白了,他和韫儿妹妹没有可能了。
“那日儿臣想向您求娶韫儿妹妹的,可是您问儿臣……王兄要求娶韫儿妹妹,儿臣便想第二日去见她,可是王兄在……”
他不在乎太子之位,不在乎封地,甚至可以不在乎这世上任何一样东西——他只想和她在一起。
徐祎好后悔啊,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当夜就去见韫儿妹妹。
好苦,为何会这样痛苦,他字字衷情,可每一个字都是忍受着剧痛从他心里挖出来。
元昭帝认真听着,却没有说话。
他静静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看他眼里薄薄的泪光,这个孩子和他那个大儿子终究是不一样的。
徐禛想要宁韫,是有所图谋,可他想要宁韫,是因为他爱她。
元昭帝看见一颗干干净净的,没有算计权衡的少年真心。
他不由得回想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他有过这样的诚挚之心吗?徐祎能把这一腔热诚给韫儿,那他呢……他如今还能给韫儿吗?
元昭帝忽然感到一丝隐隐的愧疚。
若是那日他再耳聪目明一点,不是给徐禛和宁韫赐婚,而是给徐祎和宁韫赐婚,又会怎样?
祎儿还这样年轻,性格又温和,真心爱着宁韫,以她的性子,大约也会接受,如何不是一对鸳鸯仙侣……
可若是如此,宁韫会成为睿王妃,虽然也会叫他父皇,可是父皇与父皇不同。
那时,宁韫只会在逢年过节时带着孙辈来给他请安,而他会看着自己的儿子对宁韫百般呵护,看佳儿佳妇琴瑟和鸣,他不会见到孟璋,也永远都不能知道宁韫的心意……
想到这里,元昭帝才浮起的一丝愧疚消散了,他缓缓阖目,他还是了解自己的,徐景玄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事,也不会分神料想如果之事。
“祎儿,你的心意朕知道了。”
徐祎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可是没有办法了,朕和韫儿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父亲的声音沉沉地压下来,压得徐祎喘不过气来,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依照民间的说法,有了夫妻之实,朕便是韫儿的夫君,韫儿是朕的妻子,过些时日会有封后大典,韫儿就是朕的皇后,是你的嫡母,你的母后。”
夫妻之实,夫妻之实!他的韫儿妹妹,和他的父皇有了夫妻之实!
这一次徐祎忍不住了,也顾不上任何理智克制,他再次厉声质问,他不再叫父皇了!
“陛下怎能如此!您怎么能罔顾人伦强占郡主呢?郡主她也曾唤陛下父皇啊?您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说着,他忽然想起了宁韫。
徐祎看向宁韫,想从她脸上看到抗拒,只要有一丝一毫被强迫的痕迹,他就可以说服自己,韫儿不是自愿的,是父皇逼迫她的。
可他只是看到了宁韫平静的脸,她眉头的确微微蹙着,却不是因为抗拒元昭帝的怀抱,而是在担忧她的陛下。
徐祎感到周身都在疼,他几乎要难以站立。
元昭帝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假的怜爱,可怜爱之下的底色,依旧是冰冷无情。
“你看你,又来了,方才说的是你的心意,说着说着,怎么就指责起朕来了?”
元昭帝抚了抚马鬃,轻笑道:“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你还是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他长叹了一口气,遗憾道:“像你这个样子,朕是绝对不可能放心把韫儿交给你的。”
“你哥哥至少还知道,想要的东西就要去抢,跪下来求,再不行就骗,你做了什么?”
徐祎说不出话来,元昭帝看着他,忽然伸手,从马鞍旁取下那柄马刀,轻轻一抛,那刀便砸落在徐祎脚下,溅起青苔与腐叶。
“祎儿,父皇再教你一个办法,”元昭帝的声音淡淡从马上传来,“杀了朕。”
“只要你下了狠心,杀了你的父皇,韫儿是你的,帝位也是你的,朕不是试探你什么,你可以这样做。”
宁韫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死死抓住元昭帝的衣袖,他垂首看她一眼,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苏荷在旁不会阻止你,”他依旧平静地说道,“溪流对岸的秘卫也不会阻止你。祎儿,你想好了就可以做。”
徐祎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那柄刀,刀鞘上的金龙在阳光里闪着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缓缓弯下腰,将那柄刀捡了起来。
“别——”
宁韫轻唤了一声,元昭帝也没有阻止她。
徐祎从未想到这柄刀会这样沉,他几乎握不住,他握着刀柄站了很久。
而后他把刀转过来,握住刀身将刀柄朝向元昭帝,递了回去。
他看着自己掌心印出的红痕,轻笑了一声:“您是陛下,却也是我的父亲,我不会做出弑父之事,请父皇今后不要这样逼问儿臣了。”
元昭帝接过刀,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泪水打湿的脸,还有那隐忍着的颤抖着的肩膀,忽然在心中感到难过。
这个孩子是真的很好,若他们不是生在皇家该多好,他若不是君王,一定会偏爱呵护这个儿子。
“好,也希望你明白,父皇不会因今日之事对你做什么,父皇也不会杀子。”
宁韫身子一抖,元昭帝以为她是被吓到了,连忙轻拍着她的小腹细心安抚。
“祎儿,你还有什么话想同韫儿说?”
