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036 “谁摸来摸
昭宁恍惚间马车一个颠簸, 上身跟着倾斜向车窗的方向。
即将撞上时,手腕传来温热的束缚感,萧怀恕拉住她的手腕, 微加收力就纠正了她的身体, 没等昭宁做出反应,萧怀恕便松开手, 端起茶杯轻啜。
望着男人垂睫的神态, 昭宁张了张嘴, 不由得开口:“你是不是——”
比起尚未诉说完毕的话语, 先来的是额头上尖锐的刺痛。
她皱眉闷哼,伸手扶稳桌沿,指骨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萧怀恕捏着杯盏的手跟着收紧, 低敛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这番警告登时让昭宁歇了心思。
余光瞥至萧怀恕,见他没有动神, 继而松了口气。
“大人,我们还要走多久?”她强装淡然地转移开了话题。
“约莫要明早了。”萧怀恕放下茶盏,“你若乏了就先歇一歇, 晚些我们再找客栈落脚。”
今儿醒来得早,昭宁确实有了困意。
她揉了揉眼,抱起旁边的靠枕, 倚着一旁小酣。
人很快就睡熟了, 萧怀恕从桌下的小屉找出一条轻薄的毯子盖在她腿上, 自己坐于一侧, 安静地翻阅着桌上的诗集。
马车一路走走歇歇,终于在翌日巳时抵达淮水。
淮水地处上京东南要冲,傍靠淮河, 依汴而立,河网纵横交错,是南北漕运必经之处,至于事发地,则是位于淮水正南的一处小渔村,因渔村多是曹姓人,因此得名曹家村。
一行人简单在主城的客栈收整了下,换了一身符合淮水风土地貌的衣裳,便径自出发了。
淮水的百姓世世代代靠河而生,无论男女皆是身形清瘦,皮肤黝黑,就算他们打扮得再怎么贴近淮水风貌,也与本地人有着肉眼可见的差异。
最后在昭宁的提议下,两人假扮成一对南下收买水货的年轻夫妇。
为求行事不露破绽,萧怀恕暗遣富贵前去打探本地的水货市价,还有行内的交易规矩。等熟记于心后;才带着昭宁混迹于各路商旅码头。
小夫妻生得容貌出色,又出手阔绰,操着一口没有刻意遮掩过的上京口音,任谁打眼瞧过都过目难忘,就这样在人间混了个脸熟,传出了名头,二人才不紧不慢往曹家渔村去。
淮水不比上京,多为水路。
村与村的游走间也多是依靠船只,此行未带富贵,仅昭宁和萧怀恕二人,两人包下一艘小船,干瘦黢黑的船夫撑着船桨,穿过芦苇荡,破开晨中潮湿的雾气,慢悠悠向曹家村的地方去。
河岸两边的芦苇长得极盛,竟高出成年男子大半个头,密密匝匝挤作一团,风往哪儿吹,芦丛就往哪边倒,犹如一望无际的翠绿的湖。
淮水的太阳便是早日也炽热难忍,昭宁头戴帷帽,安坐船头,静静地向远看。
河水清澈,低头便能瞧见绕船前行的鱼群,她自幼长在厚重的高墙之内,纵使锦衣玉食,珠玉缠身,却始终拘于一方天地,从未见识过这般山野自在的野趣。
昭宁渐渐生起玩心,探身过去,指尖轻轻拨弄着水面。
池水冰凉,她忍不住将葱白的手指没得更深。
淮水地处炎热,百姓在穿着上也不过多拘谨。
她着一身地方常见的浅青色窄袖襦衫,腰间只系一根素色布带,下摆裁得利落,露出一双朴素的布鞋,这身装扮不似上京城那般,无论女子或是男子,裙裾都繁冗累赘,虽华丽好看却多是不便。
昭宁戴着一顶雪白的帷帽,眉眼遮掩在轻薄的纱帘之下,萧怀恕站于一侧,斜斜看去,公主的面容不甚清晰,即便如此,也能从她轻快的姿态中觉察到她此刻的悠然惬意。
萧怀恕恍然间才意识到,已很久没见过她这种模样了。
然而下一瞬,就见她大半个身子探出船外,稍有不慎就要倾落水中,他不由得蹙眉,又怕突然出声惊扰到她,便故意走近几步,发出些微动静后,才缓声开口——
“水深,离远些。”
昭宁抬头睨他一眼,故作没听见,却也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探头探脑地对着撑船的船夫吆喝:“船家,都说淮水的芦苇有奇效,可是沿岸这些?”
船夫笑看二人:“你们小两口是外乡人吧?”
