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056 如今种种罪
柔妃跽在宸安帝脚边, 碎发遮挡住的一双眼眸未有半分退却。
她撑在膝前的手暗中收紧,表面上端着倔色,实则内心早就是翻江倒海了。
柔妃跟在宸安帝身边多年, 已学会几招拿捏住他的手段, 只要她效仿柳望舒,哪怕仅有三分神似, 他也会由此妥协。
何况柔妃并不觉得自己哪句不对。
那番话虽说是为保命, 却半分不掺假, 若说血海深仇, 苏贵妃和柳望舒之间的恩怨可比她要来得深。
她没有那个胆量敢直接谋害公主,她不敢,谁知道苏贵妃会不会胆大包天, 买凶杀人呢?
那安嫔是看着老实, 却也实打实地从婢女坐到了嫔妃,背地里还不知有多少蛊惑人心的脊梁呢。
她呢?她想下个情药都没下成!
想到这里, 柔妃脊背挺得越发挺拔。
宸安帝沉沉凝视着眼前这张与先皇后神似的面容,负在身后的双手轻轻蜷了蜷,一番不太漫长的权衡过后, 宸安帝抬起手臂,叫人。
“李忠胜。”
“奴婢在。”
宸安帝下令:“就依柔妃之意,搜查慈元殿和静贤宫。”他目光阴冷地瞥向柔妃, “带上她。”
皇帝先下令搜查了安嫔所在的静贤宫。
在这之前, 所有人都先去了慈元殿。
皇帝携着一群人浩浩荡荡摆驾而来, 柔妃宫中之事早已先一步传到了苏贵妃耳中, 看着面色阴沉的帝王还有跟在身后,身姿憔悴的柔妃,苏贵妃便知这把火烧了过来。
她面色无异, 随安嫔上前行礼。
“参加陛下。”
宸安帝随意抚手让她起身,径自去了内殿。
安嫔不知柔妃宫中发生了什么,只听闻皇帝为公主之死,正严查整个后宫。
她不擅争抢,说难听点就是懦弱,毒杀公主这等恶事她不敢也没有那个胆量去做,可纵使她千般小心,也架不住有心者成心侮蔑。
望着身后蔫恹恹的柔妃,安嫔不禁扯紧了手上的帕子。
皇帝在上方落座,下面站着妃子和臣子。
这样的寂静也不知维持多久。
皇城司的步伐声由远及近,很快传至宫内。
“回禀陛下,静贤宫内未搜出异常。”
听到皇城司这般说,安嫔一颗高高悬起的心才终于回落。她闭了闭眼,又忍不住去关心苏贵妃。
宫里所有伺候的下人此刻都被聚集在院中,慈元殿是她宫殿的两倍大,搜查要些时间。
在搜寻的过程中,宸安帝举目望向身侧的贵妃:“柔妃说,你有一本医书?”他语气松闲,仿若闲聊,“朕不曾听你提起过。”
苏贵妃面无表情,余光却往柔妃的地方飘了一下。
她觉察到这个暗视,勾唇一笑,像得意,又像是挑衅。
“是有。”苏贵妃眉眼淡淡,“不过是许久前的事了,臣妾不知丢在了何处。”
宸安帝点头,未再继续问下去。
小半个时辰过后,皇帝的近身侍卫端着一个灰扑扑的,沾了几片金泥的包裹来到了宸安帝面前,跨过门槛时,他的身形有明显的停顿。
亲卫犹豫不过半瞬,便跪至在宸安帝脚边:“陛下,属下在佛台的佛像中发现了这个。”
亲卫将包裹递呈过来。
包裹发黄,显然是埋藏许久。
宸安帝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说:“打开。”
亲卫下令将打开,里面包着的是两本书,中一本是缺了书衣的医书,另一本封皮漆黑,看不出内中乾坤,最下面是单独用布巾裹着两封信。
宸安帝先翻开医书。
即便没有书衣,宸安帝仅一眼就辨认出柳望舒最宝贵的那一本。
他将她带回上京时,柳望舒只带了这一本书,据说是她的父亲亲笔书写,记载着世间罕见的药草和奇症,柳望舒宝贵至极,便是翻都不让他翻一下。
后来医书不知所踪,宸安帝问起时,柳望舒回答的是不小心丢了。
