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102 “臣——有
昭宁方才用过晚食, 就听窗扉被人从外叩响三声。
她扭头看着投落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的轮廓,不禁诧异。
意外萧怀恕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湘儿正在小厨房洗碗, 她先推窗放人进来, 又小心落好门闩,好奇地打量他几眼:“伯父说你随王大人进宫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萧怀恕先去用她的帕子净手, 擦拭干净后开始逗她:“你不想让我来?”
昭宁瞧出了他笑容间的促狭, 恼得捶他一拳。
落过去的手被男人顺势带入掌间, 他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该说的都与陛下说了,就是只怕……”
昭宁睁着圆圆的眼看他。
萧怀恕不想让公主因他的这些琐碎事烦心, 可是也更怕公主被他牵累。
他攥握住她的手情不自禁收紧一分, 慢声开口:“镇安王怕是会在朝会上揭露我的身份。”
如今他假死,倒是可以高枕无忧。
偏偏背后是被他拖累的整个萧家还有昭宁。
昭宁错愕许久, “可与伯父说过?”
萧怀恕摇头:“我想先来见你。”
昭宁看出他的忧虑,笑了笑,抬手抚平他眉间的纹路, “不会有事的,我随你去见伯父。”
萧怀恕俯身,好离她更近些。
那双琥珀色的瞳眸盛着昭宁小小的影子, 好似在他的世界里, 昭宁是他的唯一那般。
昭宁歪头:“你不信我?”
“信。”萧怀恕反手抱住昭宁, 将她搂得紧严密实, “除了阿宁,我谁也不信。”
嗅着怀间的暖香,萧怀恕原本躁动不宁的心情逐渐归于平稳。
他并未将昭宁的安抚之言放在心上, 倘若事与愿违,他会尽力保全萧府和公主。
昭宁还要换衣,萧怀恕先一步去了书房。
他将今日发生在崇政殿内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告知萧忘山,自也没有遗漏谢家这一桩。最后还告诉萧父自己的打算。
要是穷途末路,他会主动认罪,是他杀了萧珏取而代之,仗着几年间立下的功劳,宸安帝未必不会放过萧府。
说这话时,萧怀恕满身的视死如归。
萧忘山:“……”
萧忘山:“难道公主未曾与你说过?”
听到父亲这般说,萧怀恕的神情中难得露出几分茫然来,片刻,困惑地摇了摇头。
萧忘山越看这儿子,越是觉得不成气候,忍不住冲他翻起白眼来,“你去绥洲之后,阿宁就觉察到了你的身份,特意来找我打听。若镇安王真要上书,你也不必惊惶,该打点的阿宁都为你打点好了。”
萧怀恕心头一窒,骤然起身:“阿宁何时……”
“不仅如此。”萧忘山说,“她还找到了当时为珏儿看病的大夫,救了那一大家子,他们定不会出卖我们。至于珏儿的坟……我也迁到了别处。”
萧怀恕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直到身后传来开门声,萧怀恕才恍惚转身。
昭宁踏着即将坠落的天光而来,身上橙白的衣裙仿若一抹将现欲现的霞光,随着她的步伐而浮动。
门被小心带上,公主笑意吟吟与他相望。
萧怀恕喉间滚动,目光陡然沉了沉,暗涌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浪潮。
“你……”他哑声开口,“为何不与我说。”
萧怀恕本以为先前的那句只是昭宁的安抚,结果却是……她真的为他安顿好了一切。
看样子萧怀恕都知道了。
昭宁满不在乎:“你近日繁忙,我没找到机会。”
哪里是没找到机会,分明是……不想借此邀功。
萧怀恕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底的悸动,问萧忘山:“那父亲将珏哥儿葬在了何处?”
萧忘山摆摆手,打着哈哈:“问这些做什么,埋都埋了。”
即便他不说,萧怀恕都能猜出来——定是和那些无名尸骨一样,葬在了荒山野坟里头。
说内心不为之触动是不可能的。
除此之外便是无尽的酸楚。
他本该死的这条命是借了萧珏的身份才能苟活于世,而属于他的名字早已在族谱抹去,最后就连入土都不得安宁。
萧母恨他,合该恨他。
更为可悲的是萧怀恕用尽一生都难以偿还这份恩情。
萧忘山背过他揩去眼角的泪痕,“行了,珏儿天性良善,即便知晓也不会怪罪。”
萧怀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昭宁的目光在父子两人身上来回游移,踌躇道:“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讲。”
萧忘山:“都是自家人,阿宁无需客气。”
昭宁垂眸:“……虽说一切妥当,可伯母那边……”
没有记错的话,皇兄就是因为萧母的一句疯言才产生了怀疑,镇安王既然真想打死萧家,自不会放弃这么好的可以利用的对象。
其他人也就算了,偏偏这是萧家主母,是萧珏的母亲。
闻言,萧忘山同样满脸愁容。
萧怀恕蜷了蜷指间,有片刻沉吟:“孩儿倒是有一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萧忘山看向他。
“寂风的师父留给她几颗闭息丹,服下后气息暂绝,犹如假死。”
萧忘山瞪大眼:“你是说……?”
