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1 “真到那个
自入冬后, 宸安帝的身体就大不如前。
他的生命好像被人骤然抽走了十岁,身体看着还算健硕,但每一步都显得沉重异常。
殿内燃着暖炉, 门窗紧闭, 即便如此,皇帝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参见陛下。”
王伯宗欲跪, 宸安帝免了他的礼, 又让李忠胜搬来凳子, “这里没有别人, 就不必拘于繁缛礼节了,坐下说话。”
“谢陛下。”
王伯宗颤巍巍坐下,又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了李忠胜。
“臣带了些东西, 想请陛下过目。”
李忠胜小心将那盒子放在御案上。
宸安帝轻咳几声, 抬手命李忠胜打开。
盒子里多是一些陈旧的信函和卷宗,从信上标注的年历来看, 已有些时日。
他随意拿起一张翻阅,神色在过程中越发显得沉重。
宸安帝一封接一封看下去,王伯宗全程沉默。
越是读到最后, 他的脸色越是难看,似是难以克制情绪,捏着纸张的手因隐忍而颤抖。
宸安帝深吸一口气, 将东西重新归于原位, 深吸一口气看向王伯宗, “这是萧怀恕寻来的吧。”
王伯宗点头:“正是。”
宸安帝头痛地捏了捏额心, “说吧,他人在哪儿?”宸安帝生怕这对师还在瞒他,又填补一句, “放心,朕不会罚他。”
王伯宗的脸上这才有了笑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宸安帝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轻哼了声,扭头冲身侧的李忠胜说道:“将门外那小子请进来。”
李忠胜很快就将门前的男人领了进门。
萧怀恕伪装成王伯宗身侧的侍臣,便连面容都没有遮挡,就这样跟在王伯宗身后,堂而皇之进了宫门。
宸安帝眯眼看着站在殿内,老实安静的男人,生出一股无名火的同时又心觉好笑——这师徒两人胆大包天,犯下欺君之罪也就罢了;今儿倒好,竟如此正大光明。
宸安帝懒得与二人计较,但也不能不罚。
他佯装愠怒:“好啊,你们长本事了,竟合起伙来戏弄朕。”
王伯宗哪能听不出皇帝话语里的打趣,便没有起身:“老臣可不敢戏弄圣上,当时可都得过圣上点头的。”
“朕是让你们暗中去调查,又没让萧怀恕假死。”宸安帝对萧怀恕仰头,“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萧怀恕一五一十说了。
他当时先斩后奏,以回乡探亲为由向皇帝告假,随后又由王伯宗向皇帝传达真相,宸安帝听罢,自生不出什么恼意。
不过这场戏演得过真情实感了些,到最后险些将皇帝一同骗去。
宸安帝靠向椅背,眼中敛着深意。
即便这些证据可以定镇安王死罪,可镇守边关的郑文成乃镇安王女婿,除此之外,还有清河能将王远山,襄州徐家,皆与镇安王有姻亲干系。
这些都是早年时,镇安王早早就为自己盘算下的。
宸安帝顾忌边关,自是不能轻举妄动,随意处置。
“今早上朕收到急报,北狄蠢蠢欲动,若在此刻给镇安王定罪,怕是会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
当初宸安帝有意将他手底下的大军四处分散,可即使如此,边疆的十万大军,仍有三万是镇安王的昔日部下。
镇安王虽贪财好色,但用兵如神,治军严整,将士们对他可谓是忠心耿耿。
王伯宗道:“北狄向来不服我大兴,今年又冷得比往年快,草原粮食空缺,往后必定是有一场恶仗。”
宸安帝看向萧怀恕:“晏之,依你之见呢?”
萧怀恕沉吟片刻,忽然从袖间取出一封甚小的卷笺递了过去:“陛下不妨先过目这个。”
宸安帝好奇地看着那卷东西,可当它展开在眼前时,神情骤变,激动之余骤然起身,指着那卷笺问:“这是从哪儿来的?!”
王伯宗未曾见过此物,同样走过去看,一张小小的卷笺自是写不了几个字,可每个字都让人心底发寒。
随便拿出一行,可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王伯宗同样慌了神,“晏之,这、这是何处得来的?”
萧怀恕抿了抿唇:“臣在暗查镇安王贪腐一案时,却发现多处提及北狄,本以为是镇安王与北狄通奸,便依照线索逐个排查,直到发现……与北狄密探有关联的并非镇安王府,而是——太子殿下。”
宸安帝喉头一哽,气血直往印堂涌。
他捂着胸口几近站立不稳,两鬓青筋跟着爆起,看那脸色竟如同气厥一般。
李忠胜大惊失色,忙从中护住:“陛下——!”
