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044 “她是大人
几人踏着夜色回到船上, 昭宁先将自己收拾整洁,随后和寂风一起为“女鬼”擦拭头发,并且准备给她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当昭宁捧起那身刚替下来的白衣时, 立马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凑近一闻,竟是桐油。
——也难怪“女鬼”能遇水不沾衣。
如萧怀恕所言, 确实是下了一番苦心。
昭宁又粗略找寻一番, 找到一枚李记磨坊的令牌和一串钥匙, 除此之外便是一对儿用料寻常, 成色粗陋的银镯,内壁刻着小小的四字——娘亲康乐。
她收好这些碎物,暂时将衣裳搁置一旁, 来到床边细细端量着昏睡过去的女子。
此人面容已完全烧毁, 便连身上的肌肤都疤痕遍布,暗红色的纹路纵横交错, 犹如一条条蜈蚣盘旋在前胸腰腹。
昭宁受过刑,深知其痛,不禁后背发凉, 心口也跟着抽疼起来,她指着那些伤疤问寂风:“这些也是伪装?”
寂风摇摇头:“都是陈旧伤。”说罢又给女子翻了个身。
当整张后背暴露在两人面前时,昭宁和寂风默契地陷入沉默。
烧痕, 鞭痕, 刀痕, 两者结合, 让整张皮肉无一处完好。
再看后腰,用火烙印烫出一朵造型奇特的花纹,在狰狞中尤为刺眼。
寂风忽然叹息一声, 轻柔为女子上好膏药,又简单把脉过后,起身拿着她换下的物什出了房间。
萧怀恕正在外等候。
见两人同样沉着神情,便知是女子来历有异。
萧怀恕并未刨根问底,“可从身上寻得些什么?”
昭宁将找到的东西一并递去:“就这些。”
萧怀恕逐个查看,轮到镯子时,神情细微地变了变:“不是淮水的手艺。”
昭宁:“大人何解?”
萧怀恕指着手镯上的暗纹对二人说道:“淮水临江靠海,匠人在雕花琢玉上更偏向鱼藻水波,镯头也习惯打成鱼肚形,图的是顺风顺水的良吉。而且为了适应淮水潮湿的气候,匠人们会把打完的银器多用矾水煮过一遍,防的便是银器发黑。”
他指着镯口泛黑的一角,“这镯子未曾有过戴过的迹象却已生黑,显然没有经过这道工序处理,再看镯头呈六棱形,錾刻祥云纹,倒更像是北方人的手艺。”
昭宁凑身细看玉纹,此前并未注意镯子手艺如何,经他提醒才瞧出其中的细微区别。
萧怀恕瞥了眼窗外天色,约莫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便收好东西,“先睡吧,明日再说。”
折腾一整晚,昭宁确实累个不轻。
她点点头,与萧怀恕和寂风告别后回了自己的船屋歇息。
寂风等昭宁走远,才走到萧怀恕跟前,压低声音道:“她身上的脉象虚浮,有些症状……与公主相似。”
萧怀恕眉目沉凝:“她中了隐生息?”
