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042 “变心?变
天光将起, 两人乘最早一趟行船回到永安镇。
二人先到客栈收拾了一番,萧怀恕又命富贵打听李家磨坊的消息,晌午一过, 富贵满头大汗地回来报信儿。
他来不及拭汗, 微微平了平气息,道:“听闻李家的码头闹鬼, 近月来损了不少单子。”
昭宁和萧怀恕对视一眼, “闹鬼?”
富贵点头。
来不及回话, 他嗓子干渴得厉害, 端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噜噜灌了个干净后,才一抹嘴巴, 说:“早年前, 李家码头淹死了不少女子,上月又有两人在码头处消失, 外面皆传女鬼走魂,水鬼索命,一时间搅得人心惶惶的。”
昭宁不由得去看萧怀恕的反应。
她偏信这些, 萧怀恕对此却是不置一词,“消息是从哪儿传来的?”
富贵:“也不是空穴来风,我特意去打听一番, 发现还真有人在码头处看见有一白衣女子枯坐, 若有人靠近, 便死追不放。李家那边许是偏信了, 半月前还寻了道士立坛驱鬼,效果微乎其微。”
说到这里,富贵不禁又想起那些妇人谈及此事时的表情, 眉飞色舞,让人身临其境,当下打了个冷汗,就连自屋外携进的热气都消退了不少。
昭宁敏锐地捕捉到疑点,“你说……死的都是女子?”
“表小姐有所不知。”富贵一把拉开椅子坐下,侃侃而谈一日的见闻,“这李家老爷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李家码头走几步就是李家磨坊,坊中招工向来体恤难处,收罗的多是家境清贫,或是腿脚不便之人。李老爷招工时本也不挑男女,可到头来做工的妇人反倒占了大半,出事的自然也多是女子。”
虽说这李老爷每月开出的月例丰厚,然腿脚健全的男子,即便再怎么贫寒也做不到觍着脸去和一群老弱病残抢活计;至于身有残疾的,也只能在磨坊做些缝缝补补的活儿,体力活根本轮不到这些人干。
对一些走投无路,四肢健全的妇人们来说,这反倒是一条活路。
如今这世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坊中上工的女人有的被驱逐出宗族;有的受不了婆家蹉跎,出来自立门户,若不就是被吃了绝户,只能被迫自力更生。
老残干不了的活儿就由她们干。
无论是运货装卸还是拉磨筛面,统统不在话下。
老话常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遇到磨坊忙的时候,便是深更半夜都要搬货,天黑路滑,淹死几个再正常不过。
在里头上工的随便挑出一个都是可怜人,生前怨气大,死后变成淹死鬼索命也情有可原,所以镇子上的人才会对此深信不疑。
据说其中一死者的婆家还着了相,怀疑就是死去的儿媳回来复仇,吓得一大家子拿着路引迁到了北方,沿路还病死了几人。
富贵听到这儿的时候痛快不已,便都一五一十地和二人说了。
昭宁听到此处,仍觉得怪异。
“听来,这李老爷是个善人,可……”昭宁皱了皱眉,觉得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可若是真的良善,在第一次出事后便会想法子杜绝后患,怎还能接二连三失事?”
富贵脸上的表情僵住。
他一时间忘了形,倒真没想到这茬。
除此之外,昭宁仍觉得怪异。
她寻不出源头,思来想去之下,一把抓起了旁边的萧怀恕,“走,我们出去一趟。”
萧怀恕挑了挑眉,对瞪大眼睛地富贵打了个手势,主仆二人皆跟在了昭宁身后。
永安镇的市井繁华不输州府。
街边叫卖络绎不绝,在上京常见的物什放在这里反倒成了稀缺货。
三人慢悠悠在街头闲逛。
昭宁侧声询问:“李家磨坊一般都是在哪里招工的?”
富贵:“人市,或是桥市街巷口。”
萧怀恕已觉察出她的意图,“你是想寻人问问?”
“嗯。”昭宁点头,“得寻个男子。”
萧怀恕笑了笑,牵起昭宁的手,“走吧。”
两人几步走远,富贵瞠目结舌地看着萧怀恕主动与昭宁交握起来的一双手,情不自禁倒吸口凉气,同时心中又浮泛起微妙的不满来,连带着昭宁都看不入眼了。
少爷这是何意?
变心了?还是出轨了?
