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 自从昭宁死
萧怀恕见萧忘山还在旁站着, 抬了抬眼,不客气地出言逐人:“您老还不就寝吗?”
儿子这态度让萧忘山心头发梗,正欲发作, 猛地扫到站在一旁的昭宁。
小公主乖乖巧巧, 光是站在那里就像是融融曳曳一朵花,那团聚攒在心口的火气瞬间偃旗息鼓。
——可不能吓到公主喽。
这个念头一出, 萧忘山只能将不满咽回, 狠狠白了萧怀恕一眼, 转向昭宁时又堆上笑脸:“说的也是, 我这年纪大了,过来看一眼,见他没事便已安心, 接下来就、就劳烦阿宁了。”
昭宁乖笑:“舅舅慢走。”
萧怀恕对富贵说:“去送老爷回院。”
富贵搀着萧忘山出门, 临走,老爷子还不忘给萧怀恕使了个眼神, 结果对方打一眼都没瞧他。
真是个逆子。
活该公主嫌弃他!!!
萧忘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两人走后,房内顿时变得清落了不少。
寂风想到过来这里的目的, “主子,让我看看你的伤。”
萧怀恕按住衣襟,避开寂风伸过来的手:“不必了, 宫里的太医已经治过一番了。”他说, “我寻你来, 是想命你办一件事。”
寂风胳膊一僵, 缓慢垂落身体两侧,肃神等萧怀恕开口,另一旁的昭宁同样好奇萧怀恕想要做什么。
“你去——暗中护睿王一程。”
闻言, 昭宁错愕地扬起长睫。
早在半月前,楚仁便已治水告捷,在返京的路上了,按理说早能抵达上京,偏偏躬逢雨季,在路上耽误了一日又一日,复命之时遥遥无期。
从黄河到上京要途经流河,骏山,路途遥远险阻,其中走石崖是较为险峻的一段山路,不出意外的话,按照车队现下的教程,三日内他们便会进入走石崖。
走石崖又名“吃鬼”崖。
崖如其名,鬼来了都要往里面折上半条命。
它的地势颇为反常。
白日时行人商旅通往并非难事,但到入夜,群林遮蔽,远山成荫,难以寻到崖口,不熟悉山路的车马很容易坠崖;若再遇大雨大雪,路面湿滑,更易生事端。
想到今日时惨死在自己眼下的柔妃,昭宁暗中咬紧下唇。
“大人觉得……他们会对睿王出手?”
萧怀恕不敢笃定,但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不得不防。
即便楚严因为柔妃之死不敢贸然出手;却不代表背后的镇安王会放过这么好的时机。
自古以来,死于“意外”的皇子数不胜数。
倘若不幸真的发生,那么在经历了接连打击的宸安帝必将伤及心神。
“此事,我只能托付你一人。”萧怀恕肃正神情,“若镇安王安分守己最好不过,倘或真的动了杀心,你切忌鲁莽,保住自身与睿王才是重中之重。”
萧怀恕见识过镇安王的狠辣,知道他能使出这世间最恶毒的手段。
想到惨死的双亲,萧怀恕不由得收紧神情。
他心知此事险峻,光凭寂风一人,属实是将她推入危难当中,可吃鬼崖之地,除了寂风,旁人皆难担大任。
寂风拱手:“主子放心,属下定不会让主子失望。”
萧怀恕颔首:“一切小心。”
寂风:“是。”
昭宁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二人交谈。
望着寂风离去的背影,昭宁不禁跟着忧心忡忡起来。
昭宁一方面希望大皇兄能顺利归来,如此父皇也能安心;一方面又隐隐不安,觉得事情并非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她的死对父皇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打击,柔妃陪伴父皇多年,哪怕彼此中间有过芥蒂,但未尝没有过几分真情,如今柔妃已死,父皇定是不好过,若大皇兄再生事端……
自打北方战事结束,父皇便因此落下了病根,年岁上涨后,身体更是一日差过一日。
父皇偏偏又是争强好胜的性子,不愿服软更不愿服老,每次喝药都分外抗拒。昭宁活的时候,宸安帝还会听她的话,按时服药;如今她没了,自也没了能管束住他的人
想到日渐年迈的父皇,昭宁不由得掐紧自己的掌心。
“你该期待镇安王会对睿王出手。”萧怀恕说。
昭宁回神,满是错愕,“什么?”