萧怀恕点头,“嗯。让母亲假死避祸。”
萧忘山转而拧眉:“若方执中真要上书,最迟就是这几日了,从上京回乡少说五日,如何赶上?”
听到这里,昭宁同样回过神来,“舅父也说了,回乡要五日,但走来上京同样也要五日!”
萧忘山愣了会儿神。
没错,说不准镇安王府早就将萧夫人接来上京了!
他顿时慌了神,“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萧忘山担心夫人的身体经受不住长途跋涉;也怕事情泄露,全无转圜之机。
萧怀恕轻言安抚:“父亲不必担心。”他说,“我们每月都会寄家书回乡,哪怕他们有心截堵,可时日一长,难免传出耳风。”
“你是说,你母亲也许正在回京的路上?”萧忘山依旧心神不宁,“可、可我们如何得知她走到了哪里?”
昭宁说:“不管是四洲哪个地方,凡是来上京的最后都要经过通京道。我们派一些人守在驿站附近,保险起见,我也会拜托明阳,让她往每个关口安排人手,就连上京城附近的村庄都不要放过。”
萧夫人毕竟是个意识不清的“疯妇”,为了防止她逃走,或者坏事,必定会安排许多人马盯梢,这般倒是方便他们找寻。
只要人找到了,下药并不是一个问题。
萧忘山与儿子对视一眼,最后看向昭宁,良久都没有回神。
他一直觉得公主只是个天生懵懂骄纵的孩子,短短一段时日,倒变得沉稳许久。
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心酸,萧忘山冲她展颜:“那就依阿宁说的办,不过那闭息丹可有坏处?”
萧怀恕同样眼带笑意,“坏处自是有,不过父亲放心,不会危害到母亲的生命。”说完又忍不住用余光望向公主。
她的脸蛋娇润,领口的一层雪白托着窄窄的下颌,更映得眉眼如画,犹似天上仙。
萧怀恕不禁勾唇,“不过我们不能全依仗母亲。”他思索一番,“要是最后事与愿违,父亲也只能咬死,是母亲神志不清说出的癫话,作不得数。”
萧忘山长叹一声,话虽如此,可信不信就不是他们可以作数的了。
昭宁上前两步,抬眸望向萧怀恕:“镇安王此计是为逼你出来,不管成或是不成,你都得在暗处,不可冲动。”
萧忘山登时打了个激灵,连连警告,“对对对,阿宁说得没错,你小子可千万不要莽撞,不然老子我打死你!”
萧怀恕没吭声。
该说的都说了,因事态紧迫,昭宁当夜就传了信儿去公主府,明阳办事爽利,很快派出全府人手四散找寻。
这还不够,她又随意找了个借口,去睿王府那边借了些人马来。
数百人有一部分留守上京,一部分分散向各关口和村落,盯着入京的车马。
动向很快传到东宫。
探子不知那些派出去的人马为何,楚严却是知情的。
密探小心翼翼问向正在翻看折子的太子,“殿下,我们可要插手?”
楚严单手托腮,笑着摇了摇头:“你带几个人手,帮他们寻。”
密探一愣:“帮他们?”
“嗯。”楚严说,“帮他们。”
他现已笃定,萧怀恕是假死。
如果镇安王利用萧家事逼出萧怀恕,朝中失去萧怀恕抗衡,镇安王必定如日中天,不仅如此,那些他亲手递过去的证据也失了用武之地。
所以最起码在现在,萧怀恕还不能出事。
“去找。”他下令,“现在就去。”
“是。”
密探领命离去,当天夜里,便有密函传入东宫。
楚严并未将信函打开,暗中烧毁后,早早便合衣躺下。
自入冬后,楚严的不寐症更严重了些。
不过想到明日将会生出的事端,他并不觉得长夜难熬,反而隐隐生出几分期待来。
日升月落。
今日是例行早朝。
文武百官依班而立。
随着一声“上朝”,群臣叩拜起身,方执中第一个站了出来。
“臣——有事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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