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037 【能当公主
船夫将二人放至瑶池河畔, 便划桨离去了。
待船只远去,昭宁才放眼打量周遭——打眼看去瞧不出什么,天高水阔, 飞鸟盘旋, 并无异色,可是细看之下就能觉察到不对。
正值盛夏, 淮水又低处湿热, 一路行船所遇的芦苇都生长茂盛, 风过处苇浪翻涌, 几乎遮断水面,再看瑶池地畔,却似和先前相隔两个季节, 芦丛稀疏, 草叶低矮,便连脚下的土壤都难见几分绿意。
昭宁跟着萧怀恕往深处走。
越靠近瑶池, 土地越是坑洼泥泞,眼看行路变得愈发艰难,再看头顶逐渐升高的日头, 萧怀恕没再犹豫,扭头对她伸出手。
“我背你。”
他肃着神情,让言语中的关切大打折扣。
男人伸过来的手干燥而宽大, 指骨看起来颇有力度, 昭宁盯着愣了会儿神, 才去抬头看他, 表情看起来有些莫名。
“背?”
“路不好走。”
昭宁向前张望。
虽说泥洼的确多了些,但也没到不能走的地步。
她拍开萧怀恕的手,无需拎着裙摆, 就昂首阔步地向前去了。
阳光在她肩头跳跃。
萧怀恕伸出的手垂落又攥紧,她的身影一直流动在他的视线里,纤细,灵动,不曾在意湿泥脏了鞋袜,始终大步走着。
萧怀恕忽然觉得难堪。
不是因为被拒绝而难堪,而是因为将公主想得过于娇弱而难堪。
他收拢掌心,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前,未再提及先前的事。
昭宁偷偷抬眼瞄了眼萧怀恕,想到先前种种,终于按捺不住求知欲,鼓足勇气直接问道:“大人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嗯?”萧怀恕说,“我的记性有时确实不好。”
昭宁目视前路,即便此时心跳如雷,面上也分毫不显,语气神态一如往常:“大人可还记得我是谁。”
萧怀恕的余光对着她的侧脸一扫而过。
老实说他已经记不清真正的姜灵薇是什么样子了,活跃在脑海里的始终是昔日大牢时,她声嘶力竭对着他的老师指控他的模样。
那时的昭宁狰狞到疯魔,与眼前之人判若两人。
萧怀恕有自信,即便宸安帝在这里,也认不出眼前漂亮明媚的少女是那个在大殿之上发疯的死囚。
“我记得。”他说,“不曾更改。”
双脚犹如扎根一般。
简短的四个字让昭宁猛地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她直勾勾地盯着他,妄图在那上面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谎言。
然而没有。
他过于如常,反倒让昭宁失去了章法。
萧怀恕停下脚步,回眸望向她:“阿宁。”
一声阿宁,让昭宁恍惚不知他叫的是柳宁娘这个虚伪的身份;还是楼阁之上,未曾跌入泥沼的昭宁。
可是很快,萧怀恕就给予了答案。
“阿宁。”他又叫她一声,“你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萧怀恕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犹如鎏金,映出她并不晰明的无措。
是啊,她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今天,不是现在,而是更早更早之前。
因为深知他的冷漠,所以才让他对她的那份唯命是从显得难得。正因过于难得,昭宁才会从不怀疑其他的可能性。
可是她不敢确定。
她害怕希望落空,害怕一切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害怕萧怀恕和其他男人没什么不同,在她死后,立马将她忘了个干净。
喉心跟着发涩发苦。
熟悉的窒痛感缓慢包裹上心间,来源却不是天道的惩罚,而是情绪本身。
——她感到了委屈。
昭宁不想让萧怀恕看见自己的脆弱,低头的瞬间眼泪却立马落下。
一滴接着一滴,像是决堤的河,越是想堵,流得越是汹涌。
老实说萧怀恕是她所遇到的最讨厌的人。
他虚伪,冷漠,利用她,折辱她,常常使她难堪。
舅舅被抓后不久,昭宁去找他讨要说法。
说法没等到,等到的却是父皇有心为二人赐婚的消息。
嘉和说此人虽长了张神仙面,却有阎罗心,绝非真命天子,昭宁觉得有理,便找他商议,想在皇帝未正式赐婚之前,找寻办法让皇帝打消这个想法。
萧怀恕却说——
“能当公主驸马,晏之求之不得。”
昭宁哭了,气得。
萧怀恕意欲安抚,问她如何才能不难过,昭宁说退婚,这句话后,他便立在原地看着她哭。
昭宁觉得他是成心的。
成心让她难堪,成心让她不如意。
后来——
她死了。
她像孤舟一样被困在一片汪洋里飘啊飘,飘啊飘。
直到今天,那个本让她不如意的人却抓住了她。让她不再孤独,不再忐忑。
昭宁拼命克制着情绪,“那你是因为……”碍于天上的那双眼睛,昭宁艰难地忍住想要刨根问底的想法,只找到一个最为关键的问题,“所以才救我的吗?”
