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053 简简会哭,
“殿下, 都收拾好了,我们可以启程了。”
君善将最后的一个木箱放上马车,扭头冲坐在车内的楚严低声回话, 得到主子的回应, 他立马扬鞭驾马,车轱辘转出了永安镇。
车马适来出镇, 平稳驶向通往上京的窄道, 未走几步的距离, 君善就眼尖地瞧见必经之路上倒着一个青色的影子, 那抹碧影与两旁灌木相融,不仔细盯着看,还真发觉不出那竟然是个人。
他紧急勒紧缰绳, 没敢贸然上前, 先让护卫密切检查一番四周,确定没有埋伏后, 又委派一人上前查看。
忽然停住的马车让楚严意识到反常,轻声问道:“怎么了?”
“回殿下,路边好像晕着个女子。”君善全程警惕, “殿下切莫下车,小心有埋伏。”
楚严撩开车帘,隔窗相望。
晕在地上的女子过是瘦了些, 旁边还倒着个做工不怎么精巧的木篓, 隐约有野菜野枣从里面散出, 楚严余光一转, 又瞥见她胸前流溢出一抹莹莹玉色,玉佩由红绳缠绕挂在脖间,上面刻着枯枝与两片微小的嫩叶。
他盯着那玉佩没有出声, 良久之后放下帘子,对君善叮嘱:“只是个为求生计的可怜人罢了,将她带上吧。”
君善眼底一闪而过诧异,尽管惊愕,但还是命人将那晕倒的女子送上了另一辆马车。
车队越过淮州,行至上京。
上京繁华,西池画舫更是夜夜笙歌。
悬灯垂幔,流音婉转,舞娇娘们罗裙曳地,广袖翻飞,看台之下更是宾客满座,笑语弦乐嚣闹着传至两岸。
然而隔着一扇朱红大门,花船最上层的雅间却是寂然无声。
镇安王位上座。
他闭着眼,一条腿闲闲曲起,耷在上面的手跟着船外的乐声打着拍子,看似享受,坐在下方的大臣们却个个正襟危坐。
现任通政使沈儒章最先按捺不住,对上座的镇安王轻声开口:“萧怀恕夜前已回了,静王的车马明日也会入京,从襄州传来的消息来看,恐会对王爷不利啊。”
镇安王抬了抬眼,轻飘飘看向另一侧的徐究:“依徐大人来看,本王该当如何?”
御史中丞徐究静思少顷:“陛下对王爷多有忌惮,与其等陛下疑积成患,王爷不如效仿萧何,趁此机会自削羽翼,示之以弱,对王爷来说,帝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镇安王听罢大笑,起身走至徐究面前,拿起酒壶亲自为他倒满一杯,“卿虽年轻,但最得我心,来!本王敬你!”
“王爷抬举。”徐究委身接过,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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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百官位列。
远行襄州半月的三皇子楚严,在朝堂之上公然弹劾镇安王两项罪行——
其一,放任养子卖官卖爵,贪赃纳贿,使得整个襄州民生不宁。
其二,永安镇官商勾结,取淮芦炼作奇毒,并以活人试药,致无辜百姓家破人亡,肉骨分离;其县令一职乃陶茂实明码所鬻,并在李记磨坊搜出数封往来密信,镇安王大名赫然位列其中,铁证如山,恶罪难辞。
楚严言辞尖锐,话头虽不直指镇安王,然字字句句都在控诉其为原罪。
随后,楚严将一干罪证如数呈上。
那沓罗列来的厚如书册,怕是彻夜才能看完。
宸安帝垂眼翻了几页,整个大殿除了纸页的摩挲声外再无其他多余的响动,静寂到众臣子连呼吸都不敢肆意。
萧怀恕垂首位于班中,余光朝楚严落去。
年轻的王爷身着朱衣,微微仰头看向殿前,过于肃穆的朝堂削去他本身的润色,无意中显出几分锋芒来。
宸安帝大体翻完,将纸页扣于膝前,视线无声地扫了过来。
与皇帝对视的瞬间,镇安王就双腿发软,根本不用等皇帝出声下令,也不用管顾臣子们是否鄙夷他的这幅做派,便熟练的跪地认错。
“陛下,明鉴啊!”
