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045 “有简简,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 林阿拾已完全力竭。
她的皮囊犹如一块脱水的树皮,干巴巴地与椅子贴合在一处。
当所有愤恨,悲怆宣泄退却, 最后眼中只剩下空洞的麻木。
萧怀恕兀自起身, 寂风紧随其后。
当昭宁准备跟着二人出去时,不由得回眸看了林阿拾一眼。
日光暖融融的, 笼罩着那具已不再鲜活的肉骨。
她顿了顿, 扭头对萧怀恕说道:“你们先去, 我留下守着她。”
萧怀恕的视线落至昭宁身后。
即便林阿拾看起来没有任何危害性, 他仍是浅声嘱咐:“不要给她松绑。”
昭宁点头:“我晓得。”
等两人出门,昭宁放好门闩,重新回到林阿拾身边, 毫不犹豫地给她解开了绳索。
林阿拾微微颤睫, “不怕我跑了?”
昭宁头也不抬地说:“恶人才怕,你又不是什么恶人。”
捆得时间太久, 手腕早已失去知觉,林阿拾轻轻转了转僵滞住的手腕,下一瞬, 一杯温茶捧到了她面前。
林阿拾没有拒绝,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你们准备怎么处置我?杀了我,还是将我押送至大理寺?”林阿拾难忍嘲讽, “不过以我如今这般模样, 怕是难以活着伏法了。”
林阿拾很清楚。
她的这副身子早已是行将就木, 在随花坊的几年揉磨加上日复一日的毒素入体, 支撑到今日便已万般艰辛。
她不是没有想过死。
“死”对林阿拾来说是最容易不过的一件事,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她的肉身埋在一捧烂泥里;不甘心等她的魂魄入了轮回, 那些恶人却仍留于人间,镀金银,享盛名!
林阿拾深知一人之力微薄,所行种种不过是蜉蝣撼树,但倘若能救一人,便能渡一人出苦海;救两人,便渡两人。
老天爷不管的事,她来管;老天爷不救的人,她来救。
她想,若有一日能沉冤昭雪,所做之事便不算徒然;她甚至想,想自己真的变成冤魂恶鬼,长留人间,生生世世将那些残害过她的人折磨。
可惜啊,可惜残破之躯难抵岁月漫长,她等不到那天来临,也变不成真正的恶鬼。
昭宁没说话,拉起林阿拾的手为她上药。
她手腕上有一圈青色的勒痕。
比起那些不堪入目的瘢疮,这点痕迹渺小到根本算不得什么。
昭宁对此视而不见,耐心将活血化瘀的膏药均匀涂抹在患处。
“你昨夜唱的歌,我许久前听过。”昭宁收起药瓶,转而说了一幢与当下完全无关的内容。
细腻地的膏体冰凉贴在手腕处。
林阿拾搭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向里收拢,烧毁的面容下仍如先前那般平静,昭宁盯紧那双眉眼,即便她掩饰得再好,昭宁仍捕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惊惶。
她顺着调子轻轻哼唱起来——
“芦苇摇啊,明月儿长。
明月落进打鱼塘,照见银鳞亮汪汪。
鱼儿游啊,渔火儿晃。
渔火点在水中央,旧网收起满天光。”
区别于林阿拾的婉转悠悠。
昭宁唱起来时曲调轻快,分明是一首童谣的调子。
唱完最后一句,昭宁审视着她脸上的表情,“你虽将它改了淮水流行的曲调,但我却记得,这是十多年前,江南流传甚广的童谣,林阿拾——”她问,“你真名,可是唤作林莳?”
林阿拾浑身一震,胸腔震颤犹如雷鸣。
惊愕失色令她眼瞳扩至极点,唇瓣阻遏不已地发起抖来。
“你……”林阿拾的声音猛然变得粗噶起来,“怎么会知道?”
从她的反应来看,昭宁便知自己没有猜错。
林莳,先太子楚舜的贴身大宫女。
那年昭宁刚满九岁,12岁的四皇子楚舜就被封为太子,入住东宫。
皇帝的圣令一出,流言蜚语仿若一条浊流于皇城扩散,说的不外乎是一些陈词滥调,譬如所谓帝后情深都是一纸空谈,三皇子身为嫡子却有名无实,属实可笑;再譬如,三皇子德行有失,便是再对先皇后情深义重,都难承大业。
昭宁虽年幼,但能从这些暗潮涌动中察觉到什么。
只记得她那向来温和的兄长闭门不出三日,昭宁心疼亲兄,想仗着父皇的恩宠前去东宫寻新太子的不快,正巧的是,苏贵妃正在给儿子择选宫人。
12岁的太子已是生得玉树临风。
昭宁悄悄扒拉在墙根观察着里头的动向,在苏贵妃对着一干宫人细细问话时,太子突然来到一个不大起眼的宫女面前。
那宫女瘦弱胆怯,显然是遭到了欺凌。
这在宫中不算是什么稀罕事。
能在太子宫中当差,自是一幢肥缺美差,多的人挣破头;多的人有手段,没有因此殒命,光是受些欺凌反倒算轻的了。
太子问其名。
她道:“林阿拾。”
太子问:“此名有何意?”
