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043 “大人变坏
到了午夜, 昭宁和萧怀恕一同前往所谓的“闹鬼”码头。
和寂风约定碰头的地点正在离码头不远处的一间露天茶肆。
自从码头频频出事,给工人们用作歇脚的茶肆也因此荒废,这个位置不用担心外人过来还足够隐蔽, 正好用于他们接头。
昭宁和萧怀恕踏进茶肆没多久, 寂风就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这人行踪不定,一向神出鬼没, 除了萧怀恕早已习惯, 昭宁却是被狠狠地惊了一下。
“主子。”一身黑衣的寂风给萧怀恕行礼, 又对身侧的昭宁颔首致意, 这才开始通禀所见所得,“属下在码头周围蹲守至今,并未觉察可疑之处。”
萧怀恕眉心微拢, “可有其余人来?”
寂风摇头:“从青天到日暮, 未曾有人到此。”
码头本就是李家的私人产物,平日里除了干活的小工, 鲜少有人出行此处。如今“女鬼”走魂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为平舆论, 李家早在两个月前便停了磨坊的工,此处更是杳无人烟。
昭宁立马想到什么,“难道只有人出现, 那女鬼才会现身?”
寂风瞥向萧怀恕, 见主子不语, 对昭宁说道:“我行踪隐秘, 若背后真有人装神弄鬼,那么确实不会发现我。”
昭宁满脑子的鬼点子一股脑涌现出来,她拉住萧怀恕墨色的宽袖轻轻扯了扯, 嘴角勾起,“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引蛇出洞?”
萧怀恕觉得此计可行。
扭头正欲对寂风安顿,就被觉察出他本意的昭宁强行阻拦,“寂风自幼习武,气势不同于寻常女子,怕是会引起警惕。不妨换我前去,让寂风背后护我安危,大人意下如何?”
她拉着萧怀恕袖口的手未松,眸光闪烁,莹莹皎皎,换萧怀恕短暂的沉默一瞬。
他自是不情愿的。
先不说藏在芦苇地下的是人是鬼,就说天黑夜深,码头近水,稍有不慎就会被暗流卷走,萧怀恕怎会让她置于险地。
“大人?”昭宁又不轻不重地拉了下他的袖子,无声催促。
萧怀恕没有急于给出答应。
他一方面确实担忧公主的自身安危,一方面……公主说得确有道理,让萧怀恕无法轻易否决。
看出萧怀恕的为难,寂风主动解难。
“主子的身手不输于我,若不然我与主子左右相护,要是真有什么,也便于应对。”
昭宁的目光更是期待。
萧怀恕心中松口,最终应允:“万事小心。”
三人简单商议一番,确定好路线后,昭宁假扮渔女先一步走出了茶肆。
她的身影缓缓隐入黑夜,很快就被无边的暗色所吞没。
倏然,寂风侧目瞥向萧怀恕。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单薄的影子,直至消失都未曾收敛,寂风心中微霁,犹疑着是否开口。
寂风是个孤儿,得师父收留才得以保全一条命。
师父逝去那年寂风不过才十二岁。
她流落街头,又不幸落到人牙子手上,差些被卖掉时,是萧怀恕出手救了她,此后寂风就成了萧怀恕跟前的一道影子。
公主虽不知她的存在;她却知公主的存在对萧怀恕来说有多重要。
然而今日种种,两人的相处已超出了合理的范畴。
思及公主,寂风终是开口:“主子是为公主,还是为私欲。”
寂风瞧不起朝三暮四的男子,即便萧怀恕于她有救命之恩,也难掩语气间的那丝排斥。
萧怀恕全然不顾她表露而出的那抹轻蔑,坦然应道:“公主,即为私欲。”
说罢,便走出茶肆。
寂风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出神,默念此话只剩满腹费解,转念一想,她跟随在萧怀恕身边多年,对他的行事作风有目共睹,不该以固有偏见便武断定夺。
何况萧怀恕是她的主子,起码现在是,等他真的做错事再撇清也不迟。
思及此处,寂风暂时不再为此事纠缠,提步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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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盘悬于天上,她的影子缀在地下。
昭宁挽着个空荡荡的竹篓,孤形只影地走在暮色当中。
水岸两边的芦苇群左右摇晃,翻涌成浪,飘忽不定的犹如一簇簇鬼影,在寂静当中张牙舞爪,再看那条蜿蜿蜒蜒的河,平静流淌,静卧夜色。
一想到这下面埋着几条惨死的人命,便是知道寂风和萧怀恕在暗处相护,昭宁也难免心中打怵。
昭宁反而乞求起来:那背后搞事的最好是人,千万别是鬼!