宸安帝早已对他失望透顶,不予理会,漠然地出声下令:“来人!传朕旨意。”他不加犹豫,“将陶茂实削去官职,赐死,家眷流放雷州。着御史台清查近三年内陶茂实所鬻官缺,凡经查实者,一律黜落。”
皇帝甫一看向楚严:“至于淮州之事,可将一干人犯带回京中?”
楚严作揖:“回陛下,臣已将他们悉数收监。”
“萧怀恕。”
“臣在。”
“朕将此案交你查办,御史台从旁协查,此事体大,务必给朕还有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宸安帝说完,这才将目光分给地上跪了许久的镇安王。
他跪于众臣子当中,无声间已是涕泗交颐。
宸安帝看他这般样子就烦躁不已。
在一众兄弟中,属他会用无辜来粉饰自己的狼子野心。
宸安帝原先共有八个兄弟,如今在世的只有镇安王一人,这两桩罪行牵连在一处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自然不能将他轻易发落了。
更何况——
宸安帝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一干大臣们的脸。
此刻俯首称臣者,又有几个不心存异心?
他权当没有看见那些蠢蠢欲动,想要为之求情的众臣,对殿下说道——
“此案尚未查清,朕不即刻将你定罪。但你身为藩王,身为陶茂实养父,管束不力的罪名亦无可推卸。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朕念及你我手足之情,今日只褫夺你镇安王仪仗,封存私田产业,停发三年宗室食邑,在御史台和大理寺将此案查清前,暂将你送去京郊皇庄别院闭门思过,众卿可有异议?”
底下齐口同声:“陛下圣明,臣无异议。”
宸安帝颔首,又看向镇安王:“王弟呢?可觉得朕对你有冤枉。”
镇安王用袖子抹拭着脸上斑驳的泪痕:“臣自知有罪,不敢喊冤。但容请陛下,让臣为自己辩解一句。管束不力的罪名臣无话可说,但永安镇一事臣并不知情,还望陛下彻查,还臣清白。”
“清白与否,不是你我二人说了算。”宸安帝眉目冷冷,“若你无辜,朕自会降轻对你的惩罚;若你有罪,便按律处置,朕绝不偏颇。”
“多谢陛下。”镇安王再次磕头。
宸安帝再次看向楚严:“静王此行劳苦功高,当赏。朕已将城街那处旧宅修葺一新,今便赐你做静王府,你择日搬去吧,若缺什么,向内务府提便是。”
此番此赏并未引起异议,倒是站在旁侧的楚为,半阴半恨地瞥他一眼。
王爷有自己的府邸本身就不是什么稀奇事。
然而因为云山之事,楚严始终被留于宫中,此次赐府,皇帝的意思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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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便退朝罢。”
李忠胜躬身上前,搀扶着皇帝走下龙椅。
待皇帝的身形彻底走远,众臣才三三两两退下。
楚为的眼神追随着楚严,双眸赤红,不甘,直到对方远去,才怨气冲天地甩了下宽袖,大步走出皇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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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办事效率颇高。
不出三日便查清所有涉嫌官员,几年下来共计十几人,其中恩荫便占据大半。宸安帝剥夺其所有官职,重责满门抄斩;轻责施黥刑,发配至酷寒之地。
至于永安镇一事。
信上虽提及镇安王名讳,罪证却直指陶茂实和州府官员,并无直接证据证明镇安王便是幕后元凶。
不管如何,放任养子胡作非为的罪证属实,宸安帝仅将宅田还回一半,下令命镇安王回王府闭门,除此之外便是肃清朝堂。
对镇安王来说,损失的财田和被清洗下去的旁支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是如此一来,他愚钝的本相深入帝心,自也能降低他在皇帝心目中的危害。
案情结束的第二日,楚严于崇政殿面圣。
“儿臣叩见父皇。”
宸安帝正在翻看官册,见楚严进来,只抬了抬眉,“静王来得正好,朕刚巧有事与你商议。”
楚严静静地听着。
“此次肃清朝纲,空缺下来的官位约有六人,其中有些无关紧要,着吏部循例选人便是。但襄州通判,枢密院承旨和侍御史这三人,朕迟迟不好定夺,严儿可有属意?”
