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057 “儿臣恳请
很快, 太医院的人自那堆药渣中辨出狼毒的根末,同时,皇城司卫已搜至杂房, 在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一处被人刻意掩蔽的小洞, 洞口藏有布包,灰扑扑的包裹里杂贮着各种药草, 这些药竟都与炼制隐生息所需的药材如出一辙, 不过从药草发黄的品相来看, 这包东西已被人藏匿许久。
种种罪证陈列在贵妃面前, 几乎奠定了她的死罪。
宸安帝此时对着李忠胜下令:“去查查看,信中的小禄子是哪宫的人。”
李忠胜躬身:“奴婢这就去办。”
宸安帝的目光甫一落在贵妃身上,顿时变得痛心起来。
“朕不想疑你, 但在查清之前, 朕只想知道……这书为何在你手上?”宸安帝拿起那本泛黄的医书,眼尾不知何时浮上一抹泪意。
贵妃不由得绞紧手上那串冰冷的佛珠。
皇帝字字不疑, 眉眼间却满是对她的疑心。
这书是柳望舒亲手所赠。
当然,皇帝不会信,天下人也不会信。
毕竟在世人眼里, 她们属于同一个男人,她们理应敌对,厮杀, 憎恨, 为夺宠爱斗得你死我活。
苏贵妃也曾恨过。
当柳望舒坐在她丈夫的马背上, 出现在她面前时, 她恨不得用尽手段让她去死。
她也确实做过。
最狠毒的一次,苏贵妃冷眼让她坠崖,还说让她黄泉路下不要怪罪。
那时柳望舒的身躯犹如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悬挂在崖边,却根本不怕似的,仰头冲她说:“我不怪你。”她还笑了下,“不是你的错。”
一个将死之人,反倒将身为加害者的她衬成了一个疯子。
苏贵妃疯狠地踩着她的手,歇斯底里地宣泄着恨与嫉妒:“你已是将死之人,何必再装良善!若非有你,我何苦落到这般田地!若非有你,王爷又怎会对我弃之如履!”
柳望舒突然反问:“若非有我,可若非没有楚懋吗?若没有他,你还会对我赶尽杀绝吗?你还会恨我厌我吗?你还会如现在这般……成为一个刽子手吗?”
接连的问题让苏贵妃陡然愣住。
“我被迫与我父亲分离来到王府,就连那所谓的兄长,都是他为了让我足以匹配上他王爷的身份,强行给我按的。”
“我见过世道逼疯了许多人,所以我知你苦。你饱读诗书,知世故明大义,那么我想问你,在未嫁入王府前,你读的四书五经里,有哪一页教过你恶毒?教过你草菅人命?”
她的手被她踩得鲜血淋漓,仍死死抓着没有松开一分。
柳望舒所说的每个字都刺着苏蕙兰心口酸痛。
豆蔻年少时,她在书中阅遍大千世界,和世间文人一样憧憬过山河秀丽;也怜这人间疾苦,入王府后,书中的一切都开始变得遥远了。
父亲和母亲时刻叮嘱她,身为王妃一定要端庄,一定要贤惠,一定要夺得王爷宠爱,要快些诞下子嗣,好给家族添光。
他们说,蕙兰,王爷的恩宠连着家族的荣辱。
他们说,蕙兰,凡事要以宗族为先。
他们说,蕙兰,你要忍,要学会退让。
苏蕙兰的眼泪大滴大滴掉,对着她嘶吼:“你说这些不过是因为你快死了!我怎会听信你!”
柳望舒平静的看了她许久,忽地开口,“好。”她说,“那我们打个赌吧。”
苏贵妃不明白她要做什么,陡然忘记继续落泪。
她笑了笑,最后在苏蕙兰诧异的目光下,缓慢松开扣在崖边的手:“……来试你真心。”
柳望舒闭着眼,身躯自崖边坠落。
苏贵妃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抓住的她,那一刻她觉得她是个疯子,而她同样也不清醒。
柳望舒死的那日,苏贵妃是最后一个去看她的人。
她躺在床榻上,朱红的被褥下掩着那具即将枯涸腐朽的生命,不知怎的,这样的柳望舒竟让她望而生畏。
她站在拔步床外,萌生出退意,良久,才缓慢靠近。
“你就站在那里,不用过来……”
两人间隔着一层轻薄的纱幔,她的声音虚浮,听不甚清晰:“阿蕙,我要走了。”
苏贵妃问:“回你的世界?”