“我们不——”
昭宁条件反射想要为自己和萧怀恕撇清关系,可是很快,身侧的男人便自然地抬手搂在了她肩侧,“我与妻子前来跑商,沿途听闻淮水有一淮芦,可用作农田催熟。不瞒船家,我们北边常年少雨,若得此物引种,可解决不少农夫生计,于是特意前来打听一二。”
他的手很大,不轻不重扣着她肩头,长臂将她完全锁在了他宽袖之下。
昭宁忍不住仰头看去。
倾洒下来的日光让他的面容变得模糊,男人唇齿张合,说话时喉结跟着上下起伏,昭宁嗅到一股晨露之外,不属于淮水地岸的竹香。
他住的院子种了几根绿竹,常年浸染间,气息近乎与他融为一体。
昭宁入神间,不设防地对上萧怀恕落下的视线。
耳根跟着烧烫了一下,她别开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船栏的木头。
笑意如船下的水波般从他的眼尾潋滟而过。
萧怀恕并未松开手,反而揽得更紧,二人一坐一立,贴得亲密,倒真像是一堆恩爱缱绻的璧人。
船夫常年行于两岸,像这样好颜色的小夫妻属实是第一次见。
他并不藏私,将多年所知一五一十告知二人:“淮芦确是咱们淮洲特产,却算不上不常见。”船夫娓娓道来,“咱们这地方,原本有条绕村河,圈着周围好几个村子,十里八乡的人吃水都紧着这一条河。它原本和淮河各走各的,互不干扰。大概二十多年前,淮州突发山洪,淮河的一条支流冲开了堤坝,破了野滩,改了流向,虽说缺口很快就被堵住,但仍有几股小分流和绕村河汇在了一处,形成了一片水泽。”
昭宁若有所思,“船家的意思是……淮芦是在那之后长出来的?”
“正是。”船夫说道,“那片水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紧靠着曹家村和刘家村的中间。山洪污了绕村河,两乡的水质受损最为严重。一开始两边的人不知利害,都因这突然冒出来的新河开心,还给这水起了个响亮的名头,唤作瑶池。两村人为这瑶池的归属权大打出手,还白白牵累了好几条人命。”
说到这里,船夫接连叹息,“然而时日不久,村子里的人就接连得了肺痨,很快就病死一批,曹家村刚巧有个老大夫,对这些病人查看了好些日,发现问题就出在那片水泽上。”
淮水和绕村河交汇相融,新生的水域竟让水泽孕育出了邪毒。
眼看死的人越来越多,无论是两村的理正还是百姓们都惊怕不已,瑶池瑶池,天上的瑶池哪是他们凡人肖想得了的,说不定到头来都把他们给带上去。
村民们越想越怕,后来琢磨着填土搬石,索性将瑶池整个填平以了却后患。
可是怪事也紧跟着来了,无论白天往水里填了多少沙子石头,待到次日天明,水位依旧不变。
村民一看这还了得,越发听信了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言。
既然瑶池水不可填埋,那只能围起篱笆,竖上警示,让孩童村民尽可能远离。
昭宁好奇问到:“那淮芦是何时生长的?”
船夫稍加思索:“约莫是第二年,贪玩的孩子翻过篱笆,发现瑶池边上长出一大批芦苇,不像是咱们岸边常见的芦苇,瑶池边上的芦苇没这些长,却根根壮实,根部还冒着乳白的汁液,小孩吃过后发现甘甜,便也带回去给一家人品尝,开始几天还好好的,结果没过七日,一家八九口全死了。”
昭宁听得胆战心惊,又忍不住脊背发凉。
她看过史书,知晓二十年前先帝在世时,百姓的日子过得并不容易,天灾接连不断,各地战事频发,皇帝沉迷炼丹不问世事。
孩子们饿了,就只能四处挖野菜给家人吃。
若不是为了这口吃的,怎会闯入瑶池。
抓住那带毒的芦苇时,也只当是抓到了一把比平日要好吃的野菜,谁承想稚童的一番好意会白白断送全家人的性命。
船夫一边叹一边说:“这回还是那老大夫,他发现芦苇有毒,且生长时令不同于寻常芦苇,一般芦苇皆是春夏繁茂,秋冬枯萎,瑶池边上的却是秋冬生种,春夏枯萎,偏是水汽最阴潮的时候,长得最旺。”
萧怀恕垂眸掠过她骤然沉默下去的面容,淡声询问:“那瑶池现在何地?”
船夫猜出他们的心思:“划过前头的弯口就是了,二位可是要下去看看?”
萧怀恕点头:“离村子不远的话,我们就下去。”
船夫说:“不远,和曹家村就几刻钟的脚程。”
萧怀恕没再说话,静静地坐在了昭宁身侧。
等人坐下来,昭宁才惊觉他的手仍旧冒昧地落在她肩头,昭宁先是瞥了眼专心撑船的船夫,然后啪的一声,将他的手打落。
突然挨揍,萧怀恕轻轻抚着火辣辣的掌背,抿了抿唇,压低声音——
“瑶池想来危险,若不然你先在船上等着,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昭宁努了努嘴:“既然你带我来了,就要带彻底,平白把我扔下算什么。”
萧怀恕缓慢摩挲着被打过的那片皮肤,低睫不语。
昭宁扫过他红了一片的手背,再看他沉默下去的眉眼,多多少少生出几分微妙的心虚。
“我是不是把你打疼了?”
萧怀恕愣了一下。
他倒是没觉得疼,只是在想芦苇地定是坑坑洼洼的泥地,依公主的性子,要是不让他抱,他该怎么领着她走。
昭宁见他不说话,立马失去了耐心。
于是一把拉过他的手上下翻看,左右端详,确定没有大碍后又一把甩走:“都没破皮,我就说我没用那么大力气。”
萧怀恕又忍不住想笑,“你的手是刀子还是剪子,竟还想让我破皮。”
昭宁不满意,“明明是你一个劲摸来摸去。”
萧怀恕端着一张认真脸逗她:“谁摸来摸去?”
她还想控诉几句,抬头就对上了船夫揶揄的注视。
喉咙一噎,莫名就变得难为情起来。
——这人,再胡说八道什么呢!
昭宁又是一阵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只能继续转身玩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作者有话说:
公主糊涂啊!他在回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