楚严认真思索片刻:“通判一职虽官级不高,却有监州之权,得选一个刚正不阿之人。依儿臣来看,现任丽水知县周方最为合适,此人在地方历练多年,为人稳妥,行事清白,且与宗亲诸府素无往来,适任此职。”
宸安帝眉神安静,隐约带着审视。
楚严全当不知,继续说着:“枢密使承旨一职事关重要,儿臣不敢轻易定夺。倒是侍御史,儿臣属意赵元朗。”
宸安帝微微挑眉:“那个在先帝在世时,因直言上书被下放荆州的赵元朗?”
“正是。”楚严垂睫,“此人不畏强权,文采风骨俱在,正是御史台所需之人。”
说罢,他跟着顿了顿:“不过这都是儿臣自己的想法,至于如何定夺,还要依父皇的意思。”
宸安帝勾了下唇,将册子随意丢至桌上,没点头同意,也没摇头拒绝。
“今儿来找朕,所为何事?”
楚严轻轻抿了抿唇,“……是有一事。”
宸安帝淡淡一字:“说。”
楚严耷拉着眼睫,缓声开口:“想必父皇已经知情,关于永安镇淮芦一案,是由少卿全权负责,儿臣只是替谏者。”
宸安帝闭了闭眼:“你皇叔位高权重,若他萧怀恕弹劾,只会引火烧身,你此番无错。”
“我在跟进此案时,发现——”
他不禁停顿,宸安帝感觉到他神色间的犹疑,淡声催促:“说。”
楚严深吸一口气:“发现在那些收罗来的流水簿里,出现了春柳的名字。”他说,“儿臣无意隐瞒,春柳本是儿臣十年前前往襄州时,无意间救下的民女,简简看她可怜,因此收入自己宫中。”
“这个名字出现得过于蹊跷,儿臣不得不多疑心,逐步调查后发现,那些购入的淮芦竟都流入至柔妃宫中。”
楚严掀起衣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淮芦剧毒,更别提是刻意凝炼而出的汁液,三年间流入婉和宫的淮芦前后共计十几次。春柳已死,儿臣不知她是否忠心,但儿臣想知道,那些淮芦,柔妃都用在了何处!可曾用它害过简简!”
“静王!”皇帝厉色,“无凭之事,怎可轻易定夺!”
楚严抬头,眼尾拧着猩红。
他环在一起的双手止不住发颤,唇角克制不住抖动,然而在帝王面前,即便再过悲切也要维持着皇子应有的体面。
“简简已死,父皇想让儿臣怎么定夺?”他问,“儿臣顾念皇家颜面,因此这番话不便放在朝堂,惹人争论。可是儿臣做不到视而不见,做不到故作不知,若柔妃真有谋害之心,儿臣恳请父皇替简简做主,若没有,儿臣自甘受罚。”
砰的声。
他重重磕地。
眼泪和渗出来的血痕融在一起,薄薄的光轻拥着他弯曲的脊背,光影飘忽,看起来轻飘飘的,却又显出青年过分不屈的脊骨。
念及简简,宸安帝顿时失言。
他缓慢靠在椅背上,视线一飘,刚巧瞟到了摆在桌上,不起眼又突兀的鹅卵石。
圆润的石头篆刻着时光流逝过的痕迹。
它陈列在拥挤的奏折间,墨台中,恍惚间让宸安帝看到了幼年时的女儿。
对稚嫩的简简来说,一块石头,一朵没见过的花儿,一条蹿上来的小鱼,都让她新奇罕见,她会将最罕见最喜爱的送给父皇。
原本麻痹的心再次泛起疼来。
宸安帝掩着胸口,低低浅咳起来。
“先起来。”
楚严并未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知父皇心属楚为,但对我来说,简简是我的一切,儿臣只想知道缘由,若最后真与婉和宫有牵连,即便父皇不狠心惩戒,儿臣也绝无怨言。”
“你是说——”宸安帝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抚着胸脯,刺向楚严的目光犹如炬火,“你笃定朕会帮偏?!简简是朕最爱的女儿,你难过,你痛苦,难道朕就铁石心肠,无动于衷吗?!”
