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064 她知道真相
明阳深觉昭宁莫名其妙。
转念一想, 又情有可原。
世人皆求情根深种,岁岁相守,正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深情过于罕见, 梁祝化蝶比翼双飞的故事方能流芳百世。
百姓不知社稷之重, 不懂庙堂之深,比起皇帝立下的丰功伟绩, 更为津津乐道的反倒是他对皇后的忠贞不渝。
“忠贞”二字, 好似已凌驾于功业之上, 轻易为他赢民心万千。
——像这种十六七的小姑娘, 最信这些。
明阳唇边的嘲讽越深,摆摆手让她静下:“好了,我也只是说说罢了, 你还真与本宫闹起脾气了。”
先前没看出来, 这孩子脾气还挺倔。
昭宁什么都听不进去,哽咽之中双肩微微颤抖。
她哭得过是可怜了些。
让明阳不禁想起自己那讨人厌, 有时又很讨人喜欢的妹妹。
譬如她哇哇大哭时,每次都让明阳颇为爽意。
昭宁从小就气性大,又被宫里人宠成了个娇气的哭包, 常常三两句就气得她哭的个天崩地裂。
不过可惜,长大后就很难见她那般啼哭了,以至于让明阳的乐趣都跟着少了些。
明阳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小女孩的哭相, 并不过多催促, 她的明目张胆终于让昭宁意识到自己被看了笑话。
昭宁背过身, 胡乱用帕子擦干脸上的泪痕。
再坐直时, 虽不哭了,一双眼却又红又肿,白皙的脸颊被帕子揉搓得通红, 她抿唇强忍情绪,看着好不委屈。
明阳扑哧声乐了,招呼令秋打来一盆水,“先洗洗吧,本宫可受不了你这张哭包脸。”
昭宁攥紧手上的帕子,忽觉难堪:“……让大公主见笑了。”她声音嘶哑,每个音都漂浮不定,没什么气力。
明暂拢笑意,“总之,柔妃的妃位来得不光彩,她之所以保下你,想必也是因为此事。”明阳问,“你当真记不清了?”
昭宁老实地摇了摇头。
当时还阳至大牢时,她就怀疑过,以柔妃的自私狭隘的性子,怎会冒险保下一个远房表亲的外甥女。
如果明阳找来的这些信息都是真的。
那么很可能是姜家借此威胁,柔妃不得已才答应了姜家,将姜灵薇送入宫中做了婢女。
她沉思须臾,问:“我姑姑呢?大公主可有她的消息?”
明阳颇为遗憾:“据悉,姜荷多年前便已病故。”
昭宁犹豫:“……既死无对证,我们又如何将柔妃定罪。”
明阳突然看向昭宁的这张脸。
她的心跟着突突跳了几下,从她的目光中觉察到了明阳的意图, “大公主……是想让我出面?”
明阳颔首:“柔妃鸠占鹊巢,是顶替姜荷才换来的这份殊荣。若柔妃心中有鬼,那必将全盘托出,我要你……假扮姜荷,骗她吐出真言。”
明阳经手多人才找到了姜荷一幅残存的画像。
她命令秋取来画像,对昭宁展开,画像泛黄,生旧,有些地方已经脱墨,但不难看出画中女子与现如今的昭宁有六七分的相似。
“我会设法将你送入宫中,再寻时机把父皇引来,同时也会安顿好你的去处。此计虽凶险,但本宫定会保全你的性命。”
这是明阳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昭宁低着头没有说话。
明阳以为她生出退意,正欲威胁,昭宁蓦地脱口而出,“与其假扮冤魂,倒不如……让真鬼问世。”
明阳一愣。
昭宁抬头看向明阳:“大公主觉得,柔妃更怕姜荷,抑或者是……姜灵薇?”
她顿时诧异。
比起已死过年的姜荷,更让柔妃心存惧意的恐怕是姜灵薇。
纵使昭宁不是因她而死,姜灵薇的惨死却是有她的手笔。
姜荷的这份愧意让柔妃选择保下姜灵薇。
而对昭宁之死的这份恐惧,注定让柔妃面对姜灵薇时不得安稳。
更重要的是——
她知道真相。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
一旦她效仿林阿拾“女鬼回魂”,柔妃为撇清关系,务必会供出幕后的镇安王还有……她的皇兄楚严。
借柔妃之口诉出真相,救出贵妃,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昭宁平静地问了一遍:“大公主觉得,意下如何?”
