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103 “可少卿已
萧忘山暗中窥觑, 微弯的脊背不由得绷紧。
宸安帝:“说。”
得到皇帝应允,方执中头也不抬:“臣举发,萧忘山萧大人, 于十二年前偷梁换柱, 将罪臣之子改名换姓养在府中,而那人正是大理寺少卿——萧、怀、恕。”
满殿惊然。
宸安帝轻置在扶手上的掌心跟着收拢, 身体跟着向前倾了倾, 沉声道:“说清楚。”
方执中道:“当年, 首辅谢秉钧专权乱政, 被陛下贬官云南,谢家途经绥州,遭流匪屠戮满门。可当时……还存活一人, 此人正是谢家三子谢琢。是萧大人用自己病死的儿子替换了谢家三子, 并且养在膝下!”
“多年来萧忘山欺君罔上,隐瞒不报, 甚至将罪臣之后送入宫中,成了皇子伴读,更甚参与科举, 坐上了这少卿之位!!!”
萧忘山持笺的手微微发起抖来。
方执中的话无疑是一道天雷劈落,瞬间打破朝堂静谧。
“我记得……绥州确实是萧大人的家乡。”
“可少卿已死,死无对证, 如何调查?”
“……”
文武大臣窃窃私言, 议论声纷杂不断, 方执中同样心神不宁。
他忍不住抬眼向镇安王的背影看去。
镇安王向来在朝会上安分守己, 若非逼不得已,不然从开始到结局都事无关己,今也一样, 他安静立在前侧,一言不发。
楚严余光扫向镇安王,嘲讽地勾了下唇。
宸安帝没有出声,他转身凝视方执中,替父皇开口:“此事非同小可,方大人可有证据?”
方执中胸有成竹:“自是有。”
满殿大臣更是好奇。
宸安帝让萧忘山出班:“萧忘山。”
萧忘山战战兢兢走到前头,“陛下……”
宸安帝:“朕记得,谢秉钧乃你恩师。”
萧忘山当即跪下,老眼泪花闪烁,抬头对宸安帝一阵哭诉:“首辅确实是我恩师,可臣绝不敢包藏祸心!”
方执中冷哼:“臣前几日命人去绥州走访,确实有人看见失事那夜你骑马离去,你还有什么辩驳的?”
“臣冤枉!”萧忘山高声喊冤,“臣听闻道上出事,便带几名仆从前去查看,之后发现是谢家惨遭灭门,首辅毕竟是老臣恩师。臣不忍谢家无人敛尸,更怕尸首让百姓受惊,便暂时安置。随后臣将折子快马加鞭送到上京,陛下同意后,臣才潦草处理了谢家后事!”
除了偷梁换柱一事,萧忘山所作的皆有留证。
宸安帝自是记得此事,又看向方执中:“你说你有证据?证据在何处。”
方执中说:“萧忘山的亲生儿子本名萧珏,生来体弱,一直以来有一武姓大夫为其医治,而那医者……此时正在宫门外等候。”
在宸安帝的默许下,李忠胜带两名皇城司前去领人,果真在门前看到了等候的老瞎子和一名年轻的妇人。
李忠胜领二人进殿面圣。
武兰小心搀着祖父跪在殿下,因紧张,她不自觉发着抖:“民女武氏,参见陛下。”
武瞎子眼不能视物,其余几根因此显得无比清晰。
朝中的响动皆回响耳侧,便连皇帝那双威严的视线落在何处都有所洞悉。
“萧府,你可熟知?”
武瞎子想了想,说:“若是绥州武家,小民确实记得。”
听闻,方执中眼中一闪而过得意。
镇安王毫无意外,淡淡自后掠过一道眼风,静言未语。
“他儿子叫什么,可还记得?”
“叫……叫……”武瞎子趴在地上,惴栗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
宸安帝皱眉,已然不耐。
方执中顿时失去耐性,走到武瞎子面前,低声怒斥他:“就依你先前的说!”
“小民想起来了!”武瞎子高喊,“叫萧、萧珏。”
像是在确定什么,他又加重语气重复一遍:“对!萧珏!”
所有人都从老汉犹疑不定的脸上觉察到了什么。
下一瞬,方青远忽然认出这就是他先前去庞城查案时,接触过的受害者,心思当即活络起来,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陛下,臣有事禀明。”
“说。”
“这对祖孙,微臣认得。”
宸安帝的眼神在地上几人身上来回反复,颔首让方青远继续说下去。
“臣此前去庞城调查贪腐一案,其中有一户受害者,正是这对祖孙。”
朝臣之中有人疑惑:“可这和萧府有何干系?”
方青远不急不缓:“陛下和诸位有所不知,武家十几年前本居住在绥州,可遭当地恶民陷害,才被迫背井离乡。一路辗转到庞城后,又受当地恶霸欺辱,可官民勾结,求状无门,又唯恐报复,一直躲躲藏藏。臣只是好奇,在这种情况下,少傅是如何找到他们的?”
方青远言语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方执中怒瞪向他:“方青远——!你我也算是本家了,难不成你是在说我威胁平民百姓不成?!”
方青远不受其挑拨,对上位行礼:“臣也只是怀疑罢了。毕竟我经手过这二人的案子,知晓他们一路不易,如今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臣不愿百姓再因此对官府寒心。”
“你——”
“行了。”宸安帝烦躁地打断方执中,起身走下龙椅,竟主动将跪在地上的武瞎子搀了起来。
突然受此恩典,祖孙二人受宠若惊,当即又要给宸安帝跪下,宸安帝急忙拦住,和声和气:“朕问你什么,你便老实说什么,有朕做主,定不会让你们平白遭受委屈。”
武兰眼眶一红,险些落泪。
宸安帝指着萧忘山,对武兰说:“你祖父目不能视,朕便问你,此人你可记得?”