“无妨,无妨……”宸安帝生生将那口血气咽回去,指向萧怀恕,“继续说。”
萧怀恕继续道:“所以臣一直派人盯着与北狄通信的密探,卷笺会经三人之手,最后传至边关,由郑将军的属下士兵暗中送出。臣会在利用中间调换的空隙暗中抄录,目前太子并未发现。”
萧怀恕:“陛下也看到了。太子殿下已与郑将军联手,他们想利用北狄战事将陛下和王爷引至千马坡,坐山观虎,取而代之。”
若没有萧怀恕事先察觉,此计确实万无一失。
楚严已许下厚利,买通北狄,等寒冬腊月一到,北狄一族便打入由郑文成镇守的边关,届时郑文成假装不敌,上表求皇帝亲征,以镇军心。
宸安帝本就是武将出身,那时候自会同意。
镇安王作为郑家岳父,皇帝更不会让他独留上京,当然也会带他同往。
卷笺上虽未写明太多,但明眼人稍加揣测便知其中蹊跷。
千马坡是易进难出的绝路,到时候埋伏在此的郑家军会将逼入此地的宸安帝一网打尽,而那些被楚严刻意伪造的证据能轻易定夺镇安王的死罪。
那时候,楚严不但顺理成章坐上帝位,还给自己除掉后患,甚至刚登位就立下诛除乱党的大功,那些原本游移不定的各方党羽自会信服新帝。
宸安帝气而反笑:“好啊,好啊,朕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一口恶气淤堵胸前,他掌心扣于御案,忽剧咳起来。
“陛下,奴婢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
宸安帝拦住萧怀恕,猩红的视线逼人:“你且不必声张,继续给朕盯着。”
萧怀恕点头:“是。”
宸安帝咳了许久,余光毫无预兆落在匣子里,谢秉钧的名字上。
难免,心中憾意万千。
“当年首辅早就叮嘱过朕,宗亲携权,遗患无穷。可先帝百年基业,朕撼动不得,到头来,是朕牵累了谢家。”
宸安帝年过半百,竟如稚童那般想起了首辅的谆谆教诲。
他听从首辅,开寒门,贬宗亲,世人歌颂他功绩伟大,到最后难免皮飘忽然起来,面对御史台接连的上奏弹劾,也不免对谢秉钧生出几分怨气来。
可他到底不是暴君,即便恼怒首辅权势滔天,也明白能走到今日全靠他扶持,没舍得轻易将他砍杀,只下令将人流放。
宸安帝以为这是保护,实则是将他谢家送向了一条不归路。
宸安帝忽然生出几分悔恨来。
若当时强势一点;若再坚持几分,会不会不一样了?
是他放任镇安王府,才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还有他的儿子……
他与望舒的亲生骨肉。
宸安帝闭了闭眼,事到如今竟对楚严生不出半分的责怪来,更多的是对妻子还有对简简的愧意。
是他放任……
才到了这个地步。
“既然如此,朕不妨将计就计。”宸安帝攥紧那张卷笺,“先不必打草惊蛇,朕得想想,想想该如何做……”
萧怀恕行礼告退,搀着王伯宗一同离宫。
等坐上轿子,王伯宗才问:“为何不向陛下说明你的身份?”
萧怀恕摇头:“还不是时候。”
皇帝看过那些证据,想必今夜就会重新翻看昔日的谢家卷宗。何况比起谢家,显然太子的背叛更让他深受打击,若此刻全盘托出,反倒让皇帝生起疑。
王伯宗叹息一声:“就怕镇安王不给你机会了。”
萧怀恕看过去,“他做了什么?”
王伯宗说:“今儿有人给我带信,说方执中进了镇安王府,我担心是为谢家那事来的。”
萧怀恕闻声低头,微微敛目。
王伯宗望向他说:“你对外已死,若镇安王真准备在朝堂之上揭露你,显然是冲整个萧府来的,还有——”
他肃下神情:“你当时行事过于草莽,姜氏的身份看似洗清,但根源在你,倘若方执中听从镇安王,上书御前,陛下定当下令彻查,即便陛下有心维护,可里里外外两幢大罪,能保下你,也保不住那将姜氏和萧府。”
萧怀恕抿着唇,没有说话。
“真到那个时候,你是出面,还是不出面?”
对于萧怀恕来说,这显而易见是个难题。
倘若他出面,镇安王和太子刚好借此良机抹除后患;若不出面,只能眼睁睁看着整个萧府送死。
王伯宗知道他也在抉择,于心不忍,“好在陛下一直对谢家心存愧意,今日你又立下功劳,就算真的查起来,也有办法找到生计。”
“多谢师父。”萧怀恕轻一颔首,“我回去就与家父商议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王府已经到了,王伯宗下轿前又扭头看了他一眼,最后摇摇头,无奈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