明阳待了片刻,才木讷开口:“可是……萧怀恕不会同意的。”
“无需他同意。”昭宁起身,“大公主按照既定的计划走便是,若真有意外,我也会设法脱身。”
她施了施礼,委身告辞。
目送着那道月白的身影消弭在竹林之外,令秋递茶过来,“没看出来,她倒是有几分胆色。”
明阳轻轻叩着桌面,没有说话。
她始终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当日在姜灵薇身上所见的懦弱并非假象;今日所表现出的胆识也绝非伪装。
而且……
言行举止,都与曾经大相径庭。
就算这些改变归功于礼仪嬷嬷,但从细枝末节透露出的贵气也绝非一朝一夕就能轻易效仿的。
明阳隐约觉得自己有所洞悉,可那抹想法犹如刚刚脱根的含羞草,想触碰更深时,它便迅速合拢了枝叶,不让人窥探半分。
明阳合下眼帘,轻声命令秋:“我们也回罢,今日之事不要与旁人提及。”
“奴婢晓得。”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分别驶回萧府和公主府。
昭宁紧靠车厢。
帘子被清风拂起一角,露出虹桥半座身影。
这座桥象征着上京的繁荣昌盛。
桥头往东走是热闹的东市;另一头是市井之人最爱游逛的西口,顺着虹桥往下,便是翠湖,正逢中秋,虹桥张灯结彩,翠湖两岸堆挤满花灯的年轻男女们,再向后的桥口,则在举行灯会。
人烟阜盛,屯街塞巷。
昭宁盯着顺着水流缓缓流淌的五彩花灯,目光微微闪烁。
她第一次游街时是12岁的中秋。
已记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惹恼的父皇,就记得被父皇狠心下令,在宁华宫闭门思过三日。
昭宁气性大,满殿打砸,惊闹不已。
见父皇不就此妥协,最后甚至闹得绝食——不过也只维持了半日。
后来在父皇的默许之下,楚严带着一盏花灯偷偷来宁华宫看她。
她拉着他袖子哭,控诉父皇的残忍,又看到花灯的样子精巧,问是不是从宫外得来的,不等楚严回答,昭宁就闹着要出宫去。
楚严满脸难色。
于是等一哭二闹结束后,昭宁拿出了三上吊,一番折腾后,终于换来了楚严首肯。
如今想来,她当时可真是惹人讨厌。
“你且停在边儿上吧。”昭宁对车夫说,“我逛会儿灯会,回头我自个儿回去。”
车夫是明阳寻来的。
话少,停在路边,等她站稳立马驾马离去。
昭宁整理好头顶的纱帷笠,走向那喧嚣处。
上京的宵禁来得晚。
多是三更天才渐渐归于安静,每日的酉时是最为热闹的时候,若逢中秋元日,更是彻夜灯明,鼓乐不绝。
此时不算作拥挤。
昭宁顺着儿时的记忆走到一家灯铺前。
她悄悄抬眼,隔着轻薄的纱帷瞥了眼凳子上扎灯的老翁,手上利索的动作一如既往,鬓角的几缕黑已变得花白。
“姑娘要灯?”老翁注意到她,“想要什么样式?都可以做。”
昭宁在摊位上看了一圈,想了想,“要寿桃样式的,老伯可以做吗?”
“可以是可以。”老伯笑了笑,“不过小姑娘们大多都喜欢兔儿灯,寿桃还真没给年轻人们做过。”
昭宁没说话。
当时她要的也是两盏寿桃,以求父皇和皇兄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老翁抬头瞟她一眼:“我突然想起来,早年前也来过一对兄妹,要了两只寿桃。”摊位前每天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他其实记不清每一个,尤其人上了年纪,记性更是不好。
但那对兄妹让他记忆深刻。
外貌出众,金枝玉叶,出现在摊位时,让整条街都跟着蓬荜生辉起来,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
老翁一边追忆,一边专心扎灯。
昭宁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
“给我一盏兔儿灯。”
忽然,一只手伸来,往桌上掷了两枚铜板。
映入眼帘的手指修长,灯火在那苍白的指骨上点缀出几抹暖色,她不由得抬睫,待看清身侧人的面容后,当即愣怔。
华灯葳蕤,揉入那双浓淡相宜的眉眼。
蓝衣玉冠,清癯清贵。
似觉察到视线,他忽然垂眸,看了过来。
昭宁心中晃了瞬息,急忙忙别开头,强作镇定对老翁说:“我要这盏莲花灯就行,那盏不要了。”
说着拿起就近的莲花灯,撒丫子逃离。
老翁先是愣了愣,接着起身对着她的背影喊:“小姑娘,你没给钱呢!”
可是人群熙熙攘攘,哪里还能瞧得见她的身影。
楚严静立良久,直接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我付。”他说,“她刚才定的什么灯?”
老翁:“一盏寿桃。”
“做吧。”楚严微微滞声,“我要了。”
客人阔气,老翁三两下编好花灯递给楚严。
一盏是俏生生的兔儿灯;一盏是粉白相间,圆圆胖胖的寿桃灯。
楚严一手提着两盏灯,避开人群走出了长街。
“主子!这儿!”
君善远远就朝他招手。
楚严提灯上轿,“回府。”
君善问:“主子不放灯了?”
楚严摇头:“今年不必了。”
君善不敢多问,驾马向静王府走去。
楚严将兔儿灯放在身侧,膝前捧着那盏胖乎乎的寿桃花灯。
许是顾念到昭宁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所以这寿桃扎得格外饱满可爱,便连提在上面的“寿”字,都刻意写得圆润盈满。
楚严抚着“寿”之一字,火光轻柔摇曳在眼下。
他手一用力,直接扣碎了那层轻薄的油纸。
随着崩裂的纸面,滚烫的灯芯贴向掌腹,楚严浑然不觉得疼似的,五指收力,将那燃烧的灯火彻底揉按在掌间。
身侧的兔儿灯还亮着,脚下已是狼藉一片。
作者有话说:
小时候的明阳和昭宁。明阳:你知道吗,其实你是被人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昭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