“嗯。”寂风说,“从脉象来看,时日无多了。”
寂风犹疑着是否开口。
思来想去,仍是选择将女子后背的印记告知萧怀恕,“而且……她后背有烙印,那火烙印的印记像是随花坊的手笔。”
萧怀恕眼中一闪而过诧异。
随花坊是锦州出了名的暗娼馆,昔日寂风流落在外,就是差些被卖到里面,所以对此记忆犹深,一眼能辨出其中不同。
随花坊有去无回,其中定然有其他因素,才会让她沦落在此。
萧怀恕定了定神:“此事暂作不知,等明日再做打算。”
“是。”
寂风退下,萧怀恕朝屋里看了眼,转身离去。
拂晓将近,晨云破雾,万千霞光挣破暮夜,辉映河底,照万顷橙红。
一艘朱红商船停留在水面之上。
林阿拾睁眼时,最先映入眼底的是一抹明亮的影子。
少女穿着一身米黄色的窄袖短襦,腰身掐得细盈盈一截,茶裙长及脚踝,乌发浓密,挽成双环簪,左右两边各点缀着一朵嫩黄的布绢小花。
她正弯腰看她。
圆溜溜的杏仁眼,眼瞳漆黑而澄明,如一双刚被溪水浸过的琉璃石。
对上这样一番明艳的好颜色时,林阿拾怔愣许久。
“大人,她醒了!”昭宁欢快地朝身后喊。
林阿拾的意识登时就被唤醒。
她被五花大绑在太师椅上,身上的衣裳不知何时被换掉,便连那头刻意披散的头发都被人进行了简单的整理。
帘子后面慢慢走出一人。
比起少女的娇俏无害,一袭石青长衫的男人便满是未加收敛的锋芒了。
他的身影浸在薄薄的晨光下,一双长眉生得恰到好处,压着偏深的眼窝和一双清冷的瞳眸,五官清俊,却无任何表情,就连先前那女孩站在他跟前,满身的灵动可爱都被他这一身锋棱削减了大半。
寂风搬过一把椅子,萧怀恕坐在了她对面,昭宁老老实实站在另一侧,好奇地观察着林阿拾。
“这是我们家萧大人,奉大理寺之命前来调查女鬼走魂一案,你是受人胁迫还是遭人差遣,最好如实说来。”
寂风抱着剑站在萧怀恕身后,气质犀利,看起来着实唬人。
林阿拾的目光未在萧怀恕身上过多停留,先是淡淡掠过寂风,最后才看向昭宁,打量许久后,嗤得笑了下——
“她是大人的护卫,你呢?大人的妾?”
此番狂言气得昭宁睁圆了眼睛,“什么妾!你这人好生无礼!”
林阿拾没理会昭宁的气急败坏,“我并非受人指使,大人依律处置吧,还是说……”说着,她抬了抬眼,“大人想徇私法?”
萧怀恕微一沉吟:“我们远赴淮水,是为淮芦所来,此案不过途中偶然撞见。但我知道,李记磨坊非同寻常。”
他将那对银镯取出,递到她面前,语气慢条斯理,一字一句摩挲过她的耳边,“我希望,你们能母女团聚。”
银镯上有银铺的印记,顺着这对儿镯子找到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林阿拾的脸色果真变了变。
不是因为镯子,而是他口中的淮芦。
她抬头,一瞬不瞬打量着来人,良久,试探性称他:“难道你是……萧怀恕?”
萧怀恕意外地挑了挑眉头,昭宁诧异,不由得脱口而出:“你从哪里得知的身份?”
林阿拾神色间闪过什么,咬了咬下唇别开头:“大人声名远扬,若说大理寺还有哪个萧姓能如大人这般出名的?”
萧怀恕视线不移,似如穿透般让她的心思无处遁形。
短暂的一番心理挣扎后,林阿拾主动抬头迎向几人,“我说。”她目光中的韧性仿若一株扎根的野草,结实而坚硬,“但我有一个要求。”
萧怀恕安静听着。
林阿拾长音坠地:“放我走,让我活。”
萧怀恕眉心舒展,“自然。”
林阿拾这才松了口气,犹豫过后,才缓慢开口:“若说大人是为了淮芦而来,那么……李记磨坊确实逃不开干系。”
她平静叙述:“大人怕是知道了,淮水可用毒,那么大人可知,毒以何物试之?”
不知是恨还是愤怒,她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只被伤疤包笼起来的眼睛翻涌着浓郁的血色,“人!是活生生的人!”
“什么扶危济困,行善积德!全部都是骗人的鬼话!”林阿拾怒到心口破口大骂,“他们不过是欺负那些孤儿寡母无人帮扶,不过是深知这些女子猪狗不如,即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为其敛尸!”
