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022 “你,可还
初晨, 檐下的松柏凝着未散的潮气,在剑气凌厉的洗礼下,树梢下嫩绿的叶子沙沙作响。
萧怀恕正于院中舞剑, 一身劲装, 手持长剑,腕间轻转间剑刃破空。
“少爷!有信!”
富贵拿着封信件跨过高高的门槛, 径自跑来。
萧怀恕早已觉察到动静, 在富贵进门前便收剑入鞘, 动作干脆利落。
他随手将剑放在石桌上, 拿起上面的帕子拭去汗水,上前接过了信。
富贵跑得气喘吁吁,“不是寂风, 襄洲那边的。”
信上未见署名, 这是萧怀恕特意嘱咐过的。
他打开大体扫了一眼,越看表情越是沉凝。
信上表明——多年前宸安帝带着公主微服出巡, 途经襄州,但并未逗留,春柳便是那时候被公主顺路带回来的。
此事发生之前, 还产生了一件事。
汪清暗中调查得知,春柳为给病重的母亲筹措药钱,曾沿街乞讨, 恰逢遇到几位郊野跑马的贵人。
其中一贵人见她可怜, 给她不少银两, 又问她乞讨的缘由。
然而至今经历的种种事迹让春柳心有余悸, 对贵人也存了几分忌惮,所以面对询问并未告知实情。
拿到这笔钱后,春柳立马去往靠近州府的小镇买药, 然而几服药下去,春柳的母亲仍不见好转,非但如此,春柳的这番露财还引来几个歹人,在春柳最后一次进城时抢走了所有银钱,其父气绝身亡也有这一层的原因。
春柳走投无路,索性就在城外卖身葬亲。
至于当初施救的贵人,正是镇安王三子——楚琇。
那年宸安帝南巡,许是为了试探镇安王忠心,临行前特意告知此事。
镇安王听后大喜过望,对皇帝言明:长子和次子都生于州府,唯独幼子楚琇,生长于京城,未见故乡风水,更不知亲兄其貌,恳求宸安帝带其同行。
宸安帝欣然应允。
按时间来算,当时的楚琇也就十二岁。
问题就是,楚琇的性子萧怀恕最清楚不过。
作为镇安王幼子,加上宗亲每月不菲的吃穿用度,又整日无所事事,在这样的膏粱浸染下,早已养成了一身恶劣的品行,每天游手好闲不说,还沉迷于斗蛐蛐逛花楼,和许禾禾等人混作一团,是上京有名的纨绔子弟。
他若真的做了这番好事,怕是早就宣扬的尽人皆知了。
倘若不是楚琇……
萧怀恕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提步至东苑而去。
今日休沐,萧忘山正在院中品茶逗鸟。
萧怀恕言简意赅:“父亲,我有事问你。”
他风风火火地来,萧忘山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你还记得大大兴十四年,圣上南巡都带去了谁?”这些事要去负责记录皇帝每日言行的起居院查看,便是萧怀恕也没有那个能力进去,如今只能寄望于萧忘山。
萧忘山对此还真有些许记忆,就是年纪大了,一时半会记不清,他一边想一边慢悠悠啜茶:“容我想想……”
萧怀恕不禁催促:“您快些。”
萧忘山:“别催,想着呢。”
天边的太阳缓慢向前挪了一步,萧忘山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
在萧怀恕即将失去耐心时,萧忘山终于放下了那杯不再冒热气的茶水,“大皇子。”
萧怀恕诧异:“您确定?”
“确定。”萧忘山点头,“那年大皇子十七,圣上有心磨炼他的性子,便带大皇子一同南巡,当时除了年幼的公主,就只有大皇子一人了。”
大皇子……
萧怀恕不由得后退一步。
他身为楚为的伴读,对其余皇子虽不算熟络,但对每人的性格也有基本的了解。
不同于五皇子楚为的能说会道和三皇子的温润如玉,从才情到身貌,大皇子都不如其余两人,加上出身,大皇子从一开始就不受宸安帝的抬爱。
若昭宁死了,皇城里最受影响的是谁?
毫无疑问,定是五皇子楚为。
三位皇子中宸安帝最为看重楚为,就连赐名都寄予厚望,盼其日后大有作为。
加上柔妃日渐盛宠,若无这场意外,下一个被立为太子的定然是楚为。
可是现在呢?柔妃软禁,楚为虽是自由身却深陷囹圄。
如果大皇子真是凶手,那么仗着对春柳多年前的施救,让她效恩合情合理。一旦昭宁死了,不但能顺势铲除楚为,就连楚严都郁郁成疾,以楚严现在的状态,萧怀恕都担心他能不能顺利回京。
萧怀恕和楚琇有过几次短暂的相会。
那纨绔整天胡吃海喝,长了一副庞大的体格,看着年长于同龄人;大皇子不爱惹事,借楚琇之名撒钱,倒也符合情理。
然而光是凭借春柳这一条线,就断定凶手是大皇子,未免过于武断。
“你问这个做什么?”萧忘山先前光顾着想事儿,到这时才好奇起来。
萧怀恕摇头,转而又问:“圣上近日可为大皇子安排了什么差事?”