不对。
昭宁转念一想,鬼也不怕,算起来她也算半个鬼呢!遇到鬼算是碰见同行了!
这个念头让那扁扁的胆量又迅速膨胀起来,昭宁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然而没走几步,身周突然升起了白烟,她定睛一看,竟是雾!
滚滚云雾升腾,天地间迅速茫茫一片。
昭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雾钉在了原地,紧接着耳畔传来忽远忽近的歌声——
“芦苇摇啊,明月儿长。
明月落进打鱼塘,照见银鳞亮汪汪……”
歌声缥缈悠远,似从远方传来,又像是在耳畔低喃。
这歌声听得人心里发毛,昭宁缩了缩脖子,不由得拽紧了身前那空荡荡的鱼篓。
紧接着——
一道突兀的白影闯入视线。
那是一道无比凄白的影子,无声无息自河水里升起,转又消失在水面,蒙蒙白雾中那缕惨白若隐若现,昭宁几个眨眼的空隙,对方就出现在了河畔边缘。
背地里藏起来的寂风和萧怀恕已准备出手。
昭宁先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愈来愈近的白色影子,然后背在后面的胳膊打了个手势,暗示二人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眼前的“女鬼”黑发白衣,从水底下径直飘出,隐雾当中,悄然无息就出现在昭宁面前,分外离奇的是,衣带之上竟干爽无比,未曾沾到半滴雨露。
想到这可能是同行鬼,昭宁又觉得合理,于是不动声色,继续观察着面前的女鬼。
“你……愿替我死吗?”
她抬起头,透过那头湿漉漉的黑发,昭宁隐约看到一张猩红而狰狞可怖的面容。
这可把昭宁吓得不轻,放开嗓子便是出声尖叫。
“啊——”
没想到刚才发出点声音,昭宁就猛然注意到她脖颈处突突跳动的青筋,喉咙里叫了一半儿的喊叫硬生生拐了个弯儿,变成了略有卡壳的疑音。
“啊?”
藏身在芦苇丛的寂风看向萧怀恕,“主子?”
萧怀恕静静地看着不远处对峙的两人,目光如炬,微微压低声音:“再等等。”
此时,河岸前的一人一“鬼”谁都没有行动。
昭宁歪了歪头,又是好奇又是恐惧地打量着“女鬼”。
见昭宁始终无动于衷,女鬼心一横,索性直接撩开头发,将一张狰狞鬼脸完全暴露。
她故意逼近昭宁:“想替我偿命吗?!”
昭宁倒吸了口凉气,慌张后退。
即便是人为假扮,眼前的这张面皮也能称得上一声可怖。
左眼被皮肉完全覆盖,鼻头部分只余鼻孔,嘴唇掀起露出森森上牙,剩下的一只眼睛失了眼皮,泛着青色,此时正阴恻恻地盯着昭宁。
忽略这幅犹如罗刹的面貌不谈,这个样子像是……烧伤?
昭宁记得,楚严的手臂上有着和她如出一辙的烧痕!
白雾此时开始散去,见昭宁始终不为所动,反而对着她的脸思忖起了什么,“女鬼”不禁动了逃心,她转身欲往河岸跑,昭宁瞬间察觉,扑过去将人压在了身下。
“寂风,萧怀恕!你们快来!!”她按紧“女鬼”腰身,放声嘶吼。
“女鬼”一听还有同伙,当即急火攻心,连爬带踹地就要踢开昭宁。
昭宁不给其机会,死死抱着“女鬼”不撒手。
“起开你!小心我弄死你!”
见挣扎不成,“女鬼”便气急败坏地厉声威胁。
昭宁哈地笑了下,手上抱得更紧,“我就说朗朗乾坤下哪还有恶鬼当道,果真是你装神弄鬼,坑蒙拐骗,快说你是何居心?!”
“与你何干!”
“女鬼”边说,边抓起地上的一把石泥就要往她眼睛上涂。
关键时刻,寂风飞起一颗石子砸中其腕间穴位,“女鬼”痛呼一声,捂着手腕蜷缩在了地上。
援兵已到,昭宁果断将人丢给寂风处理,爬起来跑到萧怀恕面前,指着“女鬼”告状。
“她就是假扮的,大人你快治她的罪!”
罢了,又凶巴巴地瞪了“女鬼”一眼。
萧怀恕垂眸看向身前色内厉荏的昭宁。
公主出来还没半个时辰,就滚成了泥猴儿。
好好盘起来的发髻散出几缕,脸上黑两道灰两道的,身上狼狈更不能视。偏她浑然不觉,瞪圆了眼睛,神色凶恶,明明是严肃的场合,却是让萧怀恕忍不住想笑。
萧怀恕似笑非笑的样子同时让昭宁略有心虚。
昭宁承认,她是有狐假虎威的意图在。
这“女鬼”若是识相,在听到“大人”二字后就该一五一十如实相告了,可她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昭宁轻咳声加重语气:“你可知当今圣上最厌之事便是这些旁门左道,我劝你最好老实交代,免得自讨苦吃。”
本以为皇威压人,她就该招了,谁承想“女鬼”身形一僵,袖间猛地闪过一抹寒光,她握着那细细窄窄的刀片,仰起头颅,竟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颈抹去!
