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021 “孩儿只对
就算萧忘山再不情愿, 晚上还是挂着笑脸让后厨精心准备了一桌菜食。
“既然来了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院内若有缺用就和老安说,不要拘谨。”萧忘山边说, 边用公筷给昭宁布菜。
昭宁觉得这一幕很稀奇, 对着他的笑脸来回窥望。
她从未见过萧忘山这个样子,或者说是这么慈善的样子。
昭宁小时候跟着父皇去过一次国子监, 恰逢萧忘山上课, 讲台上的老头恶言厉色, 拿着戒尺狠狠打学生的掌心, 被打的还是某王孙的孩子,再看下面的孩子都被吓得哭都不敢哭,一个个泪花闪烁, 瑟瑟发抖。
小小的昭宁受到感染, 立马哇哇大哭,她一哭, 里面的孩子也都不认了,接连哭嚎起来。
萧忘山气得不行,竟教训起皇帝, 怪罪皇帝扰乱上课秩序!
宸安帝找谁说理去,炫耀漂亮女儿不成还落了埋怨,立马抱着哭泣的小公主灰溜溜地走了。
从此后, 昭宁对国子监望而生畏, 更对让父皇都不敢吱声的萧忘山存了忌惮, 日后就连来找萧怀恕玩儿, 都特意避开了萧忘山。
记忆里萧忘山严厉的模样无法和眼前慈眉善目,笑嘻嘻的老人重合,她好奇地看了又看, 反倒让萧忘山有些不自在。
萧忘山瞥了眼萧怀恕,暗示儿子说点什么。
偏偏那逆子置之不理,专心低头吃菜,那番镇定自若的神情又让萧忘山默默唾了他一顿,转而对昭宁笑颜相对:“听宁娘的口音,是流落去了蜀州?”
闻言,昭宁放下筷子,用早已准备好的措辞应对:“家父是蜀州人,早年蜀州洪涝,家父一路北上到了淮安。”说着顿了顿,故作感伤,“我就是在父亲北上的路上被他遇见救上来的。”
萧怀恕想的是,蜀州毕竟离上京有些距离,她们两个弱女子过来寻亲显然不现实。不妨说成猎户一路避难,顺手救了被洪水冲上岸的昭宁,便带着她一路北行。恰好十几年前南方洪灾不断,北上的难民络绎不绝,若真追究也无从说起。
淮安距上京约莫八百里地,是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寻到萧家很是合理,同时若有人问起为何不回亲父家,还能以路程遥远搪塞过去。
萧忘山笑了笑,看着儿子那边的方向说:“那确实路途艰辛。”
昭宁心里咯噔,总觉得萧忘山话里有话。
好在他很快就把话题引去了别处,问她一些幼年的生活,昭宁都一一答了。
“你婶母不常回来,这小子又经常住在大理寺,现在家里多了宁娘,这宅子也能热闹些。”萧忘山说出这话时,眼梢带笑,好似真的欣慰。
萧怀恕放下碗筷,终于出声:“我日后会常回来的。”
萧忘山轻哼:“你是该回来,不然还和以前一样,把表妹一个人留在府里算什么样子。”
萧怀恕端起碗筷,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只管埋头吃饭。
难得看萧怀恕吃瘪,昭宁忍笑,“舅父以后唤我阿宁便好,我爹爹也这样唤我。”
昭宁一直没说,宁娘要是连得快了说,总觉得再骂人。
萧怀恕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这个,默默在心底念了几遍“宁娘”,顿时明白她换名的意图后,有些没忍住笑,把笑意全埋在了碗里。
萧忘山却不知他莫名其妙在笑什么,误以为他是在挑衅,越发的气不顺,桌子下面的脚狠狠踹了他一下,这让正低头扒拉饭的萧怀恕险些被饭粒呛咳。
“表哥,你慢些吃。”看他掩咳,昭宁贴心地倒了杯茶水递过去。
被公主看了笑话,萧怀恕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紫。
这回换萧忘山埋头扒拉饭了。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茶水,慢条斯理小啜:“多谢表妹。”
昭宁笑眯眯地说:“不客气呀,表哥。”
左一个表哥右一个表哥的,叫得十分顺口。
一顿饭就在这样“温馨”的氛围下吃完,到太阳西落时,萧忘山又寻了个借口将萧怀恕叫到自己屋内,比起早些时的愤怒,萧忘山已显得平和许多。
“那姑娘是个聪明的,想来母家将她教养得很好。”说到这里,萧忘山难免扼叹。谁都心知肚明被处死的姜灵薇只是个替罪羊,但这种话自己知道就好,谁敢真的大肆宣扬。
若没有这档子事 ,凭着这姑娘的灵巧聪慧,何尝觅不得一个如意郎君,怎能像现在这般改头换面,东躲西藏,即便萧忘山对此事心存芥蒂,也不由心生不忍。
萧怀恕颔首:“是很好。”
萧忘山诧异,不禁端量起他。
晚霞尚未褪色,屋内已点燃烛火,那张如玉的脸颊半明半晦,浅色的瞳孔在跳跃的烛火下烧成了赤色。
萧忘山眉心一跳,总算明白那股萦绕不去的异样来自何处。
他这白捡来的儿子性格执拗,认定什么就是什么,他身为父亲最了解不过他对公主的情谊,若说为了断案留下姜氏,也能勉强解释;但要是说带回家,甚至不惜牵扯萧府,绝非萧怀恕能做出来的事!
