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058 年少夫妻,
三皇子嗓音清洌, 掷地有声。
满殿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落在楚严身上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即便是宸安帝, 表情同样惊骇不已。
“静王,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因此言过于荒谬,宸安帝的脸上不见半分怒意, 只余怀疑。
楚严不觉得有错, “儿臣知道。”他说, “凡中毒之人, 即便身死,毒依旧会残留在牙齿与骨缝之间。儿臣不愿昭宁平白枉死;更不愿有人利用昭宁之死,来污蔑无辜, 如此, 不如重新开棺,还求公正!”
“楚严——!”
宸安帝这时才意识到他并非说笑, 紧扣扶手,几至怒身而起。
楚严在皇帝暴怒之前先一步弯膝跪地,“儿臣自知此事是大不敬, 父皇若因此责罚,儿臣绝无怨言!”
他长跪不起,目光凛凛, “贵妃是父皇的发妻, 代替先皇后执掌六宫, 倘若有人成心陷害, 昭宁泉下难宁,更使皇威荡然无存。所以——是真是假,不妨开棺一验。”
宸安帝抓着扶手的掌根不住用力, 气结在胸口盘旋,胸脯起伏之间,双目已是布满猩红的血丝。
楚严不退不让,与宸安帝沉默对峙。
宫内众人无一人敢言,寂静中回荡着宸安帝越发急促粗重的呼吸,气到极点时,皇帝忽然爆发出剧烈的咳嗽。
脖子青筋近乎爆开,全身血液一股脑往头顶涌,咳得厉害,唇角竟渗出了一些血丝。
李忠胜大惊失色,“陛下……”
宸安帝抬掌阻拦,未让其近身。
他暂压着那股汹涌的咳意,神情越发威骇。
“朕可以同意,但……”皇帝眉目森然犹如鬼火翻腾,“不论结果如何,朕都会下令将你赐死,即便这样,你也执意如此吗?”
楚严毫无惧意,叩拜皇帝:“谢,陛下恩典。”
父子俩的对话让四周众人惊然不已。
无论是奴婢还是妃子,背后全爬上了一层冷汗。
下葬皇陵的公主重新开棺一事闻所未闻,更别提是复验遗骸。
此事不仅会招来朝堂动荡,更会使天下人争论不休,待日后写入史书,更让皇家颜面荡然无存!
柔妃尤为惊恐。
昭宁体内有没有隐生息,她能不知道吗!若真的开棺复验,查出昭宁就是死于赤链霜,便足以证明贵妃是遭人诬陷!
先前就数她叫得最大声!
皇帝连亲儿子都敢杀,更别提她这个小小妃嫔了!
柔妃情急使然膝行上前,“陛下”二字在唇齿间绕了两圈,尚未出口,便被人先一步截断。
“陛下,臣有事禀奏。”
萧怀恕忽然走上前来,柔妃没敢抬头,眼珠咕噜噜转了几圈,心思拧了几个来回来,安安分分地缩在了一旁。
“公主既已安葬,贸然启樽,只会亵渎公主仙灵,更会惹朝臣谤议,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怀恕双手合礼,眉眼低垂,遮掩在宽袖之下。
“何况——”萧怀恕说,“公主体内,确实有隐生息之毒。”
话音落下的瞬息,柔妃惊愕地瞪大了眼。
错愕过后便是掩饰不住的激昂。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仔细想来,当初要是没有柳望舒,苏蕙兰早就是那一国之母了,生了两个儿子又怎样?养得活才算本事!
柔妃不禁得意地看着地面散落的脏物。
人证物证俱在,任她苏贵妃巧舌如簧,也难自圆其说。
楚为不知母后的心思。
今日纷乱丛生,他从未想到从婉和宫燃起来的火会绕到贵妃头上,既惊且疑:“晏之怎能笃定?”
萧怀恕低眉垂首:“公主之死过于蹊跷,臣生怕打草惊蛇,便瞒着陛下,偷偷窃了公主的甲屑,随后命人暗中求证,发现公主中有两种剧毒,其中便有隐生息。”
宸安帝冷声问:“如何能证实?”