萧忘山想了想,“还真有。”他说,“前些日子江北一带山匪祸乱,圣上派了三千精兵,命大皇子带兵剿匪。”
那段时间萧怀恕正在外给昭宁寻找丫鬟,算算时日,也该到了大皇子回来的时候。
萧忘山说起这个还觉得纳闷。
大皇子一直任职于工部,兼一个闲职,突然让一个掌管土木的去剿匪,可见皇帝存了其他心思,不过他只是个小小的国子丞,这些事由不得他关心。
萧忘山警告萧怀恕:“我知你一心想为公主平冤,然而明面上此案已结,未到最后谁也不知鹿死谁手,便是急于断清,你也要顾全自己。”
若皇帝真的动了立太子的心思,那日后没有凶手,只有天子。
天子之罪,不刑于法,不制于人。
别说他只是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便是丞相又奈之如何?
萧怀恕没应,似乎还在沉思。
萧忘山无奈摇头,“罢了,我说这些也是白费口舌,去吧,别碍我眼。”
萧怀恕作揖告退,怀着心思离开院子,到了路口,目光又不禁飘向北边的地方,想了想还是转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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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
婉和宫。
殿内凌乱,昔日陈列而起的金贵瓷器早已四分五裂,剩满地破碎的瓷片和锦缎。
柔妃伏地痛哭,中衣下的身躯空空荡荡,可见孱弱。
虽是清瘦了不少,她却还有力气叫骂——
“圣上凭什么关我!人又不是我杀的,凭什么关着我!凭什么不让我见我的皇儿!”
“圣上这是成心让我死!他成心逼我去死!”
柔妃恸哭,身子止不住发颤。
嬷嬷站于一侧,伸过去的手想搀扶又不敢触碰,为难之间,视线忽然触到一抹明黄,嬷嬷大惊失色,急忙跪地喊道——
“奴婢叩见圣上。”
倏然间,柔妃哭声消减,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去。
进来的果然是宸安帝,身后只跟了李公公一人,此时他脸色沉沉,无端让柔妃打了个冷战。
柔妃顾不得多想,带着散乱的头发和满脸的泪水膝行过去,扯着他衣摆哭泣:“圣上您来看臣妾了?你可知这些天,臣妾都是怎么过的。”
柔妃抬起的面容姣好,泪染于睫,更添几分怜惜。
宸安帝摆手,四面的宫人包括李公公一同退下。
待宫人们全走了,宸安帝才打量起满殿的狼藉,每一处都能用不堪入目来形容,可见这些天柔妃从未消停过。
宸安帝不露喜怒,挣开柔妃挑了个椅子坐下。
这不言不语的样子让柔妃更为无措,不敢如往日那般撒娇,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端量着皇帝的神情。
“你可在委屈?”宸安帝出声。
柔妃听罢,眼眶再度红肿。
“臣妾自当委屈……公主死了,臣妾的心自然也不好过,但圣上您想想,宫人都知道我们俩不对付,我何必对公主下手,这不明摆着引火烧身,授人以柄吗?”
“我看一定是安嫔。”柔妃目光阴狠,“她当初还是宫女的时候就敢爬床,如今有了皇子,还有什么做不得的。”
宸安帝的目光正对上她凄狠的眼神。
宸安帝问:“柔妃,朕再问你一次,你当真觉得自己无辜?”
柔妃愣住,有些不敢面对皇帝的眼睛。
她浑身颤了颤,泪水簌簌地流:“圣上的意思是……认定了臣妾不无辜?”
宸安帝一条手臂轻飘飘搭放在桌上,一手来回摩挲。
他缄默,微白的浓眉下压着一双因消瘦而深陷的眼窝,眼底凝着沉静,还有洞悉一切的幽深。
宸安帝不语,从袖间掏出一个瓷瓶放置桌上,“认得吗?”
那个瓶子很小,瓶身呈淡淡的紫色,看着十分寻常。
柔妃盯着那瓶子半晌,忽然脸色稠白,就连唇瓣都跟着失了血色。
她瞪大眼睛,有慌乱,也有它出现在宸安帝手上的不可置信。
宸安帝的神情多了几分锐利,“认得吗?”
柔妃跪在皇帝脚边,通体颤抖,就连发丝都跟着轻颤。
“臣妾、臣妾……”
柔妃微微低着头,眼珠来回作颤,似乎在斟酌着说辞。
下一瞬,一记耳光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她左颊。
柔妃被打翻在地,皇帝依旧维持着坐姿,双目下视,脸上一如既往平静,那双睥睨过来的眼神却盛着无声的怒火。
“你,可还觉得自己无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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