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070 “我觉得…
纵使有千万言语, 可这样的时机并不适宜倾诉。
明阳擦拭去昭宁眼角的泪水,“延宁殿到底发生了什么?柔妃不是死于大火,对吗?”
昭宁点头:“有人毒杀了柔妃, 我担心牵累你, 只能放火灭迹。随后躲入了宁华宫。”
这一藏就是一整日。
起先看到来人,因着天黑夜重, 昭宁并不确定是谁, 直到萧怀恕吹响口哨, 她才确认是萧怀恕和明阳先过来寻她。
昭宁不安:“贵妃……”
明阳也不由得捏紧了她的手。
延宁殿已烧得一干二净, 即便有蛛丝马迹,大理寺也追查不到。柔妃死了是大快人心,可苏贵妃如今还被关在掖庭狱, 找不到一丝出路……
姐妹们沉默之际, 萧怀恕忽然开口,“以我之见, 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两人齐齐看去。
萧怀恕说:“背后祸手定欲以柔妃之死嫁祸公主与贵妃,可如今延宁殿并未有公主留下的证据,那么他必会从中阻挠大理寺查案, 这把火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一场意外。”
“柔妃将死不久,陛下自无心再顾及贵妃,对贵妃来说, 不予定夺反倒是一件好事。同理, 那人若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将黑手伸入掖庭狱, 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声无小而不闻, 行无隐而不形。
如今宫中,大皇子出门在外,“意外失事”的又恰巧是柔妃, 若此事当真是楚严所为,他自不会将自己推入风口浪尖。
倘若他是聪明人,非但不会出手,相反,还要想法子保下贵妃,来减轻自己身上的嫌疑。
明阳似是想到了这点,暂且松下心来,又问昭宁:“你可看清那人的样貌?”
昭宁细细回想一番,摇头:“我只看到他手腕有很多疤。”
手腕有疤……
明阳低睫,暗中思虑。
萧怀恕顿时想起一人。
——楚严。
果真是他。
此时,门外亮起几簇星火,想来是巡夜的守卫。
明阳拉紧昭宁的手,跟着压低声音:“其实我有许多话问你,但你从未说过,想来是有什么苦衷,我便也不再问了。”她说,“你换上我的衣裳,且随萧怀恕离宫,回头我想法子找你们。”
昭宁面露忧心:“那你呢。”
明阳笑笑:“这儿好歹是我的家,用不着你操心。”
昭宁听罢不再犹豫,寻了个暗处换上了明阳的外衫。
她简单为昭宁挽了个发髻,取下簪子穿入她发梢之间。
昭宁摸了摸爽利不少的头发,冲明阳笑:“谢谢明阳。”
明阳却丝毫不觉得开心。
记忆里的昭宁无法无天,活是个混沌小混账,哪像现在这般乖巧过。她又不禁对她行礼之时,那时候昭宁在想什么呢?
“你是何时……”她声音顿了一瞬,仍是忍不住想问。
昭宁挂在唇边的笑意淡了淡。
“不重要了。”昭宁说,“重要的是,我还活着。”
能得一线生计,还阳此生,已是上天赠予她的至珍之馈。
昭宁借手帕覆面,手持明阳的令牌,与萧怀恕畅通无阻地出了宫。
驾马回萧府的路上,昭宁不禁想起延宁殿的那道黑影。
他站在暗处,面容遮蔽不清,但透过那双眼睛,昭宁看到了一个让她熟悉万分的人。
思虑良久,她轻声言语:“我觉得……他看到我了。”
马车的帘子并未放下。
萧怀恕背影一顿,眼风朝后扫了一眼。
“我说出那人手腕有疤时,你未曾言语,其实你知道是谁。”
昭宁并不迟钝。
可在那样的场面之下,昭宁不愿将这件事告知明阳。
当初太子出事,上谏者众多,最后是贵妃出面,声称此事仅为意外,楚严无错之有,才勉强堵住了朝堂上的悠悠众口。
她与明阳虽两不对付,但在这件事里,不管是她还是楚严,对贵妃皆有亏欠。
即便是现在。
即便确认楚严就是杀死她的凶手,昭宁也并不认定云山之变与楚严有关,但她知情,不代表明阳便也知情。
明阳本就性子冲动。
若她得知楚严不但将她毒杀,还构陷贵妃入狱,那情急之下,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对明阳,昭宁不想她出任何意外。
“他之所以留我,是想将我暴露在圣上眼下。”
昭宁垂放在膝前的手不由得攥紧。
楚严并非慈悲。
如若昨日对他还有过幻想,那么今日过后,满心只余留失望。
要是她没有放那把火,要是她没有逃走,那么皇城司的人必将发现她的存在,到那时“姜灵薇”这个身份必将公之于众。
她是明阳带进来的人。
便是柔妃不死,明阳与贵妃罊竹难书,罪无可逭,到那时便是父皇有心保下贵妃,群臣请柬,贵妃与明阳必死无疑。
至于她,本就是罪女,依旧逃不开车裂之刑。
而楚严呢?
他会清清白白一身无尘,会在父皇对他的愧意中,在群臣的推举之中,顺利坐上东宫之位。
昭宁越想,越觉得齿间发冷。
萧怀恕始终没有说话,夜色中的背影显得尤为沉默。
“萧怀恕,他知道我了。”
他知道她是“姜灵薇”,不然不会冒险潜入延宁殿,又设下连环计。
今日她是逃了。
那明日呢?后日呢?