他唇边扬起不甚明显的弧度:“只要睿王不死,我们便有了制衡的把柄。”
昭宁稍加思索就明白萧怀恕的意图。
他作为臣子话语较轻,身为皇子的楚仁自是不同,昭宁沉吟:“你既然早已猜测到镇安王野心,为何不提前派人暗中相护睿王?你又如何能笃定,他不会提前动手。”
途经的山路险地不仅仅只有吃鬼崖,大大小小的沟渠峻地数不胜数,王叔要是真动杀心,怎会偏偏如萧怀恕所愿,就选在吃鬼崖?
萧怀恕摇头:“睿王在黄河治水多日,如今能平安返京,只有两个可能:其一,镇安王与你哥哥未曾动过杀心;其二,睿王早已觉察,暗中规避了其害。其一显然是不可能的,便只有其二。”
他说:“睿王既有如此戒心,想必路上更不会大意,哪怕时值雨季,回京的车马也早该入京,既已没有,便能说明他绕了一条安全的远路。”
睿王的护队里安插着大理寺的眼线,定时寄给萧怀恕一封密函。
可最后一份密函是祭祀以前,萧怀恕猜测,大理寺的人是觉察到了什么。
不管是从东方岔路走;还是南北方向走,吃鬼崖都是从黄河入京的必经之路,从最后一份密函所写的地点推测来看,他们三日内会进入吃鬼崖,寂风快马加鞭,一日多便能赶至。
萧怀恕安抚:“不必担心,此事我会处理好。”
昭宁深吸一口气:“就算不担心睿王,我更怕明日朝会之上……”
她欲言又止,想到萧忘山的话,更是闷闷不乐。
“早知道,我想法子给你提个醒了……”
御史台都是些没事找事的,一天天地生怕朝堂安稳,何况萧怀恕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嫉妒他的人数不胜数,自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萧怀恕知晓她在担忧什么,不禁轻笑,伸手掐她的脸,“你要是真的好心提醒,那我们怕都不用醒了。”
事情昭然,他有几百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昭宁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胡话,心虚看向了自己的脚尖。
萧怀恕拍了下她的脑袋上圆滚滚,蓬蓬松的倭堕髻,“去睡吧,天色不早,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他今日累得不轻,即便昭宁担心,也跟不到朝堂上去,便没有过多逗留。
昭宁快走到门前时,又猛然止步,回头端详着他那张如玉般的面容。
“怎么了?”灯火映照,萧怀恕目光温和,看着竟有几分缱绻。
昭宁摇了摇头,冲他笑笑:“萧怀恕,睡个好觉。”
她合上门扉,再转身时,噙在唇畔的笑意渐渐收敛,眼底是化不开的思虑。
翌日早朝,萧忘山与萧怀恕结伴同行。
一路上萧忘山唉声叹气,求神拜佛,愁容满面之下,身姿都跟着沧桑了不少。
比起老父亲,身为当事人的萧怀恕反倒无比冷静。
宫门大敞,文武百官齐聚文德殿。
上书的第一件事便是发生在昨日,延宁殿的那场大火,还有不幸薨于火海之中的柔妃。
经过内侍省,御史台和大理寺连夜会审,此次走水全因意外,延宁殿本就生过一场火势,殿内梁柱遭火腐蚀,木芯早已蛀空,加之暴雨将至,地气蒸腾,天气变得闷热异常,这才催生了这场大火。
内侍省又接连盘问婉和宫上下。
宫人们供词一致,当天柔妃未见生人,出来时手捧一卷画卷,似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贴身婢女倒是多问了一句,柔妃撂下一句“有重物遗失在外”,便匆匆往延宁殿去了。
大火扑灭之后,皇城司搜寻延宁殿上下,可除了死去的柔妃,再未寻及其余尸身,至于重物——延宁殿烧毁成灰,别说重物,连一块完整的石木都未曾保下。
随后,内侍女官当夜便对柔妃进行尸检,得论为柔妃是吸入过量烟尘,淤积肺腑,窒息而亡,除此外不见其余外伤与中毒之象。
内侍省上书之时,大殿俱寂无声。
楚为立于殿前,隐忍怒火,直到内侍大臣说完,他才眼携鬼火,冷声切齿:“母妃死因未明,内侍省光凭意外二字便想结案?”他浑身作颤,“若无人引她,她为何平白出现在延宁殿!这大火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楚为的愤怒来得突然,殿中面面相觑,一片沉寂,无人接话。
楚为赤着双目跪到阶下:“父皇,儿臣恳请,为母妃做主!”