林阿拾全无理智,言语变得破碎不堪,泪珠子大滴大滴地掉,恨意却未曾消弭。
三年前,李记磨坊意外发现淮芦可作毒药,且杀人于无形,李家便以此为本,与地方官员勾结,并找曹大郎求得炼制之法。
——还许其家财丰厚,足以后代无忧。
可那曹大郎老实本分,炼制淮芦是为保庄稼茁壮,五谷丰登,非但拒绝了李记磨坊的无理请求,且破口大骂其人中败类,并要告到上京,治他个死罪方可罢休。
李记磨坊听后彻底慌神,恰巧那年水患频发,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在曹大郎采药归家时,直接把人活生生打死后,丢进河槽抛尸了事。
曹大郎的水性是整个淮水数一数二的,曹莹莹不相信父亲会失足坠水,定是被奸人所害。
比起其父的莽撞,曹莹莹多了丝警心。
她没有打草惊蛇,简单为父亲筹备葬礼后,在镇中安分守己了一段时日,想寻求机会逃出淮水,赴往上京状告县老爷与李记磨坊。
可没想到李记磨坊胆大包天到连夜入镇掳人。
曹莹莹有炼制淮芦的法子,他们自不会奈她如何,其余人就没有这般好运了。
此前李记磨坊为牟利,四下寻来各地名医,共同钻研炼毒之法,时日久了,竟真的被他们找到了几分门道,炼出的药和曹大郎的有个七成像,只是气味极易被人发现。
为了更好地炼毒,李记磨坊便打着扶危济困的幌子广纳佣工,招的多是宗族不容,无依无靠的弱小女子。
淮芦之毒特殊,入体后便藏于脂膏当中,以女身试药,毒素蓄积更慢,发作也更为迟缓,不但能反复试药,炼出的药还无比细腻。
于是每隔一段时间,他们便会选定合适的试药人选,将其伪造成落水而死的假象,实则这些人全被带到了磨坊深处的药馆,沦为药人。
林阿拾在暗无天日的药房里待了长达三年之久,是被人所救,才能假死脱身,勉强捡回一条命。
她知道,曹莹莹总有坚持不住的时候,林阿拾所能做的就只有装神弄鬼,吓退那些人。
好在她所作所为有了成效。
“女鬼走魂”已闹到尽人皆知,坊里的女工再需要钱也更惜爱命,最后不是暂时归家就是换了个营生。
李记磨坊背地里做的勾当再见不得光,明面上也是深受人爱戴的大家世,自不会迎着风头继续将这磨坊开下去。
磨坊一关,往来行人便少了。
即便如此,林阿拾仍不放心,每夜守在河对岸,一旦发现路人行至此处,便假装女鬼从河中出现,吓退众人。
直到昭宁出现,发现了她所做的这些小伎俩。
“这对儿镯子不是我的。”林阿拾垂着眼说,“是阿桃的。”
昭宁:“阿桃?”
“嗯。”林阿拾轻轻一应,“阿桃的家就在镇子下游,家中还有三个哥哥和一个盲母,可是哥哥们嫌弃她们母女,谁都不肯养她们,阿桃便带着母亲自立了门户。为养家活命,她走到北边,当了大户人家的丫鬟,她说——”
[等我再给母亲攒够一对儿银镯子,我就回来。]
[我娘这辈子都想戴一回银镯子,可是我爹死得早,活着的时候也不爱惜她,我想……我身为女儿,总该要爱惜她的。]
天不遂人愿。
一年前,当阿桃揣着镯子欢欢喜喜回家时,被掳进了磨坊药馆。
阿桃上工的主人家从不苛待下人,她吃得圆润,自也试药的次数多,等到快咽气的时候,阿桃忽然和林阿拾说:“你逃吧。”
林阿拾问:“怎么逃?”
阿桃把偷来的钥匙递给她,“阿桃,来帮你逃。”
于是阿桃假死,林阿拾大叫着让人过来收尸。
等那些人来了后,阿桃用最后一口气替林阿拾争取了逃跑时机,而她拿着钥匙和那对银镯子,破开大门跳入了冰冷的河中,在死路中博得了一丝生息。
林阿拾至今记得阿桃最后朝她声嘶力竭地喊——
“你可要记着啊——!”
记着代她回家,记着将那对儿银镯戴在她母亲手上。
她想,母亲戴起来,定是十分好看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