如何能证实……
萧怀恕眼帘轻颤,他无需摆出任何证据,甚至无需过多赘述,只用叫来当日驻守在冰宫守灵的侍卫,便能定贵妃死罪。
同理,明阳难辞其咎。
他不说话,暗自抬目瞥向苏贵妃。
长染佛前香的贵妃一身与世淡薄的冷清气,即便萧怀恕不给他眼神,她也早已看清了自己的结局。
事到如今,苏贵妃不为自己悲凉,只觉得命数荒谬。
兄长……杀了自己的妹妹,亲手斩断血缘亲情,何其荒谬。
苏贵妃唇边不禁噙上一抹冷笑。
明阳曾经去过灵宫是无争的事实,纵令当日没有做出窃发一事,巫蛊也会将她钉入囚台。
她此生有过三个孩子。
母亲一词,于她而言是浸入江水的泥菩萨,空有怜悯之心,却无神的手段,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孩子们夭折却无能为力。
如今她只剩明阳,只有明阳。
苏贵妃深吸一口气,眉心舒展,攥着细绳的手缓缓松开,她一步一步走了出去,鞋履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细响。
苏贵妃微微提起裙摆,跪身于宸安帝面前:“不必多此一举了。”她直视前方,看的却是宸安帝手上的那本医书。
“是我做的。”
【若有一日能离开上京,阿蕙,你最想去哪儿?】
“臣妾记恨柳望舒,若不是她,我儿怎会幼年夭折。”
【阿蕙,我会想办法救毅儿,我今晚就找法子出府找药,毅儿不会死,你也不要哭。】
“医书是我故意窃来,因不知其效如何,便先用淮芦作毒,命春柳日日下至昭宁饭中,太医不曾觉察后,臣妾才开始依书中药方,自行炼制隐生息。”
【这书前半部分是我这辈子的父亲所攥;后面便都是我自己写的了,你要是喜欢,今日我就把它送给你。】
“明阳对此一无所知,恳请陛下看在骨肉亲情上,放明阳一命,所有罪孽,皆由臣妾一人承担。”
望舒。
你当初,到底看到了谁的死劫呢?
斯人已逝,苏贵妃不得而知。
柳望舒不愿牵扯于她,可身在局中,唯献身方能保全爱子。
她双手撑地,额心重重贴至冰冷的地板上。
绛紫色的衣裙贴着贵妃蜷起的背脊,宸安帝看不清她此刻的面容,灿光落在她的鬓发,镶嵌在乌发上的珠翠生辉,让那几缕杂糅其中的白发显得尤为突兀。
她的罪词冷漠,麻木,没有丝毫起伏。
——一如往昔。
宸安帝攥紧案几边缘,失神地望着她发顶的白丝,喉间竟滞了一瞬。
他此时才想起,两人竟已从年少走过半生了。
记得刚成婚时,宸安帝虽不喜欢王妃,却也相敬如宾,直到带回柳望舒,府里便失了清静日子。
她动辄大闹,动辄陷害,三天两头搅得整个王府不清宁,这让宸安帝烦不胜烦。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整日不安生的王妃收敛起了善妒的脾性,等宸安帝回神,两人已近一年没有说过话。
宸安帝有心亲近,换来的也只是王妃不咸不淡的疏远,到最后,竟如同陌路人。
年少夫妻,终是结发成怨。
此刻听着贵妃的罪词,比愤怒先来的是斥逐不去的悲凉。
他无法像训骂臣子那般斥骂自己的妻子,对贵妃,他始终心存愧疚。
宸安帝闭了闭眼,强行将泪意忍回,扭头对李忠胜吩咐:“将贵妃……暂押掖庭狱,着皇城司会同侍御史彻查此案,任何人不得私相探视,包括明阳。”
他顿了顿,目光幽沉地看着地上那道弧影,嗓音干哑,神情瞬间颓老几分,“再传朕口谕,淮芦之毒贻害无穷,命当地府县尽快焚之,若敢有私留者,罪及三族,投诸四裔。”
他扶着桌边便要起身,然头晕目眩,险些栽倒过去,李忠胜赶忙上前接住了摇摇欲坠的皇帝,眼前很快恢复了清明,宸安帝推开李忠胜,负手走出车贵妃宫中。
天色阴蒙,风雨如晦。
铺天雷雨盖整座皇城。
萧怀恕踏着湿泞的雨水回到萧府,他无心撑伞,从下轿到进门的短短几步脚程便已淋得湿透。
比起穹顶乌沉的雨阵,萧怀恕的脸色更显荫翳。
萧忘山被他这一身鸷气吓个不轻,忙命下人取帕巾来,“怎么这个脸色?听闻陛下将你传去了婉和宫,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怀恕没有回答,侧目打发了准备过来伺候的下人,“你先下去。”
等下人退下,紧合门扉,萧怀恕才说:“陛下下令,将贵妃暂押进了掖庭狱,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萧忘山惊得瞪大眼睛,一时间也顾不上萧怀恕满身雨露,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明白点!”
