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尾声(上) “可会怨朕
萧忘山眼底的悲痛从上轿后就收得一干二净。
回府后, 他将夫人交给寂风,精心安置在城外别苑,又火速命管家买来一副现成的棺材, 将早已准备好的活羊宰杀, 放进去充当尸体。
坐下这一切,他才泄力一般倒在了书房的太师椅上。
萧忘山手脚都在抖。
一颗心更是蹦得厉害, 让他一阵接一阵地口干舌燥。
他都不敢想, 若非是昭宁有先见之明, 早早与武家商量好这一切, 又特意派方青远去查案,最后这一切该如何收场。
“去,去将表小姐叫来。”
管家出去唤人, 萧怀恕也悄然而出。
萧忘山有所感觉, 但没有回头,讷然说道:“得谢谢公主……要不是公主, 我们萧家就完了。”
多年来的高枕无忧让他日渐懈怠,从未想过还有人盯着谢家,盯着萧府, 若没有昭宁提醒;若没有她事先觉察,他还有夫人,都将是旁人的刀下魂。
萧怀恕面无表情说:“爹你演得也好。”
萧忘山还沉浸在恐惧中没有回神, 等反应过来, 脱下鞋拔子就往他身上抽。
“老爷, 表小姐到了。”
门外传来管家回话, 门花上映出一袭纤细的影子。
萧忘山没好气地瞪了萧怀恕一眼,等人藏起来后,才让管家开门。
“舅父好。”
昭宁冲上座作揖。
公主今日打扮得清丽, 披着一件藕粉色的披风,花容月貌,看着就让人心情爽利。
“阿宁也好,快坐。”萧忘山眉开眼笑,亲切地让公主入座。
昭宁视线朝后侧一瞥,瞥到一抹黑色的影子。
她抿唇掩笑,对萧忘山说:“事情可顺利?”
“顺利。”萧忘山叹道,“就是我这老骨头受不了。”
又哭又撒泼的,累得很。
他当时都害怕,要是皇帝没让人拦着,总不该真一头撞死吧。
昭宁轻问:“老家那边也处理好了?”
萧忘山点头:“先前听你说完,我就命人回乡办了。”
想到近日发生的种种,萧忘山诚心说道:“多亏有你,不然萧家定然逃不开这一关。”
昭宁还年轻,萧忘山身为名义上的舅父,也不能和外甥长久待在一间房中。
简单说完之后,昭宁告别萧忘山,重新回到北苑,她寻了个由头将湘儿支开,又微微敞开门窗,便坐在靠窗的小桌上翻看书本。
书页尚未翻动,光影便被遮蔽。
萧怀恕站在窗外,凝神看她。
昭宁毫不意外,柔声说:“看伯父那般神情,你定时气他了。”
萧怀恕一跃而入。
他这翻窗的动作已炉火纯青,最后还不忘合上窗扉,“我若不气他,他就该被自己吓死了。”
萧忘山老实了一辈子。
救他是他犯下的第一件大事;再然后便是今日。
萧怀恕问:“和我说说,你当时与武家商量了什么。”
被他这样直白地问,昭宁哪好意思说,继续假装看书。
身前传来一阵微小的响动,他的影子覆了下来,目光炽热。
昭宁没有抬头,耳根却微微发烫。
“你别盯着我……”
“公主天资……”
昭宁如临大敌,抄起书本便堵他的嘴。
自从发现“公主”二字不会被天道惩罚后,萧怀恕便像打开了某种开关,私下里时不时这样逗她。
萧怀恕喉结上下滚了几圈,果真没再说下去,可那双眼瞳浮着一层缱意,让昭宁不敢多看。
她只能撤回手,漫不经意道:“就是今天朝中发生的事,你稍打听就知道了。”
不是多高明的手段,若非是方青远,万不会这般顺利。
萧怀恕长睫一颤,伸手碰她的睫毛。
“阿宁。”
“干嘛?”