那时的皇后已是病在膏肓,宸安帝知晓书本的重量,自是不想见她难过,于是下令大肆搜查,只可惜不过一夜,他的妻子便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曾经摸不到的东西此刻就触及掌中,发灰的笔墨是她爱妻留下的唯一珍贵之物。
【要是有阿司匹林就好了。】
看着写在第一页上熟悉的字迹,还有跟在后面随手涂绘出两笔的哭脸,宸安帝顿时眼眶发酸。
他强忍泪水又朝后翻开两页。
【隐生息:(批注)类百草枯,不可人用。】
【熬制所需:七叶藤5克,钩吻半克,狼毒分三次慢加,小火熬制提炼,加入乌头,马钱子。】
这一页有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宸安帝凝视着上面的字迹,看了不知多久,才放下医书,又拿起了另一本。
结果仅仅翻开了一页,宸安帝便脸色骤变,重重拍向桌面,“大胆!!”
帝王盛怒,无论后妃还是奴婢,当即跪了满地。
短暂的怒意过后,宸安帝很快又冷静下来,一把将东西甩到地面,对着皇城司冷眼质问:“这东西,确实是藏在佛像里?”
书册摊开在众人眼前,上面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巫蛊之术!
萧怀恕暗中窥看,神情同样变得肃穆。
中一页赫然写着:【三女同阴,三魂为引,以发献祭,镇魂锁魄,永堕修罗。】
画在下方的阵法,竟和明阳当初让恶道画在地穴里的一模一样!
皇城司战战兢兢,哪敢隐瞒:“确实是佛像里找到的!属下绝无隐瞒!”
宸安帝再过生气,也知事情尚未有定数,他闭了闭眼冷静下来,命李忠胜拆开了另外一样物什的巾布。
里面包着是两张纸条。
宸安帝揉着眉心,忽觉疲乏,“念。”
李忠胜小心拆开折起来的纸,上前两步念了起来:“小禄哥,我思你……”
刚念了几个字,李忠胜便面露难色,不肯多言。
他瞟了眼下面的一干人,凑到皇帝跟前,神色为难:“……陛下,是男女私会的小条儿,念出来怕是会……污了主子们的耳。”
宸安帝没再强求:“可有署名?”
“有。”李忠胜低头扫了眼纸条,又快速合上,“是春柳写给小禄子的。”
宸安帝:“另外那张呢?”
李忠胜:“回陛下,是借据……”这回他声音压得更低,“是春柳……向贵妃借了千两银子。”
宸安帝半耷着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李忠胜将借据呈给皇后。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春柳向慈元殿借千两百银,下方便是春柳的名字和手印,另一方则是贵妃的贴身宫女知微和她的手印。
两张纸刚翻阅完毕,皇城司再次回禀。
“启禀陛下,我们在贵妃后院的墙根中挖到了些许药渣。”
说着,他将那袋子东西瘫在了地上。
黑乎乎的一团药渣混着泥土裹在一起,散发着难闻的草木腥臭,周围的宫人瞬间掩鼻,以杜绝这股气息。
宸安帝说:“叫太医院的人来。”
“是。”
皇城司再次离去,慈元殿又寂静了许多。
皇帝仰眸望向苏贵妃。
她始终低着头,好似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面色冷冷,一如往昔。
“柔妃,你当初所见的,可是这本医书?”
柔妃梗起脖子打量几眼,不住点头:“是这本!就是这本!臣妾当时看得清楚,那医书也没有封皮!”
