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072 “从未效忠
“少卿留步。”
萧怀恕闻声顿足, 楚严一身赤红朝服,笑意吟吟自阶下走来。
他平静敛起那抹怀疑,侧身对走过来的楚严合了合礼。
楚严虚虚将他扶起:“少卿伤势如何?”
萧怀恕:“托殿下的福, 都是些皮外伤, 今日便无大碍了。”
“那便好。”楚严笑意不改,“我唤住你是想问问, 今夜我在醉泉楼设了个宴, 少卿可否赏脸?”
楚严主动邀人, 这属实是一件稀罕事。
萧怀恕幽思俄顷, “既是殿下邀约,晏之自不会拂意。”
楚严:“那我们就说好了,晚上见。”他笑着伸手, 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萧怀恕肩头, 拂袖而去。
楚为站在高阶之上,目睹全程, 本欲去寻萧怀恕的步伐生生钉在了原地。
目送两人一前一后远去的身影,楚为垂放在腿侧的手攥紧又缓慢松开,他面无表情, 冷脸离去,径自坐上了离宫的马车。
回景王府不久,方执中登门拜访。
不等方执中行礼, 楚为抄起手边的茶盏砸了过去:“谁准你一意孤行的!”
瓦片清脆地在脚边炸开, 茶渍四溅, 褐绿的叶片沾在方执中的鞋履之上, 厅堂盛满楚为那熊熊燃烧的怒气。
他动作滞了瞬,起身看向楚为:“殿下是因我贬责萧怀恕而生气?”
“你说呢?!”楚为斥道,“你明知萧怀恕是我的人;明知萧怀恕闯入延宁殿是为救我母妃!今日你有如此之行, 让萧怀恕如何看我!又将我置于何种境地!若非你于我有知遇之恩,我定将你打杀了!”
楚为劈头盖脸便是一顿叱咄。
方执中沉默许久,才缓辔徐言:“殿下……当真还对萧怀恕深信不疑?”
突如其来的反问让楚为短暂愣了一瞬,“你什么意思?”
方执中又问,目光精明:“殿下又当真认为,萧怀恕闯入火场是为救柔妃娘娘?”
楚为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瞳孔震颤:“难道你是在质疑,晏之与我的手足之情吗?!”
他忍无可忍,怫然而起,两步便上前来,一把捞过了方执中的领口,恨不得将拳头直接砸向他的面门。
方执中没有避让,继续有理有据地对楚为说道:“殿下当真没有察觉,自从公主逝后,萧怀恕便疏远了殿下。也只有殿下,还以为你们总角之交,情同手足,殊不知萧怀恕也将殿下与柔妃娘娘认定是毒杀公主的凶手。既是如此,萧怀恕又有何理由去救娘娘?”
楚为听得愣神。
方执中拉着他的手一把甩开:“殿下你好好想想,萧怀恕多月来与你刻意疏远,为何偏偏在延宁殿起火那日递上了入宫的折子,他若真顾念与殿下的手足之情,便不会接受静王的好意。”
静王……
想到楚严殿上主动为萧怀恕澄清流言;又想到朝会结束后二人相谈的画面,楚为一下子清醒了。
他眼神僵直,踉跄地后撤了两步。
方执中顺势整理好微微褶皱的衣衫,冷哼声:“事不有因,谤不自生,不管昨夜生起的流言是真是假,他萧怀恕和静王才是同坐一船的人,殿下若还垂涎那个位置,便不要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
楚为面容苍白,心欲破碎:“……你是说,晏之背叛了我。”
方执中一语打破了他的幻想:“从未效忠,何来背叛。”
楚为虽聪慧,却孤高自傲,一叶障目。
他自认萧怀恕和他一样,会仗着多年的陪读与他情同手足,永不背叛,方执中却看得清楚,那少年郎从第一日进宫时,便未将楚为放在眼里过。
他天资聪颖是真;为人凉薄也是真。
像这样的人,怎会信奉他人。
如若公主不死,那么萧怀恕便是理所应当的驸马,自会向静王倒戈;柔妃比他看得清楚,所以听取他的建议,设法拉下公主这枚棋。
公主之死,是一幢好事,更是一幢坏事。
柔妃做得不干净,连带着楚为在皇帝那边都跟着不清不白,如今柔妃已死,对他们来说反倒是一条出路。
方执中眼珠子一转,俯身靠近:“臣有一计,殿下可愿一听?”