元昭帝想抱宁韫下马,可是宁韫却十分抗拒,抱着他的手臂不愿离开。
她一直在陛下的怀里,她了解陛下,方才他每一瞬的犹豫,愤怒,甚至是心痛,她都能感受得到。
他爱他的儿子。
他爱他的儿子,甚至可以连他的性命都不在乎,他是君王,他甚至可以不要王位。
那她呢……她能和他的儿子比较吗?
宁韫忽然感到害怕,她怕元昭帝真的做出一番权衡取舍之后不要她了,为什么让她下马?她怕他把自己丢在这里,让她和徐祎走,他……
元昭帝的手在宁韫肩上轻轻拍了拍,安抚着她的慌乱。
他柔声问道:“他方才不是问了你问题?你有什么回答,就告诉他。”
“下去吧,若是朕还抱着你,难免我们睿王爷觉得是朕在威胁逼迫呢。”
宁韫下了马,缓缓向徐祎走去,元昭帝也策马向后退了一些,转过头与苏荷说话。
徐祎伸出手,再一次轻轻握住了宁韫的肩膀,宁韫心里涌上一阵酸涌,拿起他腰间的方巾,为他轻轻擦了擦脸。
“过些时日,睿王殿下去岭南一定要万分小心,两地民风较之中原更为凶悍,您一定要谨记雷霆手段,佐以怀柔。”
“今后我称呼您,就都是睿王殿下了。”
“韫儿不是不能将就的人,何况无论是嫁给二哥哥,还是嫁给大皇兄,都不算将就。只要父皇和皇祖母提上一句,只要有一丝真心,韫儿都会考虑。”
她说着,心里忽然对徐禛的恨意更盛了一些,她方才还在比较权衡,可是现在,她恨不能让徐禛死在北境,甚至死都是便宜他了,她要让徐禛生不如死。
宁韫为徐祎把方巾叠好,重新塞回他腰间。
“可若是能选,韫儿都不会选……您方才说韫儿不贪权势,或许是吧,韫儿不是不贪图,是不想靠近。可若是真的靠近了,韫儿也不会真的和您做闲散王爷和王妃。不会有朝一日兄弟反目之时与您坐以待毙,这样的话……我都不敢和陛下言说。”
“韫儿会害怕的,到那个时候,若是韫儿每日还劝着二哥哥要小心谨慎,要提防太子,提防未来的陛下,甚至做好准备拼杀一场——您还会喜欢韫儿吗?”
徐祎的手从她肩上滑落,他张了张嘴,却只能点头。
“太后娘娘和陛下从没对外正式说过韫儿是陛下的养女,即便是从前有些称呼,三年前也就断掉了,您不必指责陛下——韫儿是真心与陛下在一起的。韫儿没有被强迫。”
徐祎看着宁韫,忽然笑了笑,说四个孩子里,韫儿才是最像父皇的那个。
“今日我不该带你涉险,对不起……母后。”
宁韫心底一阵撕痛,可是她面上却依旧是浅浅笑着,她说今后私下里,两人还是平辈相称。
“等等陛下应当还是要同您说些话的,陛下虽不怪,可是您也应当为了方才的话向陛下认错……只当是为了您好。”
“嗯,我知道了,韫儿今后也要保重,把我今日的话都忘记了吧,我不当说出口……反而让你伤心。”
他看着宁韫目中闪动的泪光,他终于得到回应了。
“那日你去府上见我,看到是宁王殿下在……是不是柔嘉带你离开?”