昭宁呼吸跟着一紧,好在寂风反应迅速,立马夺下刀片,这才杜绝了祸事发生。
刀片被寂风丢在不远处,那女子失了机会,整个人萎靡在地上,喉间发出急促的喘音,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悲戚,她佝偻的脊背微微颤抖,支撑着身躯的双手近乎嵌入地里。
昭宁凝了凝神,上前几步将之捡起。
小刀片有食指那般长,刃面打磨得锐利,轻易便能掠走性命。
昭宁此时静下心来,疑惑不解地看向闭紧双目,已是心如死灰状的“女鬼”。
“你既有锐器,为何不直接杀我?”
她嗤笑声睁开了眼,目光所至的却是昭宁身后。
月光冷清,显得男人那清寂的身姿都不似人间之色。
女子反唇相讥:“我烂命一条,要杀要剐不过是大人一句话的事儿,何必再以皇权压人。”
萧怀恕轻一敛目,“先带走。”
寂风看了看匍在地上的女鬼,颇有几分为难:“带去哪儿?”
萧怀恕:“船上。”
早来淮水伪装成商旅前,萧怀恕就临时租用了一艘小型商船,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寂风点点头,避免“女鬼”途中生事,直接动手敲晕将人扛在了后背上。
萧怀恕又在河中查看一番,笑了笑,“原来如此。”
昭宁走到他面前,眼露迷茫,“什么?”
他伸手抓过昭宁,向水下致意:“下去走走?”
昭宁闻声连忙摇头:“不要。”
萧怀恕笑着鼓励:“没关系,你伸脚踩一踩。”
昭宁望着近在咫尺的漆黑水面,在萧怀恕接连的撺掇当中,小心翼翼地伸出脚尖往河面试探。
“你、你可要拉好我噢。”
萧怀恕低低笑了笑:“嗯,不会松开的。”
昭宁还是怕,不由得吞咽了几口唾沫。
即便有萧怀恕拉着她,仍是不放心,反手拽紧他的衣袖,这才谨慎地将脚没入了冰凉的河水里。
意想当中的踩空感并未发生,反而稳稳当当踩上了实处。
她面露愕然:“这是?”
萧怀恕点头:“嗯。”他说,“浅流处都打了桩子,她在水下的河桩上行走,看起来就像是在水面漂浮,加上雾气,也难怪会吓到一群人。”
说到雾,昭宁又是好奇地仰起头来,“那雾是怎么来的?”
公主求知欲旺盛,萧怀恕没有不答的道理。
他四下找寻一番,果真在“女鬼”先前所待过的地上找到一颗很小的碎石。
萧怀恕将细小的石子放在鼻尖轻嗅:“硝石。”
昭宁走了过来。
萧怀恕说:“硝石遇水可凝雾,想必她事先在水底掩埋了硝石。”
不得不说,装神弄鬼到这个份上,确实是有些头脑和本事。
萧怀恕随意丢弃了那颗硝石,半蹲在昭宁面前,拍了拍肩头:“上来吧。”
昭宁回过神来,拒绝他的好意,“大人也累一天了,我能走的。”
男人淡淡乜向她的双脚,唇角微微上扬,眼露笑意:“阿宁的鞋袜都湿了,怕是不能走了。”
昭宁拉起裤腿向后退了一步。
经他提醒,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脚,事先踩过河水的鞋袜已经是湿泞不堪,混着泥草看起来颇为狼狈,就这样走回去虽说吃不了什么苦,但踩着双湿鞋,总归是不舒坦的。
昭宁不禁陷入沉默。
再看萧怀恕,仍维持着半蹲的动作,侧目相视:“何况……我不觉得劳累。”
昭宁:“……”
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的。
昭宁气鼓鼓地憋起腮帮,不情不愿爬到了萧怀恕的后背。
走出一段距离后,昭宁着实忍无可忍,重重掐了一把他耳垂上的软肉,恶言恶语:“大人变坏了,都会算计我了。”
萧怀恕有语色清浅:“只是不忍阿宁的好奇心落空罢了,谈何算计。”
“……”
嗯,还变得伶牙俐齿了。
罪加二等。
作者有话说:
槐树:你怎么知道公主主动让我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