萧忘山越想越不安,猛地起身拉住儿子结实的胳膊,心有余悸:“你老实和我说,你是不是还对我瞒了什么?!”
萧怀恕面不改色:“父亲指的什么?”
萧忘山说:“你一心钦慕公主,怎会——”
说到这里,萧忘山突然顿住,瞪大眼睛怀疑地问:“你……你还钦慕公主吗?”
萧怀恕嗓音清冷,字字清晰——
“孩儿只对公主一人钦心。”他的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偏执,“除了公主,谁也不行。”
萧忘山倒吸一口凉气,“那你……”
“父亲觉得,我这样做是为什么?”萧怀恕扭头看过去,眼中光影明灭,“或者,是为了谁。”
萧忘山思绪一转,这回的表情不是震惊,而是惶恐,还有对未知事物突然出现,所产生的不信任与恐惧。
萧怀恕知道他猜测出来了,陡然放下心来。
从准备将昭宁带回萧府的那一刻起,萧怀恕就不准备瞒着父亲。
萧忘山的本事他最清楚不过,多年来的韬光敛彩不过是为了保全他,而不得不为的手段,若不是他的存在,萧忘山绝非只是个小小的国子丞。
昭宁既要靠上萧府,就不能瞒过萧忘山。
与其拼命遮掩为日后酿下不必要的祸端,不如让萧忘山知道全貌,做他们之间的中流砥柱。
萧忘山颤巍巍地伸出手:“扶着我点。”
萧怀恕搀住老爷子的手臂,带着他坐回椅子上。
萧忘山还是那犹如雷劈过后的呆滞神情,“茶。”
萧怀恕便奉茶。
萧忘山喝过茶,接连缓了几口气,才问道:“圣上……不知情?”
萧怀恕点头,压低嗓音:“不单是圣上,便连公主都不能轻易透露。”
“什么意思?”萧忘山仰头看他,“不是公主与你说的?”
萧怀恕想起御祭前公主痛苦的模样,思忖片刻还是委婉提醒:“父亲还是唤她阿宁吧。”
“那怎么能……”萧忘山正欲反驳,突然意识到什么,更觉得惊惶,试探性地开口,“说不得?”
萧怀恕又一点头。
萧忘山闭了闭眼,一时间感觉自己的老命都要交代在今天了。
——所以此事是真正的天家机密,一个不能说,一个装不知。
这么说来,萧怀恕能放心告诉他,倒是相信他这个老子了。
想到这里萧忘山并不开心,睁眼又是一番怒气腾腾,抬脚往他大腿根上踹实:“既然不能说,你告诉我做什么!也不怕折煞你老子!”
这一踹十分扎实,让萧怀恕又疼又无奈,“我也是为了萧家好。”
“萧家在——”萧忘山正要说在公主面前算个屁,想到这是机密,于是生生咽回,又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心动了。”萧怀恕面色无波又理所应当,“孩儿只对公主心动。”
嘶。
这装腔作势的深情样子让萧忘山好一阵牙酸,忍不住又想抬脚踢他。
可是看着儿子那仙姿玉树的身段,还有那张神清骨秀的面容,硬是没舍得踹第二脚。
“唉。”萧忘山欲踹又止,沉沉叹气,“你将公主安排在哪儿了?”
萧怀恕:“北院。”
萧忘山双手背后,焦灼地在屋内踱来踱去。
一开始借着儿子的光得了这座院子时,萧忘山还受宠若惊了许久,现在再看就觉得这院子不太够了。
——安置公主,未免委屈。
焦灼作祟,萧忘山不禁剜了萧怀恕一眼,迁责道:“几年还是个少卿,没出息!”
“……”萧怀恕,“这话可不能让王大人听见。”
大不敬。
萧忘山白了他一眼又一眼,“北院虽大,但太远了些,公……阿宁住恐会害怕;改去南院吧,靠湖阁雅致,虽说地方小点,但离你和我的院子都近,若有个什么也能照料得来。”
地方小是没办法的事儿,他们家总不能突然搬家,太过引人注目了。
“算了算了,南苑许久没人住,回头我让老安找人重整一番。”他叮嘱萧怀恕,“你画功好,这两天抓紧画一幅图纸出来,到时候我委托工部的人来修缮。”
萧怀恕强忍着笑:“罢了,若委托工部,怕会惊动圣上。何况御祭刚过,萧府若大兴土木,怕会落人口舌。”
萧忘山确实被吓得糊涂了,这么一提醒才惊觉不妥。
“父亲接纳她,已让阿宁分外感激,父亲不必再为居所操劳,相信阿宁也会谅解。”
萧怀恕左一个阿宁又一个阿宁的,听得萧忘山十分不顺耳。
转念想到自己日后也要阿宁阿宁的叫,更觉得老天爷造孽。
萧怀恕微微沉吟,“我想和父亲说的是,我带阿宁回来这件事过于唐突,不好与外人解释。”
连萧忘山都能觉察到不对,更别提其余人了。
萧忘山哪能不知,当即背下这口黑锅:“放心,要是别人问了,就说是我强行逼你的。”
萧怀恕作揖:“那就多谢父亲了。”
萧忘山摆手:“去吧,多陪陪公……阿宁。”
萧怀恕眉眼含笑:“儿子告辞。”
他一走,萧忘山又忍不住在屋内徘徊几圈。
最开始的惶悚不安消退后,是宁静不下来的兴奋雀跃。
好,真好。
活着好啊,活着可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萧爹:公孔雀开屏了。随机红包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