昭宁不在乎自己如何。
左右她都是个死人,但她没有办法,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萧怀恕和明阳因她陷入危难。
萧怀恕似是没看到她的慌乱,依旧安心驾马。
很快,马车停在萧府门前。
萧怀恕先行跳下马车,接着对她伸手:“来。”
他的手血迹斑斑,五根手指近乎皮开肉绽。
昭宁先是一愣,继而抬头,望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这时才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昭宁木讷地张了下嘴:“你是不是……去火场寻我了?”
“先回家。”萧怀恕避而不谈,“困了。”
昭宁眼圈泛红。
越看他越觉得糟心,气性上来,忍不住拍了下他伸过来的胳膊,“傻子。”
萧怀恕闷哼一声,抱着手臂痛苦地蜷起了身子。
昭宁心里猛地收紧。
忙不迭跳下马车来到他身前:“我、我打痛你了吗?”
笑意从他眼尾一点点逶迤看来,萧怀恕起身将她抱入满怀,“痛点好。痛点,就证明表妹很有精神。”
昭宁:“……”
昭宁:“…………”
咚的声。
这回她重重往他胸口捶了一圈,阴沉着脸头也不回进了门。
这一下直打得萧怀恕胸前发沉。
他脸色发灰,站在原地缓了许久才终于缓过劲儿。
萧怀恕捂着胸,一瘸一拐回府,进院。
富贵还没睡。
瞧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富贵可被吓个不轻:“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无妨。”萧怀恕面无血色,靠椅坐下,“倒杯茶来。”
富贵忙给他倒茶:“我去找寂风过来。”
萧怀恕一口喝光茶水,没有阻拦。
富贵匆匆跑出院子,门未关,萧怀恕一眼瞥见萧忘山,步伐携风,气势汹汹。
“逆子——!”
人没到跟前,咒骂先传至耳畔。
萧怀恕无暇应付父亲,气若游丝:“您还没睡?”
萧忘山气道:“宫里出了那么大事儿,我哪敢睡!”别说睡觉,就怕一闭眼,腿一蹬,就直接享福去了!
萧怀恕闭着眼不吱声。
他伤得确实不轻,萧忘山打量一眼,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做事之前你可动过脑子?你以为这样是讨皇帝欢心,实则是落群臣口舌!如此行径,你置圣上何地!又让众臣怎么看你!”
哪怕是背着五皇子伴读的身份,但擅闯后宫,即便是为了救人,也难免落下说辞。
若出事的是五皇子也就罢了,闯就闯了,偏偏是皇帝的后妃!偏偏皇帝就在跟前!
那么多的太监宫人都没有闯进去,他倒是心急火燎进去了,这算是什么事!
萧忘山纵横官场几十载,最知御史台那帮人的本性,先不论御史台弹劾,此事传到民间,定会编排一些真假难辨的风月传闻。
市井的百姓可不怕皇帝砍头,但萧怀恕日日夜夜在皇帝眼下,保不准哪天触怒龙鳞,随意找个借口把他拉出去砍了。
想到这里,萧忘山两眼一黑,直直跌坐到椅上,喃喃自语。
“我愧对恩师,未将你教育好。”
“你若有个好歹,为父也一头撞死在柱上,到泉下再对你父亲赔罪。”
每每萧怀恕做了什么,他翻来覆去都是这两句。
萧怀恕听腻了,也听厌了。
“省省吧。”萧怀恕冷心冷肺,“以我祖父的功德,怕早已飞升成仙了,您到下头充其是个捕快。”
萧忘山差些气死:“你说什么——?!”
“是啊,萧怀恕你在说什么?”昭宁的声音突然穿插过来,“你祖父在哪里呀?”
父子俩身形同时一僵,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昭宁跟着寂风进门。
看了看眼神僵滞的萧忘山,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萧怀恕,深感莫名。
父子俩闹得不可开交。
她在门外便听到了。
“怎么了?”昭宁茫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萧忘山:“……”
萧怀恕:“……”
两人不吭声。
寂风和富贵的表情更是紧张至极。
昭宁深感莫名。
她过来本想是关心一番萧怀恕的伤势,可这主仆四人着实诡异。
正欲追问,萧怀恕勾了勾唇角:“家父怪我冲动,这才拿祖父说事,阿宁不必在意。”
萧忘山立马反应过来:“对,对,这浑小子从小到大都气我。”
他握拳在唇边一咳,朝身后的富贵和寂风使眼色。
昭宁眯眼,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她暂时掩下,笑了笑:“先让寂风给表哥看伤吧,表哥今日可伤得不轻。”说话间,起身来到萧怀恕身后,帮忙更衣。
萧怀恕自然的展开双臂,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公主的照顾,萧忘山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头。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这可是公主!
不要脸,真是不要脸。
萧忘山连骂萧怀恕几句不要脸,扭头又见富贵一旁杵着,气不打一处来,抬脚踹过去:“愣着做甚!还不快去服侍少爷!”
一个两个的,都是没眼力见的。
气死他了!
作者有话说:
萧爹:死了都算享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