御座之上良久无声,宸安帝一言不发,看不清神色。
方执中此时出面:“臣也有事求问萧少卿,听闻少卿在起火之时,匆忙闯入延宁殿,是为救柔妃娘娘,抑或者……是寻什么人呢?”
来了!
萧忘山面如死灰,不忍继续听下去。
同样他也想不明白,方执中好说是楚为阵列的人,算起来还与萧怀恕“共侍一主”,怎么是他最先弹劾?
想到此处,萧忘山不自主地对前方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就恰巧扫到前侧的萧怀恕。
那逆子长身玉立,神色疏清,置身事外的德行又将萧怀恕气得吹胡子瞪眼。
站在旁边的大臣也频频朝萧忘山致目,意图明显——
又是你儿子。
徐究亦出班附议:“臣也有所听闻,后宫之地,少卿无诏入宫,窥伺禁闱,实乃有违君臣尊卑,内外分野之制。”
面对二臣的齐心弹劾,萧怀恕不为所动。
楚为额心抽紧,怒向徐究:“少卿乃我伴读,是我召他入宫。少卿之所以闯入延宁殿,也是为救我母妃,难道在徐大人看来,规矩要比人命重要?!”
徐究挺起脊梁,有理有据地高声反驳:“殿下仁孝之心,臣深感钦佩。然宫闱之制,不可逾越。若今日因救人罔顾朝律;那明日便有人以救主之名行刺探之实。”
“你——!”
楚为上前一步,未等辩驳,又有朝臣出班:“臣附议徐大人。少卿虽说为殿下伴读,然殿下已非垂髫稚子,少卿亦身居高位,二人行止却仍如少年那般,未免有失君臣礼制。”
群臣之间,你一言我一句的诘难之声足以将站在中心的楚为淹没。
他掩在袖下的手收拢成拳,恚怒让他根本止不住发颤的手。
楚为下意识地去寻萧怀恕。
他淡然置之,根本不为所动。
楚为顿时冷静下来,攥紧的双手缓慢松开,积攒于眉眼间的怒然最终在接踵而至的声讨中沦为平静。
他哪里看不清呢?
这些人是成心将萧怀恕从他身边离间走。
他若冲动,昂然对之,只会对自己不利。
萧怀恕懂的这个道理,所以沉默就是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
事到如今,无人在乎他的母妃是死于意外或是人为。
上谏的群臣中多是皇叔的附属,如今大皇兄远在黄河,现如今选择拉他下马的,只有一人能得好处。
楚为淡淡地瞥向楚严。
每次朝会,他都如毫无存在的松柏般静静站在喧嚣之外,楚为从未将他放在眼里,他甚至自负地认为自己会是父皇心中不二的太子人选。
可是从昭宁死后,自从昭宁死后……全都变了。
现在,他们竟想把萧怀恕也从他身旁剥离。
楚为知道多说无益。
执意下去,不论是他还是萧怀恕,最后都会是进退维谷。
喉结接连滚了几圈,楚为将那抹苦涩和不甘生生咽下,垂眸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满朝静默许久,宸安帝终于开口:“少卿与景王自幼相伴,若只论君臣,不顾情谊,未免显得刻薄无情。昨夜延宁殿事发仓促,朕亦然在场,那时少卿明知皇律,却仍敢舍身救人,是为仁义之表,宫规礼法固然要紧,但也不能全然不顾人情,此事到此为止,诸位不必因此争论不休。”
朝臣其呼圣上英明。
宸安帝又看向楚为:“朕知你思念母妃,朕亦是心痛,可事情起因已经查明,你切莫因悲愁冲昏头脑,无端揣测,引人心惶惶。”
楚为指尖一颤,一颗心瞬间凉了个彻底。
楚为心知,昭宁刚死不久,父皇不想再因母妃的死让世间认为皇家律例犹如薄纸一张;更不想在大臣面前失了皇室威仪。
可、可做做样子都不行吗?