他暗自咬了咬牙,为早死的公主感到不值,偏偏现在又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只能郁郁不乐地跟紧过去。
想了想,竟一个猛子撞入两人中间,强行分开了彼此相拉起来的手。
富贵先是对昭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又扭头对萧怀恕说:“抱歉啊少爷,人生地不熟的我也有点怕,少爷不妨牵着我吧。”
说着,竟真胆大包天把手递了过去。
萧怀恕:“……”沉默。
此时距人市仅几步路。
昭宁一门心思想搞清楚心中的疑点,根本无暇在意这对主仆,她先跑过去,剩萧怀恕颤了颤睫,重重拍打开富贵的手背。
“没大没小。”
富贵捂着被打的手,更是委屈:“我是没大没小,总比少爷变成个负心汉强。”
萧怀恕皱眉:“我什么时候负心……”面对着富贵控诉的眼神,他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唇齿开合,最终什么也没辩解。
“不是你想的那样。”一想到富贵可能误会了什么,萧怀恕便开始头痛,“罢了,回头再与你说,办正事要紧。”
富贵小声抱怨:“您的正事就是与别的女子游山玩水,这女子还——”
“富贵!”萧怀恕倏然打断他,眉眼间携了几分寻常少见的戾气,“人多眼杂,切莫胡言。”
富贵硬生生将那番话咽了回去,低头耷脑地跟在萧怀恕身后,再没吭声。
昭宁已在角落寻到了一个身材矮小,正在等活当的劳工。
她招了招手,那男子见了,一改先前萎靡,端着手屁颠屁颠走到了昭宁面前。
“这位娘子可是要招人?”
“是有些活计。”迎着背后数双或探究或蠢蠢欲动的眼神,昭宁从钱袋里取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是一些碎活儿,具体的到了你就知道了。”
这种情况在人市上十分常见,男子不疑有他,收了银钱就跟在了昭宁身后。
萧怀恕对富贵使了个眼色,旋即来到昭宁身侧。
富贵意会,转身便缩躲起来。
小娘子身边突然多出一个陌生的人,男子见后并没有生出疑虑,毕竟人市鱼龙混杂,小娘子生得貌美如花,出行怎会无人陪同。
两人带着男子择了条小路走,走半道,昭宁见时机成熟,便开始搭话。
“我刚到此处,听闻李家磨坊遍布淮河,怎不想着去找个长期的营生?”
男子不疑有他,频频摇头:“我倒是想去,可人家不收啊。”
昭宁和萧怀恕暗中对视一眼。
萧怀恕顺势问道:“看你腿脚麻溜,模样也是个机灵的。那边便是残弱也接济,怎会不要你。”
“你以为我不想啊。”男子努努嘴,“不止我,谁不眼馋那份活计。但去的时候人家直说了,我们好胳膊好腿儿的,没这份工总能有下份工,李家把话说这份儿上了,我们总不能真觍着脸去和女人抢活儿,不过也得亏没去,光今年就淹死了三个。”
昭宁:“既然码头不收,怎不想着进铺子?”
男人道:“这你就不知道了,除了码头,磨坊铺子用的都是家工,不招收外人,入工的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为了那钱,签个卖身契属不值当。”
走半天都没到地儿,男人左顾右盼,“说起来二位具体要做什么活?宅院在何处?”
一直暗中跟着的富贵迅速从墙角跑出来,“少爷——!”
听到这个称呼,男子才对萧怀恕上下打量一番。
刚才光顾着欣赏小娘子的美貌,这才发觉这男主人也貌似潘安,挺拔俊秀。
“老王实在等不上,我们两人合力把人搬过去了,大夫人特意让我过来通禀一声,说不用人了。”
一听不再用人,男子那张高高兴兴的脸立马耷拉了下去。
昭宁笑了笑,又递过去一锭银子:“劳烦你白跑一趟了。”
白跑一趟还能白得这么大一块银子?
男人眼睛发亮,顿时心花怒放。
三人没再理会男子,相携离去。
此行总算解开了昭宁此先的顾虑。
父皇总说,人性贪婪,不禁试探。
在足够多的利益面前,人们最先舍弃的便是谦让。
若真如富贵所言,李家磨坊开出了丰厚的月例,那么男人们必将拼尽手段去争夺,遑论他们的对手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便真有规则在前,若想要,又有什么手段是使不出来的。
怕是布阵是真,做善是假。
至于那些女子是真的淹死还是成了某些人牟利的筹码,便不得而知了。
萧怀恕沉吟一瞬,看向富贵:“你去通禀寂风,让她先去闹鬼的地方守着,晚上我们过去一趟。”
“啊?”富贵瞪大眼睛,心有怯怯,“万、万一真有女鬼走魂呢?”
“放心。”萧怀恕嗓音淡淡,“不让你去。”
“此行我和表哥同往。”昭宁笑盈盈地接话,“你留在客栈就行,不然我们一群人莫名都离开了,怕是客栈的老板也会起疑。”
富贵听罢,先前失散的怨气再度涌上,忍不住对她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出了门。
富贵向来是好脾气,莫名其妙就对她甩了脸子,比起生气,昭宁更多的是茫然。
不由得问向萧怀恕,“他怎么了?”
“……”萧怀恕默了默,“他认为我变心了。”
“啊?”昭宁更是困惑,“变心?变心谁?”
萧怀恕微一侧目,淡淡吐出一个字——
“你。”
昭宁:“……”
昭宁:“…………”
作者有话说:
昭宁:啊?我吗?**太晚了实在不想修文了,明天再修!先凑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