看她那不耐烦的样子,萧怀恕眼带笑意,重新放下手:“没什么。”
他只是想对她说一些话,不过……他觉得他应该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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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家的案子连查七日便有了结果。
绥州百姓皆从画像认出萧怀恕便是萧府嫡子,未曾有误;刑部又去所谓埋着萧珏尸身的坟地走了一圈,甚至不惜挖出坟堆,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并无所谓的尸骨。
里里外外调查了个遍,非但没有找出蹊跷,倒发现父子二人对绥州的百姓做出不少贡献来。
“陛下,这些就是全部了,萧府并无反常,倒是方执中……与镇安王府走动频繁。”暗卫跪在崇政殿内,“奴婢暗中走访了一趟方府,发现方家砌有一个金库。”
宸安帝一边听,一边微微揉按着胀痛的太阳穴。
桌上堆积着密密麻麻的陈年卷宗,多是与谢家有关。
良久过后,他遣去暗卫,对李忠胜说:“叫王伯宗来见我。”
“是,奴婢这就去办。”
殿门打开又合住,携进一股冷风来。
宸安帝看着卷宗之上,谢秉钧留下的文簿,顿觉满心冷意,不禁重重长叹一声。
要是谢家的子嗣还活着……
要是还活着。
他闭眼,心乱如焚。
很快,王伯宗带侍臣而来。
宸安帝遣去四周所有伺候的人,就连李忠胜都一同驱出殿外,如今满殿只余他们三人。
宸安帝抬头迎向萧怀恕,直言不讳:“萧怀恕,朕给你一个机会。”
王伯宗眼角抽动,却未有出声。
萧怀恕垂眸瞥向桌面那一摞挨着一摞的卷宗,默然上前两步,拂起衣摆,双膝跪地——
“臣不敢隐瞒,臣——”他字字清晰,“确实是谢家三子,谢琢。”
冬日的阳光并不温暖。
它们穿透窗棂而入,很快被屋中暖炉搅碎,融为一团。
宸安帝并不感到意外。
若是以前他会动怒,会觉得君心受人蒙骗,会一怒之下诛其九族。
可他不再年轻了,所有的心高气傲,骄傲自负最终都随着上涨的年岁归于沉浮,最后想的全是那位年迈长者的教诲和对一个年轻帝君的提拔。
望着座下那张清俊气盛的眉眼,宸安帝的眼前渐渐模糊,等看清王伯宗脸上的愕然时,他的脸上已全是泪水。
“可会怨朕?”
宸安帝第一次没有在臣子面前掩藏自己的脆弱,任由泪水直流,声音却是平静,甚至是无力的。
萧怀恕摇头:“臣从未怪罪过陛下,我的祖父曾说过——”
祖父的声音近在耳边:“陛下乃仁厚之君,勤勉刻苦,心系天下。然天下之事,非一人之明可尽照,非一人之力可求全。往后无论陛下作何决断,皆是权衡之后,不得已而为之的至善之举。你身为谢家的孩子,理应为陛下效忠效力,万不可心生怨怼,更不可怪罪于天子。”
萧怀恕记得那天是个虫鸣蝉叫的朗朗夏夜。
祖父挑灯对他说了这一大番话,然稚子年幼,不知朝堂深微,不知家祖之苦,便连教诲都懒得多听一句,只想着快些天亮,快些和哥哥们多抓些蛐蛐来。
宸安帝闭眼落泪。
他克制着哽咽,身躯却不受控制地因这悲恸而颤抖。
他怪罪首辅不近人情;怪罪首辅功高盖主,怪罪首辅让他夹在中间,一次次难堪。
到后来,所有的怪罪都成了在他日日囚于困局中的念想。
“害我谢家惨死的,另有其人。”
宸安帝擦干眼泪,看向萧怀恕:“先起来吧。”
萧怀恕站了起来。
宸安帝问他:“你觉得朕要如何处置?”
萧怀恕毫不犹疑说道:“陛下若此事定我萧府无罪,镇安王势必会另寻机会,与其这般,陛下不如将计就计,随意罗织个罪名将我父亲贬回绥州,如此反倒会让王府松懈。”
宸安帝点头,面露赞赏:“朕也有此意。”他起身来到萧怀恕身侧,望着比他高出整整半个头的清隽青年,说不出是感叹还是遗憾。
要是简简还在,他将是他最得意的驸马。
“朕会加派人手,不让谢家的惨案发生第二次。至于方执中,朕会先留着他,为日后给镇安王府定罪做打算。”
“多谢陛下。”
宸安帝点了点头,命萧怀恕暂且退下,继续与王伯宗商议事宜。
翌日早朝。
皇帝对萧家一事拟了旨意。
谢家案发生已过十二载,虽有疑点却不能轻易定罪,然萧忘山殿前失仪,实在让皇帝寒心,下令将其暂贬回绥州,冷静之后再作处置。
至于方执中,身为朝堂命官却凭空捏造不实之言,又私自将官员家眷押解回京,害其殒命,事情未彻查清前,革去官职,闭门思过,不得外出。
满朝文武对这道圣旨虽有说辞,但无一人敢上谏。
腊月岁末,临近新岁时。
边关忽传来急报——
北狄打入关口,守军士气大减,郑将军遣使请命——恳请陛下亲自领兵,以震军心。
作者有话说:
下章完结!!但可能会是很长一个章节,如果明天没更新,那就是合起来后天一起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