萧怀恕摇头否认:“那时并不知情,只想查案。”
昭宁情急之下追问:“那你是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头痛袭来。
这次的疼是突然爆发的剧烈的疼,眼前跟着发黑,昭宁的身体冷不丁向后面倒去。
萧怀恕同样变了脸色,慌忙伸手将她拽入怀间。
她通体冰冷,正当萧怀恕准备将她打横抱起往回走时,昭宁那双失焦的眼渐渐找回了亮光。
“我回不去了……”昭宁嘴里喃喃,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萧怀恕,我回不去了。”
萧怀恕搂着她的一双胳膊收紧,下巴重重压在她头顶,“我知道。”
“我只想弄清楚谁要害我。”昭宁死死拽着他胸前的衣襟,克制不住喉咙里的哽咽,“萧怀恕,我不是很坏的人,我没做过什么坏事,我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真的很疼……”
喝下那碗毒药的时候疼。
老天惩罚她的时候疼。
每每想到父皇苍白的头发和兄长憔悴的面容,心口也会疼。
她时常恐慌,若真相不能水落石出,那她岂不是就要背负着罪女的名头过一辈子?明明她没有错,明明姜灵薇也没有错。
她不安,惶恐,偏偏又不能告诉任何人。
有时甚至自暴自弃地想着,不如直接死了,直接死在那日,也好过现在平白受罪。
可她不能死啊。
她得找到凶手,得让父皇和皇兄发现后面的谋划者。
是这个执念吊住了她的一口气,才没有让她完全垮下。
感受着胸口滚烫的湿意,萧怀恕没说话,也不敢说话,最后只能沉默着将她背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悬空让昭宁不由自主地搂紧了他的脖颈,她整个人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熟悉的气息让心口处蔓延的焦火渐渐熄灭,归于平静。
昭宁伏在萧怀恕背上,失神地想着,自己以前对他确实不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仗着公主的身份对他从未有过什么好脸色,就连对宫里的太监都比对他客气。
仔细想来,实在不该。
可是……她也做不到对他低三下四。
他背着她往回走。
昭宁回过神,轻轻用脚尖踹了踹他的腿侧,“我没事了,难得来一趟,就去瑶池看看吧。”
萧怀恕听后折身,却没有将她放下的意思。
哭过之后,压抑的情绪得到纾解,旋即而来的就是羞窘。
“你可以放我下来了……”
萧怀恕似是没听到,将她的双腿束得更紧一分。
昭宁为难地咬了咬下唇,又不好意思直接挣开,只得继续趴在他肩头,他一直不说话,她便做贼似的去偷瞄他的神情。
这个方向只能看到他侧脸的线条。
眼神是平寂的,唇角绷直没有任何弧度。
这番如常般冷漠的表情让昭宁心底的那丝为难转瞬沦作恼火。
说不出什么心情。
大概就是每次她不开心或者是哭了,身边人都会想方设法哄她,就算萧怀恕不是那种会哄人的性子,那她都这样刨心露底了,他总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吧?这样会显得她的眼泪和想法都很多余……
昭宁又忍不住,伸手扯了下他的领口。
“大人,你不说些什么吗?”