“不。”柳望舒轻咳,“……回不去了。”
她抬手触碰那层轻纱,慢行而来。
柳望舒扭头看向她,脸色苍白,双眸却明晃晃的犹如不灭的灯烛:“简简……”
苏贵妃坐在床边,深知她的执念,便轻声接话:“我会照顾简简。”
她却摇头:“我死后,你不必与他们兄妹过分亲近,在这皇家里,无论好恶,都会对你不利。”
苏贵妃垂眸扫过她瘦骨伶仃的手腕:“我早已不在乎。”
她闭着眼睛,讥讽地说:“你可能会当我是疯子,但我……曾短暂路过未来,看到了一场死劫。”
“我不知我的选择是否正确,我不知她能否逃过,但如果命数既定,难以改变,最起码,我不想将你牵连其中。”
柳望舒很少哭。
此刻泪水却不住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苏贵妃确实不相信。
先前宫人议论纷纷,说皇后病得不清醒了,甚至想残害自己亲生的皇子。
苏贵妃不相信她会伤害自己的孩子,自也不会相信她现在说的这些疯话,甚至还有些好笑,那个洒脱的柳望舒也变成一个疯婆娘了。
“阿蕙……”柳望舒唤她。
“我在。”
“阿蕙。”柳望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用力握紧她的手,突然撑起身子凑到她耳边,“等……等简简长大,你要替我告诉简简,和她说——”
她拼尽全力发出的声音却是微弱,需苏贵妃屏息才勉强听到几个气音。
她说:“我爱她,我愿用一切……”
声音戛然而止,女人眼里的光火随着那未尽的话一同熄灭,脑袋重重垂在了苏贵妃肩头,瘦弱的身躯犹如一块冰,化在了怀里,只余下彻骨的寒。
这股寒气跨越了十七年前的那个冷夜,时至今日再次将她环拥。
柳望舒的话弥漫耳畔,苏贵妃手一用力,佛珠崩散,落了满地。
“陛下!查到了!”李忠胜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宫中有三个叫小禄子的,其中两人年龄对不上,就剩下一个被发配到神宫监了。”
李忠胜擦了擦鬓角的汗渍:“奴婢还特意打听了一下,这小禄子原本在三殿下那边伺候着,后来犯错,这才被打发了。”
听到这里,苏贵妃的目光立马转了过去。
宸安帝行事果决,当即命人快马加鞭将小禄子从皇陵带回,同时又传召静王前来觐见。
年轻的王爷款款而来,目不斜视,对高位的皇帝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贵妃。”
“朕命你来,是问你一些事。”宸安帝让李忠胜将信和借据一同递给楚严,“你与简简素来亲近,信上之事你可有记忆?”
楚严大体掠过,眉心微微蹙起,对宸安帝摇头:“儿臣不知春柳欠了贵妃宫中的银钱,简简也未曾提过。”
他顿了顿声:“至于小禄子,确实是我宫中的内侍太监,儿臣发现他行事不端,喜爱赌钱不说,还与宫女有染,于是就将他打发到了黄陵。”
宸安帝问:“那宫女可是春柳?”
楚严微微低了低睫,嗓音晦涩:“简简还在时……春柳时常以公主之命来我宫中,替宫里的人做些闲活,儿臣一开始并未感觉到异常,直到发现她和小禄子……”
这些话难以示人,楚严顺势咽下:“春柳毕竟是简简带回来的贴身侍婢,儿臣不好轻易处置,只能瞒下此事,借故将他们二人分离。”
宸安帝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楚严,他脊背挺拔,微垂着眼,唇色一如既往地苍白。
须臾过后,宸安帝挪移视线,看向殿外。
小禄子被皇城司卫五花大绑地扭送到皇帝面前,突如其来的面圣让小禄子吓得不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忠胜将那些事又问了一遍小禄子。
他不肯说,一个劲儿发抖。
直到李忠胜威胁了几次,小禄子才涕泪横流:“三年前中秋,奴婢回家探亲时,被绑到赌坊签下了生死契!一连押在了里面三日,春柳是为了救我,才与贵妃签下了借据,设法保住了我的命!”
楚严听得皱眉,走向小禄子:“这些事你从未与我说过?”
小禄子哭着说:“奴婢只是个宫中做杂事的小太监,哪敢告知殿下,何况……”他突然解下鞋履,露出五个光秃秃的脚指头,“何况我若说了,不单是我的命,奴婢家里人的命都保不住。”
李忠胜逼问:“幕后主使是谁?你可知道?”
他重新穿上鞋子,连连摇头:“奴婢不敢说。”
李忠胜眉毛一横,“陛下在这儿!有何不敢说的!你若不老实交代,今儿就砍了你脑袋!”
一听要砍头,小禄子果然畏惧地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朝苏贵妃那边看过去,唇齿嗫嚅几次,才恐惧地发出几个颤音:“正、正是贵妃,当日柳儿哭着跑来,说信被贵妃截了去,奴婢便知大事不妙。后来……后来我被绑到赌坊,贵妃以此要挟了春柳,而奴婢……也被发配到了神宫监,再听到柳儿消息的时候……”
小禄子泣不成声。
此时又有皇帝的亲信从寺庙带回了消息,确定贵妃曾将一包东西放入了佛像之中,更为巧合的是,当时负责给佛像开光的僧侣竟是先前被萧怀恕亲自审问的妖僧。
此情此景不禁让柔妃心中得意,她按捺着喜色,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对皇帝哭诉:“那日妾的外甥女亲口说过,是春柳命她前去送醒酒汤的。贵妃利用春柳对公主下药,毒害公主,又想利用姜灵薇嫁祸到妾身头上!甚至怕公主冤魂索命,不惜将自己的女儿拉下水!贵妃心若蛇蝎实在令妾胆寒!如今证据确凿,陛下定要给公主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啊!”
除了柔妃的凄声质问,殿内却是鸦雀无声。
“儿臣有一事不明。”楚严忽然站出来,面无波澜,眉目沉沉,“太医鉴定,昭宁死于赤链霜,可贵妃宫中并未发现赤链霜之毒,即便有这些证据,也不能笃定贵妃便是真凶,也可能是有心人陷害贵妃。”
话音落下,柔妃脸上血色褪尽,再次缩着脖子当起了鹌鹑。
苏贵妃则一言不发地站在后侧,掌中攥着那根断裂的绳子,用力之紧近乎勒入血肉。
她的眸光越过层层斑驳的光线,越过妃子和下人,近乎冷漠地放在了那身姿俊秀的皇子身上,苏贵妃几乎能猜测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不出预料的,贵妃听到青年用那清朗的嗓音说——
“儿臣恳请父皇,重新——开棺验尸。”
作者有话说:
更新!!!!所以……真凶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