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035 对啊,她明
明阳的车驾在第二日清早就入了皇城。
她先给苏贵妃请安, 随后遣散了一干伺候的人,才上前与苏贵妃亲近。
“母后脸色不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明阳拉着苏贵妃略微冰凉的手, 抬眼小心端详着她的脸色。
自打太子夭折, 苏贵妃的身子就大不如前,本就明艳的相貌在丧子之痛的蹉跎下越发显得衰萎惙惙。
嗅着殿内浓郁了不少的烛香, 明阳不禁担忧地皱起了眉头。
对于自己和皇帝的那些龃龉事, 苏贵妃并未刻意避讳着明阳, “前些日子因你闯下的那些祸, 你父皇特意来我宫中,命我好生教养你。”
明阳脸上一僵,讪讪地松开了拉着苏贵妃的手。
她的心虚直白的毫不遮掩, 苏贵妃凉她一眼, 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我年纪大了, 精力比不上从前,你端着什么样的心思,想背着我做什么事, 我也无心过问,不过凡事要多注意分寸,免得招来是非。”
明阳乖顺低头:“母后教训的是。”
苏贵妃放下茶杯, “说吧, 今日找我做什么。”
明阳先是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眸, 然后才将那个从昭宁那里得来的匣子放到桌上, “母后擅长制香,对药理也颇有涉猎,所以……我想让母后帮忙看看这是何物。”
苏贵妃正欲接过, 又被明阳抬手阻隔,“此物有毒,母后多加小心。”说着指下垫着帕子解开了匣盖。
明阳将隐生息的来历一五一十与苏贵妃说了,“此物名隐生息,听说是用作农物催熟的,若人不慎服下,开头几日还觉察不出什么,等时日久了,便毒发而亡。”
“隐生息?”苏贵妃思忖瞬息,“我似乎在哪里听闻过……”
明阳喜上眉梢:“真的?!”
苏贵妃揉了揉微微发胀的额心,又摇头:“便是听过也是在好些年前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不过……”在明阳紧张的注视下,苏贵妃端起匣子轻轻嗅了嗅,“其中有一味药,闻起来像是淮芦。”
“淮芦?”明阳好奇地追问,“听起来像是芦草,芦草也能用作毒?”
苏贵妃摇摇头,耐心解释道:“淮芦生长在淮水一带,淮水地势古怪,岸边的芦苇便也生得不同寻常,其根茎深扎于淤泽里,时日久了,就会生出一种异毒,需得专人炼制,方能成毒。淮芦的气息特殊,虽淡,但熟知的人一闻就能闻出。”
明阳低着头,若有所思。
苏贵妃这才想起询问女儿,“说起来,这东西你是从何处寻来的?”
明阳自然不能将自己身上的那些事告知给母妃,半真半假的寻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不瞒母妃,儿臣先前被那妖道骗了,父皇命萧卿将人抓到后,我气不过,便想动用私刑,结果就在身上发现了这味奇毒。儿臣惊怕他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这才来找母妃为我解惑。”
苏贵妃不疑有他。
她近日身子虚浮,这短短几息的交谈便让苏贵妃疲惫不堪,苏贵妃抬手命贴身嬷嬷进来伺候,嬷嬷搀扶她起身,明阳急忙跟着到另一边扶着她。
苏贵妃一边向里面走,一边不忘叮嘱明阳,“不管你做什么,都小心为妙,切莫再被人抓了把柄。”
“是。”
明阳送苏贵妃到拔步床,这才作揖告退。
出宫后,明阳马不停蹄命亲信去调查淮芦之事,亲信手脚麻利,办事干脆,不过两日就给明阳带来了一则有用的消息。
说淮水北岸住着一个叫曹大郎的药郎,最擅提炼淮芦中的药性。
与萧怀恕先前所说一致,其提炼出的药在当地叫作芦草散,多是拿去催生庄稼,整个淮水一带只有曹大郎和他女儿通晓这门手艺。
然而早在半年前,曹大郎出门打药时不知所踪,再发现时,尸身竟顺着河流飘到了淮水下流,据发现的人说,当时的曹大郎已泡得不成人样了。
唯一会制药的人莫名其妙没了,此事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明阳不敢耽误,立马传信给萧怀恕。
信件简短,并无多余的赘述,萧怀恕简单看过一遍后又递给了昭宁,昭宁接过,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她顺手撕碎信纸,将碎片完全丢入莲花池,转而面向萧怀恕。
“若大公主传来的信息无误,那曹大郎定是被人害死的。”昭宁一顿,“大人给我看这个,是准备去淮水吗?”
萧怀恕挑了挑眉,“只有我吗?”
昭宁一愣,“不然……还有谁?”
萧怀恕不语,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难道你就不好奇这毒的来历?”
昭宁敏锐地从他的话里觉察到了什么,犹疑地指向自己,“你是说……你也会带我去?”
“嗯。”萧怀恕并不否认,嗓音淡淡,说出的话却颇有打趣之嫌,“毕竟路途遥远,我一人出行并不安全。”
昭宁傻眼,“你总不能指望我来保护你吧?”
想什么呢,就算她先前跟着老师学了几招三脚猫的功夫,但也都是些好看的花架子,真要是遇到真刀真枪了,也都是等死的份儿。
萧怀恕哑然失笑,琥珀色的瞳孔映出浅浅的温色,看起来像是……宠溺。
昭宁莫名心悸一瞬,急忙低头,刻意避开和他的视线接触,即便如此,昭宁仍是感知到他落在身上的视线没有任何偏移。
昭宁唇瓣嗫嚅,“你就不怕……”接下来的话她不愿说出来,那会让她显得懦弱。
萧怀恕反问,“怕什么?”