徐祎称是,宁韫感到自己的指甲刺破了掌心,扎出了血痕,她回想着方才猎杀那头熊时热血奔涌的感觉,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她亦用帕子擦净自己的眼泪,说她知道了。
“柔嘉月份不小了,过些时日再去探望她吧,到时候我们两人还会再见的。”
她握了握徐祎的手,转身坚定不回头地离开,她回了自己的马上,背对着所有人。
元昭帝没说什么,让苏荷带她离开,而后也下了马,让徐祎同他在林间走走。
两人跨过溪流,元昭帝忽然道:“都说天家的父子最不像父子……朕有了你们,便一直惶恐自己教养不好儿女,或许朕当真没有做好,可是你一定能比朕做得更好。”
“你能做个好父亲。”
徐祎轻声应着,说自己不敢当。
“朕和你母妃商议过,原本想着让你去杨巍的女儿杨瑜相看,让你的婚事在离京前定下,可是如今有了这样的事,朕也知道你没什么心情。”
徐祎轻轻摇头,说父母之命他不会不从,他方才也是想问问韫儿妹妹的心意,而后再向父皇求娶。
“杨子程昨日同儿臣说了,杨家的妹妹也想陪他一起去岭南,儿臣起初还不懂。”
元昭帝想到那日徐禛在他面前一番做戏,忽然心头怒意更盛,他说不必勉强,若是祎儿不喜欢这杨瑜,自然有许多贵女等着做王妃。
方才一番对峙,徐祎心里已经改变了许多,他打起精神来问父皇今后有何打算,王兄应当是不能知道此事吧?
元昭帝目光一凝,停住脚步将一个小楠木匣交给了他。
“朕派你去交州信州还有一事,过些时日,京中不一定太平,若是出了什么动乱,你是朕唯一的儿子,别再想着你那寄情山水的事了,你是大雍的亲王,你肩上还有责任,你要回来继承皇位。”
“朕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不会做出弑君弑父的事的。”
*
苏荷带宁韫去了离猎苑最近的青鸟台,宁韫说今日骑了许久的马,实在是累了,便脱了鞋子一个人坐在小榻上。
侍女们鱼贯而入,为她带来清水净面,服侍她更衣擦洗,又摆上了好几碟闻着就香甜可口的点心,问她午膳想用些什么。
宁韫只是摇了摇头,把双膝抱得更紧,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缩在榻角,势必要把自己藏进最角落一般,不知道是在躲避着什么。
苏荷转过身去吩咐侍女先备些清粥,郡主晨起来用膳不多,不过一错眼的工夫,再回头时,她便看见宁韫的眼泪已经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哭得没有声音,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面颊滑落,滴在膝头的衣裙上,因为不想发出声音,便死死地抿咬着唇瓣,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苏荷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听着,她不回头,知道自己回头的时候郡主还要强忍着伤心。
她的耳力极好,如今却成了错处,分明知道郡主难过,可又实在不知道,郡主是为了什么而哭。
是为了睿王殿下吗?方才在林中,睿王殿下说了那样一番话,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两人方才站在一起也很是相配,可是郡主如今只能是陛下的人,或许心里总归是不好受的。
可若是如此,陛下等等就要回来了,看到这幅情景,陛下或许当真是要生气了。
方才陛下面上不动声色,可苏荷知道陛下是下了朝得了消息后,一路策马赶回小瀛台的。
郡主如今却为了睿王殿下这样伤心哭泣……
苏荷站在榻边有些手足无措,她是秘卫,不是侍女,她刻苦学过如何护卫陛下,有一身武艺,可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安慰一个哭泣的小姑娘。
她站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才琢磨出一个不痛不痒的句子,正要开口时,郡主忽然不再哭泣了。
“我饿了。”
宁韫抬起脸,泪痕还挂在腮边,眼眶和鼻尖都是红肿的,可她说话的语气却带着一股子赌气的倔强。
“今日我要吃很多好东西,我不怕吃多吃胖了!”
她说着,便拿起一块豌豆黄满塞进嘴里,大有明日再也吃不到好东西的架势。
苏荷看着她,忽然想到了一些可能,难道郡主以为陛下会厌弃她,甚至送她离开小瀛台吗?