萧怀恕微微耷拉着眼皮:“我都听到了。”
为了看清他的表情,昭宁努力向上面攀了攀,而后脑袋软软一垂,整个越过他的右肩,她探着头,侧着脸,眨着双大眼睛,尝试去勾他脸上的神色。
猛然扑上来的气息逼得萧怀恕下意识偏头,猝不及防间,直直撞入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一双弯弯的细眉压着双毛茸茸的葡萄眼,因着哭过,薄而窄的眼皮泛着层红,两人的鼻尖堪堪相抵,萧怀恕甚至能感受到她乱了一寸的气息,连她白皙的面庞上,那层细软到忽略不计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昭宁显然也慌了神,眸子猛地睁大,错愕之下,唇角都跟着颤了一瞬。
萧怀恕的视线不禁游弋到她唇上。
此时才发现,她的嘴唇还长着一颗不算饱满的唇珠。
目光便如钉住一般,他再难牵动半分。
心底猛然蹿出一股烧灼的冲动,近乎让他难以维持分寸,刚还吹拂而过的微风不知何时停下,这让周遭愈发变得寂静。
不知是他的眼神太有侵略,还是泼落的日光过于炽热,昭宁总觉得四周的空气变得胶黏。
烫意顺着唇角游弋全身。
昭宁的眼神慌乱游走,想找寻个借口从他身上下来,萧怀恕却先一步错开了眼神,背着她继续往前,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这回昭宁老老实实趴在他身上,不敢再随意动弹了。
被篱笆围在里面的瑶池就在眼前。
突然间,沉默了半路的萧怀恕脱口而出——
“我那日所说的话,依旧作数。”
他嗓音清冽,平静一如既往。
昭宁却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一头雾水,不禁问道:“什么话?”
萧怀恕垂下了眼睫,说:“让你哭的那些话。”
昭宁呼吸一窒,双眸停落在他清隽的面容上,昔日旧影滚滚袭来——
【能当公主驸马,晏之求之不得。】
所以,刚才见她落泪,他之所以不说话不是因为其他因素,而是因为还记得她说过的那句——
“你别当我驸马,我就不哭了。”
昭宁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果断从他身上跳下来,这回萧怀恕没有收力,轻易让她挣脱。
萧怀恕语气从容:“想起来了?”
昭宁绞尽脑汁才想出一句咒骂的脏话,“你真不要脸。”
要脸可当不了驸马。
当然这句话是不能光明正大说出来的,对公主不好。
不过萧怀恕也点头接纳了这句评价,“谬赞。”
昭宁呼吸一窒,差些没被气晕过去。
这人果真是一如既往地臭不要脸,没脸没皮!!
她怕自己多看他一眼就直接享福了,转身翻过篱笆,跑到里面去扒拉瑶池边上的芦苇。
公主动如脱兔,颇有活力。
萧怀恕轻声失笑,一越过篱笆,跟了过去。
其实公主还有一些话没想起来,那时他问——
“若殿下当真厌臣入骨,无一丝心悦,臣自当不做纠缠,那么殿下,可有?”
那时昭宁光顾着哭了。
听到这番话,竟也停了哭腔,沉默许久许久后,才略有犹疑的开口:“厌者,十之八九;心悦……亦非全无。”
也许那份亦非全无的喜欢太少太少,少到她扭头就去找宸安帝收回成命,少到她宁可钦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做她的驸马,也不愿扭头看他一眼;少到此后对他横眉冷对,再无笑颜,直到她死去,两人都未见过一次。
当然,这些被公主忘掉的,定是让公主不悦的,既然如此,萧怀恕不会主动提及。
作者有话说:
槐树:我家公主很可爱知道吗?知道你们就死定了。其实写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以槐树的性格,查案结束后就要殉情了,然后槐树刚死,公主就复活了回来啦!!!争取日更,久等了我的宝子们,这张留言的全有小红包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