他的母妃惨死延宁殿,怎么倒成他无端揣测了?
还是说……他在父皇心目中的重量都不如一个已死的公主?
楚为满腹酸楚,强忍着眼泪,低低说了一声是。
宸安帝又说了些后续的丧葬事宜,下令将柔妃追封为柔娴贵妃,下葬黄陵,此事便算草草揭过了。
发展至今,萧忘山吊起来的心总算能安稳落地。
结果下一瞬——
礼部尚书忽然出班上谏:“臣还有一事要上谏圣上。”
咯噔一声。
萧忘山的心又重新吊了起来。
宸安帝掀起来的屁股又缓慢坐回龙椅,语气疲惫:“说。”
“今日臣在进宫之时,听守城的皇城司说,昨夜见明阳大公主与萧少卿同往宁华宫,随后又同乘一辆马车,一同出了皇宫。大公主未有驸马;少卿也未有许配,此事未免不合规矩。”
宸安帝皱眉,问萧怀恕:“可有此事。”
萧怀恕行出班位两步,微微低眉,“回圣上。臣昨日从火场出来后便随静王回殿中养伤,直到夜半才自行离去,不曾遇见长公主,更别提共乘一辆马车了。”
礼部尚书阴沉着脸色:“那依少卿之意,是皇城司胡乱编排了?”
萧怀恕起身回望,嗓音平寂:“那依大人之意,是想凭借一面之词来定臣之罪?”
他声色冷冷:“昨日本就意外丛生,现如今李大人又将大公主与仙逝已久的昭宁公主牵连进来,意欲何为?”
礼部尚书登时被这番说辞怼得哑口无言。
萧怀恕不准备就此放过,扭头对御上的皇帝行礼:“事关臣与公主清誉,不妨请李大人说出那皇城司卫是谁,召入殿中一问便知。倘若只是李大人道听途说的不实之词,理应处置,还大公主清白。”
礼部尚书的脸色骤然一变。
哪来的什么皇城司,这些话都是背地里旁人命他说的!
萧怀恕长身未起,坦坦荡荡,似执意等皇帝定夺。
不算漫长的对峙之中,礼部尚书的表情愈加难看。
宸安帝嘴唇微微一牵,然而未等下令,楚严便已挡在萧怀恕跟前,眉眼温润:“儿臣可以证明,萧大人未与明阳有过接触。”
他嗓音轻柔地回荡殿内,“昨夜少卿执意回府,儿臣推脱不过,便命几名下人护送,承华殿与宁华宫本就相近,恐怕这才引起了误会。”
楚严语不停歇:“皇城司卫日夜兼顾,恪守本职本就辛劳,天黑夜重,视物有失乃人之常情,何必过多苛责。此事归根到底是儿臣思虑不周,若父皇只因如此便下令责罚,未免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宸安帝的目光轻飘飘落至萧怀恕和礼部尚书身上:“少卿与尚书觉得呢?”
礼部尚书急忙躬身:“既有殿下作证,臣无话可说,是臣唐突,还望少卿不要怪罪。”
萧怀恕淡淡乜他:“臣自是不在意,但大公主金枝玉叶,若因李大人这番话引起流言,怕会委屈了大公主。”
礼部尚书低着头,腮帮上因年老而耷拉下去的肉皮狠狠抖了一抖。
宸安帝懒得搭理他,扶膝而起,漠然落下一句——
“罚李介俸禄一年,退朝罢。”
作者有话说:
更新!!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是不是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