武兰缓缓点头:“……记得。”
“你们可曾给他的孩子看过病?”
武兰望了眼祖父,又点头:“看过。”
“什么病?”
这回是武瞎子回的:“回陛下,晏之少爷生来体寒,小民每月被萧府接到府中,为小少爷看病,等调理好后,萧府还给了我们不少谢礼,也是多亏那份厚礼,能让我带着孙女远赴庞城。”
宸安帝抬眼扫向方执中,“你是说——萧家嫡子没死?”
“没死。”武瞎子说,“不过晏之少爷原先确实叫萧珏,萧大人还与我多过一嘴,是算命先生说这名字毁了命格,才体弱多病,这才改了名字。”
说到此处,武瞎子老泪纵横,握着宸安帝的那双手布满沧桑,枯瘦犹如一张晒干的草皮,“萧大人对我们好,可我们做老百姓的,斗不动官。当年我一个瞎子被逼背井离乡,如今又多亏方大人,让我们祖孙重回安稳,陛下,我们没办法……没办法啊……”
寥寥数语,道尽苦楚。
武兰哽咽着从怀间掏出一个包裹,里面包着几块白花花的银子,“这是他们强行逼我们收下的,但我们一枚铜钱都没花,陛下明鉴!”
宸安帝的脸色逐渐趋于阴沉。
方执中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满口胡言,这明明是你们——”
感受着皇帝怒然的注视和四面八方各异的眼神,方执中咬牙将争执咽回。
当时他派人前去庞城寻找这祖孙二人,下人回来就说两人银子收得干脆,想来是答应了,方执中也以为这不过是两个市井小民,料他们会拿钱办事,不承想却落到了圈套。
转念又觉得怪异。
萧珏是切切实实死了,他们为何成心隐瞒?难不成……是有人提前买通了?
“方执中,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既然在这对祖孙身上行不通,那就只能搬出另一人了。
方执中强行镇定下来,“回禀陛下,还有一人可以为臣作证。”
宸安帝眉眼沉沉,早已失了耐性。
“那便是萧大人的妻子……李氏。”方执中躬身道,“臣相信,旁人可能会弄错,但母亲能一眼认出自己的孩子。”
话音落下,萧忘山拢在袖间的双手不由收紧。
宸安帝深吸一口气,命人好生安顿好祖孙二人,重新坐回龙椅:“带李氏进宫。”
然而皇帝的旨意未等传出宫门,皇城司先行入殿通禀,声称李氏本就久病缠身,舟车劳顿之后……不知何时死在了马车里,刚刚才被人发现绝了气息。
消息一经传出,四面哗然。
萧忘山面色惨白,一个踉跄倒地不起——
“馨儿啊——!”
他嚎哭出声,如稚子那般疯狂捶打着地面。
最后竟不顾朝堂礼仪,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大殿,一路向宫门之外跑去。
宸安帝眼角猛地一抽,“跟过去。”
众臣面面相觑,随后在宸安帝的带领下一道行至宫门前。
外头果真停着一辆不大起眼的灰顶轿子,萧忘山已爬至轿中,抱着萧夫人的尸首痛哭流涕。
轿帘未落,众人清晰可见萧夫人的身姿面容。
她脸上已无人气,一片死相。
此情此景让方执中的神情比那死去的萧夫人好不到哪里去。
他一路命人小心相护,早上的时候还好好地,怎么、怎么好端端的人就死了。
六神无主之下,方执中不禁去人群中找寻镇安王。
他站在群臣之后,负手而立,瞳中是黑压压的怨气,方执中脊背发凉,四肢如抽筋一般失了力。
“晏之没了……你也走了,成心有人让我萧家不好过啊!”
“既然如此,我不妨寻你们去!”
萧忘山小心放开妻子跑下马车,一头朝那梁柱上撞去。
宸安帝心惊肉跳,急忙下令——
“快拦住他!!”
门前的皇城司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拉住萧忘山,这才避免惨剧发生。
宸安帝顿时也生出气来:“萧卿!你这是做什么!”
萧忘山坐在地上恸哭:“陛下!臣也想问,臣何错有之!”他全然不顾君臣之礼,泣问皇帝和这满朝百官,“臣之子,自幼天纵奇才,心怀报国之志,为民效力,为君分忧,最后竟惨死于匪寇刀下,年未及而立!”
萧忘山字字泣血含恨:“而臣之妻,本就病骨支离,臣竟不知,是谁以无根之谤,将她带入这上京,如今我妻病死途中,我儿遭人污蔑,谁来给臣交代!谁来还臣与晏之清白!如此,倒不如臣也一死了之,让旁人痛快!!”
说罢,仍想继续撞柱。
旁边大臣手忙脚乱前去劝阻,整个宫门犹如菜市口,闹闹哄哄,乱作一团。
宸安帝双拳紧握,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他咬了咬牙,终是压抑不住喷涌的怒意,大喝一声——
“够了!”
“你们一个个是不是想把朕气死!”
怒斥过后,倏然鸦雀无声。
宸安帝闭了闭眼,隐忍着脾气说:“萧忘山,你先带着……你妻子回府,朕会派人守在你门前,孰是孰非朕自有分辨。”
萧忘山无声垂泪,最后在皇城司的护送下上了轿子。
宸安帝的眼神再次转到方执中身上,“至于你……”
方执中冷汗津津,扑通跪地。
宸安帝一字一句,厉声逼人:“若你上书是真,朕自依律法处置;若你所行有亏,朕立马让你人头落地!”
“退朝!”
宸安帝拂袖而去,徒留一群大臣在原地瑟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