昭宁沉默地咬紧牙关。
如萧怀恕所言那般,此行不比以往,可以说危机重重。
淮水远在上京之外,都说天高皇帝远,谁也不知道路上到底会发生什么。
今非昔比,她不再是那个当朝尊贵的公主,出行前呼后拥,车马陪同。昭宁不想从遇到危险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变成了拖累,或者说她的尊严不允许她作为一个累赘跟在他身侧。
萧怀恕像是看出了她的症结所在,上前几步,高大的影子完全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覆盖。
“你只需说,去还是不去,”
昭宁咬了咬唇,不由自主攥紧袖口,“自是……想去的。”
她想去。
这是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即便有诸多顾虑,她依旧不想错过。
萧怀恕闻言低笑。
伸手似想抚摸她的额顶,然而就在快要触上她暖烘烘的发丝又猛然滞住,男人像是想到了什么,蜷缩着指尖,克制地收回了自己的手,颀长的身形又退回原位。
“想去就去。”他说,“你要信自己,也要……信我。”
最后两个字很轻,砸在昭宁心头却有千斤的重量。
——沉甸甸的,竟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踏实。
“那我们何时走?”
“明日一早。”
昭宁问:“不用禀明圣上吗?”
萧怀恕摇头,“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正巧淮水有一桩旧案需我查访,借此掩人耳目,最好不过。”
昭宁闻声放下心来,“那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
萧怀恕叫出她,“淮水距上京少说要一天一夜的脚程,长途跋涉,就不要带湘儿同往了。”
昭宁点头,“我晓得。”
她走回院子,不知此行要有几日,便多备了几身衣裳,对湘儿,她给出的说辞是——和表哥出去游耍几天,因表哥沿途还有公务,所以不便带婢女同行,只能留她照看院子。
湘儿听罢果真没有犹疑,倒是因为担心昭宁无人照顾而少吃了两碗饭。
一夜而过。
翌日天光将明,昭宁和萧怀恕坐上了离府的马车。
驾车的依旧是富贵,车内二人同坐,今儿起得过早,早膳自是来不及吃,马车行出一段距离后,萧怀恕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一个精巧的食匣放在了桌上,里面装着一屉漂亮小巧的点心。
“路途遥远,又人多眼杂,未远离上京前实在不便停歇用饭。只能委屈你用点心垫垫肚子,等出了城再寻地方吃。”
靠近上京的小村小镇多有官员耳目,萧怀恕实在不愿打草惊蛇,他一人也就罢了,少吃一顿就少吃一顿,但公主不同,萧怀恕实在不愿委屈公主,于是早早地准备了各样的点心和吃食。
昭宁肚子不是很饿,倒是萧怀恕能准备的这些点心让她稀奇不已。
她捧着糕点,扑闪着那双葡萄眼看向萧怀恕,小脸瓷白,“你竟有心为我准备这些?”
当晨光顺着帘子钻入,点点坠落在那双纤巧卷翘的睫毛上时,就连黑亮的眼眸都镀有光辉,整个人看起来缥缈不实,如仙如幻。
萧怀恕离奇地乱了心神,不禁挪移开视线。
昭宁注意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垂,唇边顿时噙上了笑。
“那就……多谢表哥啦。”
“顺手之劳。”萧怀恕的回答显得冷淡,只有昭宁知道,他是脸皮子薄,不敢看她,以往每一次,萧怀恕都是这样的。
昭宁心情颇好,便连因长途跋涉生起的那几分不快都跟着消散了不少。
“点心不少,表哥不吃吗?”昭宁捡起一个粉色的点心送到他嘴边,成心逗弄。
萧怀恕微微垂睫,他哪能觉察不出公主莫名生起的顽劣之意,那双鸦羽般的长睫在眼睑下方透露出清浅的倒影,身形跟着一晃,猛然间俯身靠近,在昭宁猝不及防间,低头咬住了那口酥甜的点心。
糕点小小一块,唇齿不可避免地擦拭过她柔软的指尖,触碰温热又突兀,顿时激得昭宁手腕一颤,漂亮的眼睛跟着不可置信的瞪大。
萧怀恕仅咬了一口就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味道不错。”他嗓音冷清,继而抬眼看向昭宁,那毫不加掩饰的震惊清晰落入眼底,萧怀恕勾起唇角,笑意驱散了美颜间生来的冷清,“多谢表妹。”
昭宁:“……”
见她不说话,萧怀恕低声轻笑,“表妹可是不开心了?”
“没有。”昭宁咬牙切齿,“阿宁只是意外,大人竟学那些轻浮之徒。”
萧怀恕挑眉,“我单纯不愿让表妹的心意落空,怎么就成了轻浮之徒。”
昭宁气得不行,脱口而出,“你咬我——!”
然而在对上那双清冽的双眸时,所有脾气都跟着化开了。
昭宁懒得和萧怀恕计较,冷哼一声撩开了帘子向外面张望。
她就是觉得他轻浮,明明他们相识不过几日,他就这么、这么轻狂,简直和以前面对她时一样——!
可如今,她又不是公主!
想到这里,昭宁浑身一颤,不由得重新面向萧怀恕。
他已在闭目养神,安静下来的眉眼越发显得清越,对着这张清冷如玉的面庞,昭宁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
对啊,她明明已经……不再是公主了。
那么他为何……面对她时还如昔日那般?
作者有话说:
我公主的想法:本公主的魅力无穷极,她萧贼必不能变心!那么真相只有一个!!(骄傲挺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