萧怀恕没有对萧忘山隐瞒,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告知父亲。
比起贵妃,更让萧怀恕心重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他看向神游际外的萧忘山,压低声音:“父亲,我怀疑三殿下……就是杀害公主的凶手。”
轰隆——
窗外忽然电闪雷鸣。
白惨惨的闪电犹如龙爪般挣破裂空,在窗棂上划开一道雪白的口子,映照在他那张清冷无光的面容上,寒色惊人。
不知是这道雷,还是他的话,惊骇爬上萧忘山肩背,在这雷雨交加的天气中,冷不丁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浑小子,你胡邹邹什么呢!”
什么为人师表,文人风范,萧忘山尽数抛之脑后,抓起萧怀恕的胳膊便是一顿猛抽。
“三殿下可是——”打到一半,他瞥了眼紧闭的房门,跟着收敛起粗高的语调,“三殿下可是公主的亲兄,你好说也是在宫里长大的,怎会不知三殿下为人?这种无凭无据之事,若被传出去……”
“有凭有据。”萧怀恕突然说,“父亲可知,三殿下要接收淮水一案时,我并未将账册一同递交上去?”
萧忘山愣住。
“此番我将县府和李家上下彻查,并未找到宫中私买的凭据,我离开淮水之后,又命人暗中折返,发现殿下留在淮水一夜,没有任何动作,翌日便返往上京。那么指控柔妃私购淮芦的账册又是从何而来?”
接连反问让萧忘山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除非……”萧怀恕喉结滚了滚,“他早有准备。”
萧忘山还是不愿相信。
楚严虽归为皇子,算起来也是他的学生,在一众宗亲子弟面前,楚严行为端秀,品性温良,毒杀亲妹这种事,轮到谁都不会轮到他。
“这、这也说明不了什么。”萧忘山急得口舌打结,“不能妄下结论。”
“是说明不了……”萧怀恕讷讷几句,“今日贵妃殿内,三殿下上谏陛下,请求开棺复验,父亲你觉得……他是在逼陛下,还是在逼孩儿。”
萧忘山当即怔在了地上。
逼皇帝,还是逼萧怀恕……
若萧怀恕当时不站出来指认,即便最后群臣抗议,皇帝也定会开棺验尸,到时候就会查出昭宁身中隐生息之毒,贵妃仍在劫难逃。
可萧怀恕怎会允许他那般做?
开棺便意味着公主身骸公然暴露于众目之下,这与当众折辱她有何区别?
楚严打定主意,他会站出来。
事实上萧怀恕也只能站出来。
被雨水打透的里衣紧紧粘在胸前,潮气直往心口钻。
萧怀恕掩在袖下的手死死紧攥。
在昭宁心中,他的分量远不及楚严分毫,公主三言两语都离不开兄长,每到提起哥哥时,她的表情总是那般灵动欢悦。
萧怀恕怀疑过所有人,都未曾怀疑过楚严。
“……仔细想来,镇安王与诸官相牵,此次静王弹劾,虽表面与镇安王撇清,可——”
“可从镇安王手上分出的权柄落到了静王身上;被镇安王排挤的寒门子弟自会向静王倾斜。”
萧忘山意识到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神色顿时变得肃穆。
太子之位至今空缺,公主之死本就让皇帝对静王心存有愧,两次弹劾镇安王更让那些被打压的寒门子弟心悦诚服。
萧忘山后退两步,心底顿生寒凉。
他猛然想到了什么,问萧怀恕:“你……觉得他们二人可有交集?”
萧怀恕沉吟许久,未作言语。
他不敢妄断,然而……淮水所经历的一切过于顺利了些,像是有人安排着他走向既定的规程。
萧怀恕当初一直在想,以镇安王的谨慎,怎会露出把柄任人拿捏。
直到静王出现。
静王的弹劾看似削弱了镇安王的羽翼,实则是让他降低了在皇帝面前的威胁性,如今,那些被收走的权力却恰巧地回落给静王,这就让他不得不怀疑起二人间是否合谋作局。
在父子俩相对沉默间,门外倏然传来富贵的声音——
“表小姐,这么大的雨你站在外面做什么,怎么不进去?”
萧怀恕胸脯一紧,猛地转身,扭头看去。
门扉被富贵自两头推开。
雨线如雾,细朦朦地游动在她身后。
藕青的罗裙笼罩着她过分单薄的身躯,她一言不发,孤零零站在檐廊之下,身影近乎与雨雾相融。
迷蒙雨霭覆住她清丽的眉梢,那双圆润的杏眸染上一层稀薄的潮湿。
夜风倒灌而来,寒意入身彻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