父子间先前还和满的氛围忽变得剑拔弩张,杵在一旁的李公公先是看了眼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的楚严,又看了眼气到脸面铁青的皇帝,顿时左右为难。
他上前准备安抚,却被宸安帝抬手阻拦:“朕会彻查,但是……”宸安帝喘息急促,看向楚严的目光满是失望,“静王今日之言,实在令朕心寒。”
楚严唇角牵扯,泪水无声落下。
他跪得笔直,额前洇红一片,那双与柳皇后,与昭宁如出一辙的眼眸安静滚落着泪珠,顿时让宸安帝气不出来,只余满心的无奈和难过。
“朕会查,朕也不会罚你,朕知道你这些年多有委屈,但朕也有不得已。”想到皇后,宸安帝滚了滚喉结,亲身过去将他搀扶起来。
倏然间,宸安帝注意到了他掩在袖下的伤痕。
“这是怎么了?”
宸安帝欲拉起他的袖子查看,下一瞬就被楚严避开。
楚严垂着睫毛冷冷地说:“无妨,前去襄州时不慎滑了一跤。”
宸安帝知道他满嘴胡言,不禁眉头一皱,不顾阻拦强行拉起了楚严的袖口。
青年的四肢不算结实。
皮肤苍白,布满条条刀痕,纵横错落,鲜红刺目。
父子连心。
此情此景让宸安帝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的双目里除了错愕便是痛惜。
“这是如何来的?”宸安帝指着那些伤疤逼问,“如若你不说,朕便逼你家眷开口!”
楚严低着头,轻轻抿了抿下唇:“简简死后,儿臣患上了不寐症,睡不着时浑身痒痛,只能依此缓解。”
对一个皇子来说,自残之事实在谈不上光彩,何论体面。
他夜不能寐,日日自苦。
即便睡着也会被梦魇惊醒,翻来覆去想到的都是可怜的,独自过奈何桥的妹妹。
每到这时,身上的每一寸皮肉,乃至内脏血液,都跟着瘙痒起来,先是痒,再然后是痛,伴随着不寐症引起的头疾,让他近乎陷入疯魔。
不寐症最为严重的时候,楚严甚至想过一了百了。
他对着手腕割了最重的一刀。
昏昏沉沉间又看到昭宁对着他的伤口哭。
对了,简简见不得血。
简简会哭,会害怕,会难过,他身为兄长怎可让她难过?
于是他强撑着,又给自己包扎。
自虐而来的伤痕有时是一剂良药,可让他暂时麻痹;有时又如鹤顶红一般,让他痛不能忍。
失眠与痛痒交织,渐渐的,他竟学会将自己的情绪剥离出去,灵魂犹如出窍一般,高高在上地俯视着眼前那个自残自虐,饱受折磨的男人。
——他觉得荒谬,又无比可笑。
宸安帝望着眼前麻木如枯的儿子,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对于三儿子,宸安帝平生第一次产生了愧疚。
“朕会命太医院为你医治。”宸安帝突然发觉这些话过于干巴巴,便又说,“简简……父皇亦然心痛,对你,朕多是亏欠。”
楚严重新卷下长袖,唇无血色:“儿臣不想借此来求父皇偏袒;只求父皇公正。”
宸安帝叹息一声,拍了拍楚严肩膀,扭头对李忠胜吩咐:“即刻传令下去,彻查婉和宫,将五皇子一并带去,听候发落。”
“奴婢这就去办。”
李忠胜领旨下去,自楚严身侧擦肩而过。
楚严压着眉心,再次对皇帝行礼:“儿臣多谢父皇。”
宸安帝摇了摇头。
想对儿子说些什么,然而面对着这样一张平静的面容,却仍是一个字都难以倾吐,满心只余难以言喻的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
你哥看似正常,其实已经疯了。还没来得及修文,明天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