小女儿的心事当真是难说,要多多担待呵护。
苏荷想起刘宇大人的这句话,她其实不想来照顾郡主的,可是陛下要她做什么她就必须做什么,故而她坐到宁韫面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用指腹为她擦了擦眼泪,又拿过宁韫的帕子为她擦拭。
“郡主不要哭了。”
她蹙着眉说道:“陛下正在和睿王殿下说话,他们的马快,想来很快就要回来了,让陛下看到了您这个样子反而不好。”
宁韫点点头,眼泪却落得更凶了。她低下头,又往口中塞了一块酥饼,埋着脸吃,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吞咽入腹。
苏荷更有些手足无措了,她不知该怎么办,便学着陛下那样,伸出手按着郡主的头,收着手劲拍了拍。
“他方才都不曾看我一眼就去和他儿子说话了!”宁韫一面哭一面吃,“他一定不会来了!他心里有那么多当紧的事,我才是无足轻重的。”
苏荷不会辩解,她想了想觉得郡主说得好像也有道理,陛下确实很忙,便说了句:“好吧。那郡主再多吃些东西吧。”
宁韫仰面看了看她=苏荷,轻叹一声抱着引枕躺下了,面朝小榻内侧,只留下一个颤抖的背影。
不多时,宋天亭来了,他把苏荷叫到外殿,压低声音说姑娘今日午后好好陪着郡主,陛下还有事,要回宫处置政务,也怕郡主因睿王殿下的事不快,就先不来看望郡主了。
苏荷回来的时候,宁韫还蜷缩着身子躺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她把话委婉地转达给了宁韫:“陛下政务繁忙,怕郡主伤心,就不来了。”
她说完,榻上的人没有动,苏荷知道郡主应当是哭累了睡着了,正要退出去,宁韫忽然坐了起来。
她转过脸来,方才那副赌气倔强的模样全不见了,只剩下一脸惊惶。
宁韫近前一把抱住苏荷的腰,小声道:“不能这样。”
“如果他不来的话,就是再也不喜欢我了。我就会被送回郡主府,送回建州去。我今后余生都不会再进京城了。”
她仰起脸看苏荷,泪珠子是温热的,透过衣料烫在苏荷的小腹上。
“苏荷姐姐,你一定要帮我。你帮帮我好不好?”
苏荷低头看着她。郡主实在是可怜极了,可怜到苏荷这个素来心硬的人,都觉得喉咙里堵得发涩。
她一时也没有办法,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那我再去陛下那边问问?”
宁韫眼睛忽然亮了却又怯怯地问:“真的吗?会不会让你被陛下或是刘宇大人训斥?”
“这倒是不会的。”苏荷说道,看着郡主不哭了,眼中有了光彩,她也安心了不少。
宁韫跪坐在她面前,擦了擦眼泪,思忖道:“那你就和陛下说,说我一直在哭,什么话都不说,水也不喝,东西也不吃,他或许就心软了,不会把我送走。”
苏荷关切地点头,用手帮宁韫擦了擦眼泪,仿佛如果她真的不这样做,就真的会来一辆马车把郡主带走。
宁韫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定了定神,命人要了铜镜来照一照自己的脸,确认自己看起来当真是伤心,又把自己才涂好的胭脂擦得淡了一些,便静静躺着,等元昭帝回来。
她也算着呢,方才既然是宋天亭来,那陛下就还没有离开小瀛台,苏荷一定能追上的。
她思虑太多,担忧太多,又骑了一上午的马,在林中散步,甚至杀了一只熊,又耗费心力地哭了那么久,当真是累了,虽然是做好了完全的计划,只等着元昭帝来见她,她自己却先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宁韫发现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她被人换了一件寝衣,发髻也松开了,四处看了看,似乎这里不是青鸟台,宁韫顿时慌了,又确认了一眼,还好这里也不是她的郡主府。
这里……这里是长春殿的偏殿。
宁韫坐起身来,拨开纱帘,看到元昭帝坐在远处的书案前,黄云和宋天亭陪在身边,忽然就安心地躺下了,她想着,等明日要好好感谢苏荷。
她就知道陛下会心软的,只要他今晚还会和她见面,她就有把握让陛下不因为睿王的事和她有了隔阂。
她定了定神,又躺回了床上,正想着是要等陛下来寻她还是她起床唤他,忽然殿内的灯灭了,她听到了脚步声,还有殿门紧闭的声音,她慌张地下了榻,赤着足跑到殿门边,想要去推开,却发现纹丝不动。
“黄公公?宋公公?”
她小声求问着,却没有人给她开门,正不知所措之际,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宁韫转身,看到元昭帝换了一件玄色寝衣坐在床上,手指轻抚着她睡过的地方,感受着她留在床榻上的体。温。
他手边好像还放着什么东西,云影散去的时候,月光将他的手照亮,宁韫也看清了,是那条朝服上的玉带。
元昭帝手指在那白璧上拍了拍,神色晦暗不明,宁韫只能看出来他没有在笑。
“过来。”
“到父皇这里来,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