她局促一瞬,断断续续开口:“回太子,奴婢是家里人拾回来的,便因此得名了,没有任何意义。”
太子思索半晌,忽道:“这名不好。”太子声线稚嫩,身量也不够挺括,但已显露皇子威仪,“莳药穿林复在陂,日后便唤名林莳吧,本宫愿你如天地灵秀之苗,移栽何处皆能生根成韵。”
说罢又转头面向苏贵妃,“母妃,儿臣就选她了。”
皇贵妃应允。
此后太子身边便多了个叫作林莳的宫女。
昭宁与苏贵妃不亲近,自也与苏贵妃的孩子们不亲近,只是有时候会听到歌声顺着东宫飘过来,调子是昭宁从小到大都未曾听过的。
问过宫人才知道,这是江南的调子,那叫林莳的宫人正是江南人氏。
在后来,云山事变。
十五岁的太子薨于云山,贴身宫女林莳不知所踪,皆传已随太子烧死于宫中,尸骨无存。
若说昨夜听到那熟悉的歌声只是怀疑,那么在听到林阿拾这个姓名时,昭宁便已笃定——
“你是林莳。”
林阿拾诧异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你……到底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昭宁说,“你刻意在萧怀恕面前隐瞒这些,定然是有你自己的苦衷,而我留下来,是因为我相信你,那么我也希望你能信我一次。”
林阿拾神色怔怔,迟迟都未出声。
昭宁抓住她那条纤细的腕子,“谁害得你,又是谁害了太子?淮水之事不如你说的这般简单,是吗?”
昭宁隐隐觉察到了。
以林阿拾的聪慧,若真的只是民官勾结这般简单,她大可寻求一切手段赴往上京寻个公道。
——可她没有。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林阿拾出不了淮水;二、背后还有更大的推手。
从她对萧怀恕的谨慎来看,二的可能性最大。
因其人之势不可卒除,所以她离不开淮水,更寻不到帮手。
昭宁目光灼灼,耐心等待着林阿拾回答。
僵持许久,林阿拾不知是想开了还是认命了,深吸一口气终是张了口:“镇安王。”
她的头蔫蔫橤着,唇齿上下启合,无意识地吐出三个字。
声音很低。
低到昭宁只听到浅浅的气音划过耳畔。
“什么?”她不由起身凑近。
林阿拾在她耳前重复一遍:“镇安王。”
她猛地抬头,眼瞳瞬间放大。
原本抓住林阿拾的那只手乍然松开,惊错当即让她怔在了原地。
“出事那日,恰逢陛下外出狩猎,太子因身体不适并未随行,贵妃便留我近身伺候。谁承想留守在宫中的护卫早已被暗中进行了调换。起火后,大门封死,我想带太子离去却无能为力……”
林阿拾闭了闭眼,唇色苍白,“而后想来,殿下的病怕也是有人动了手脚。”
昭宁不由得咬紧下唇。
她自然是记得的,太子到云山的前两日还好好的,等到第三日忽然手脚发热,浑身无力,太医诊断是水土不服,歇息两天便能自行痊愈。父皇听罢,便也忍不住担心起他们来,于是在狩猎那天让所有皇子皇女们留在宫中,免得暑热。
哥哥关心太子身体,等到了中午,亲自拎着消暑的凉茶前去探望,大火也正是在那时候烧起来的。
哥哥呼喊着救火,然而宫中空空荡荡,竟无一人可应。
他没有办法,只能丢下篮子去找宫外的人救命。
待驻守在其余宫殿的护卫们赶到时,发现的就是那个被主人遗弃的篮子,还有早已失去生息的太子。
更不巧的是,负责查案的官员竟在哥哥送去的凉茶中寻到了一剂令人昏睡的药材!
至于那些驻守的宫人,皆言并未听到三皇子呼救。
皇兄其罪难消,通政使一纸奏折上书弹劾楚严残害手足;皇帝盛怒,当即将姜家满门流放,面对满朝文武质问,皇帝却避而不谈如何处置三皇子。
——所有人都认为,是三皇子垂涎皇位,这才对太子下了狠心。
昭宁知道她的兄长有多委屈。
这些年间他不争不抢,为避免那些闲言碎语,至今都没有属于自己的王府。
皇帝说是不舍得公主与亲兄分别,实则是对三皇子变相的夺权和监视。
昭宁不止一次地问过楚严,是否有过委屈。
他总笑着说,“有简简,没有委屈。”
可是如今……他也没有简简了。
脸上一片冰凉。
昭宁抬手抹去,竟是泪。
她恍然回神,急忙背过身擦拭。
“然后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昭宁稳住心神,没有回头,维持着冷静问她。
“我没有逃出来。”林阿拾苦笑一声,“我再度醒来,就到了云山之外的庄子里。他们意图拉拢,以我亲人威胁,想借我之手将罪责嫁祸给三皇子,我不允,他们便将我……”
林阿拾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语气平静,淡漠,像是故事中的主人公不是自己——
“将我卖到了暗娼馆。”
也就是卖到随花坊的第二年,林阿拾意外得知纵火的真凶是镇安王。
林阿拾试过逃,试着将消息带出去。
甚至真的放了一把火,不惜亲手损毁了自己的容貌。
然而这一举动彻底惹怒了那些人,他们将她押赴淮水,沦作药人。
暗无天日的日子过得太久,早已磨平了林阿拾的一切想望。
镇安王只手遮天,上京城里的官员又有几个干净的。
林阿拾闭着眼睛想。
也许云山的那把大火从未扑灭过,它一直在她的胸口烧啊烧,烧啊烧,烧到她死,烧到肉骨成灰,都不曾湮灭。
林阿拾时常午夜梦回,想到那日春日皎皎,年幼的太子来到她面前,对她说的那句——“愿你如天地灵秀之苗,移栽何处皆能生根成韵。”
可惜幼苗太弱,厚重的泥土埋不住那纤细的根茎,更挡不住铺天盖地的风雨,她只能任由狂风裹挟,等着那并不存在的天明。
作者有话说:
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