柔妃情绪激动,连连指认。
一直站在暗处的萧怀恕敏锐地发现异常,忍不住站出来点破柔妃:“既然医书没有书皮,柔妃是如何得知,贵妃和下人们翻看的就是医书呢?”
柔妃先是慌乱一瞬,很快镇定下来:“我适才便说过,我无意间听到贵妃和下人们议论淮芦和他药草,除了医书,自不能是别的了。”
萧怀恕上前施礼,神色谦卑:“还望娘娘不要怪罪。只是记载着药草的不单单只有医书,还有《本草》,《方志》,甚至游记杂谈都多有涉猎,可娘娘最开始却笃定,所见的就是医书,臣有疑虑自是情有可原。”
柔妃面容失色,多说多错,她不敢在萧怀恕这位大理寺少卿面前过多争辩,索性破罐子破摔,咬死自己不知情。
“我哪知什么本草,什么方志,他们既然谈论的药草,我便认为是与医书有关,少卿何必对本宫咄咄逼人!”
萧怀恕不语,清冷的一双眉眼从柔妃那张张皇的脸上一掠而过,如同被什么野兽锁住一般,她顿时哑言,慌里慌张地跪在了地上。
“陛下,妾有半分假话便天打雷劈!妾确定就是这本书,正因失了书衣,妾才记得这么清楚。”
宸安帝攥着医书的手指微微收紧,倏又松开。
“让知微上前,验她掌纹。”
李忠胜立马命人将知微从贵妃身后拉了过来,一番比对后,纹路贴合无二。
宸安帝又让她认字迹。
仅看了一眼,知微的双眼就因惊恐睁大,心劳意攘,踧踖不安地跪在了皇帝和贵妃脚下。
“奴婢、奴婢没有签过!奴婢也没有按过手印!主子,主子我冤枉啊!!”
知微不住喊冤,李忠胜将借据给宫里人都看过一遍,得到的回答皆是知微所出。
看着脚边低声啜泣地知微,苏贵妃终于肯上前来,接过了那张薄薄的字条。
知微是她用了十年的丫头,她对她了解,自能认出上面的署名确实是她亲笔所写。
事到如今,苏贵妃已意识到柔妃先前那一笑意味着什么。
她不慌不乱,收合起借据,耐心询问知微:“你可想想,你曾与人写过什么呢?”
知微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哭着否认:“主子,奴婢不记得,奴婢真的想不起来,但这借据……我未曾替你签过。”
看她这慌乱哭啼的样子,苏贵妃不禁叹了声气。
知微是她身边的大丫头,虽不如贴身嬷嬷那般惹人敬重,但偶尔也会替当差,需要签署画押的地方自是有过。
苏贵妃猜测,让她按印的人事先准备了两份文契,需签字画押的置于上端,而下方则压着白笺,只将尾端露出。她怕是在不知情的时候,以为和寻常章序一样,落下了署名,按下了手印。
她又瞥向脚边的那本巫蛊书籍,心其突突跳了起来。
不妙了。
苏贵妃额心抽动,不由自主攥紧手上的佛珠。
佛台的佛像是她三年前命寺庙僧人亲自雕琢的,医书也确实是她亲手封存于内的,至于后面那三样东西,很可能是在这之后,被人暗中藏匿中,留作今日嫁祸。
三年之久,对方等的就是这一天。
而这借据,知微记不清,即便记清也难以查证,还有纸条上所写的小禄子,春柳已死,无从对质,可是对方既然敢写下这个名字,便笃定此人尚存人间,且绝不背叛主。
还有这药渣……
苏贵妃自从失去了孩儿,日夜需要煎服养神的方子,若里面掺了余,她也觉察不出异常。
最让苏贵妃头痛的还是那本巫蛊术方,那是明阳切切实实做过的事。
如今种种罪证相连,苏贵妃根本难以撇清干系。
现在只能等着看了。
看看那小禄子……到底出自哪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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