楚为呆呆地跌坐在椅上,沉浸在情谊破灭的溃败中,完全未将他的话听进去。方执中凑近,又说了一遍。
楚为这回有所动静,“老师准备如何做。”
方执中附耳:“娘娘身死有疑,我们暂且不论。睿王已在回京的路上,我们可以利用睿王……除掉静王与萧怀恕,再将娘娘之死推给二人,桩桩件件,圣上定不会轻易放过。到那时你便是圣上独子,除了你,谁都不会再坐上那个位置。”
楚为听得心头一惊。
他是想成为太子,但还没有欲令智昏到做出杀兄这等丑事!
若被父皇得知……
想到这里,楚为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肃起脸色,矢口否决:“不行!”
楚为又觉得不够狠厉,咬牙压低声音,“这可是大罪!”
方执中循循善诱:“即便殿下不做,也会有其他人做。”他目光如炬,“殿下你可知道,静王邀约萧怀恕,萧怀恕已经答应,晚上便会前往醉拳楼。”
楚为听得心头一颤:“去醉泉楼做什么?”问罢又无端生出几分怒气,“我母妃刚死,他却向皇兄倒戈?”
方执中说:“睿王治水有功,还是不小的功,殿下真以为静王就不急?”
楚为不语,紧抿薄唇,五指扣紧了身侧扶手。
他的理智正被一根弦死死拉着,一侧是否决;一侧是应允。
楚为没有那么大的胆量。
他深知一旦自己点头同意,会迎来怎样的后果;一方面又想到身死不明的父皇,还有萧怀恕与楚严并肩相立的身影。
他什么都没了。
在柔妃被皇帝下令软禁时,楚为跪在崇政殿外,头顶着灼灼烈日,望着那扇似乎永远不会对他敞开的大门,那时候便想着,只要父皇能放过他的母妃,那么哪怕一辈子只做一个王爷,他也甘愿。
可是母妃没了。
现在……现在连自幼时起,最好的朋友也背弃了他。
楚为闭着眼,悲凉与愤然一同裹挟着他,让他止不住颤抖。
方执中还在一旁说着:“静王多年藏拙,自公主死后便露出爪牙。殿下顾念血脉之情,可静王未必顾念,若他先下手为强,到时候殿下……只能是替罪羊。”
方执中咬重牙关,“殿下是想做狼,还是……想做羊。”
偌大的厅堂一片寂静。
午后的缕缕日光映在窗棂之上,悄然笼住满室压沉。
楚为缓缓睁眼。
他收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我知道了。”心中的那根弦已倾向权力所指的方向,“做吧。”
楚为重复一遍:“做吧。”
自古皇权之路,遍布尸骸。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不愿束手待毙,做那案板上的鱼;便只能拿起杀人的刀。
“方执中。”楚为抬睫,平日里风流倜傥的一张俊脸,此刻双目森森,仿若鬼火,“你最好不要背叛我,不然……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他的眼神让方执中狠狠一惊,忙跪在楚为脚边,“臣既选定了殿下,便会永世效忠殿下。”
说罢接连叩首。
楚为摆摆手,无声命他离去。
方执中膝行后撤一段距离,这才起身走出景王殿。
等上了轿子,方执中立马收起表情,对车夫下令:“去画舫。”
马车驶向河岸。
警惕起见,方执中派人留守四方,确定暗中没有眼线,才孤身登上行船。
“王爷,方大人求见。”
画舫上层,小厮自屋内通禀。
得到允许后,方执中才被放进了门。
雅间之内,屏风重重。
镇安王高大的身躯掩在其后,闲坐榻上,身周偎红倚翠,颇为闲散自得。
方执中全然没有了在楚为跟前的从容,局促跪地,“微臣、微臣拜见王爷。”
“赐座。”镇安王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方执中拘谨起身,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事儿办得如何?”
闻声,方执中又又慌张站起:“景王应下了。”
镇安王闭着眼,张嘴吞过舞伎送过来的葡萄:“他对你可有起疑?”
方执中说:“并未。”
镇安王满意,推开倚在胸前的女子,赤脚走出屏风,来到了方执中面前。
在一介武侯面前,方执中单薄的身躯更如弱草临山。
他缩脖埋首,不敢与镇安王对视。
“方大人放心。”镇安王慈言安抚,“事成之后,本王会磨平那些陈年旧账,保证将你在当年科举上,留下的痕迹清除得一干二净。”
提及此事,方执中脸色一白。
他合手作揖:“那就……多谢王爷了。”
镇安王满意地冲方执中点头。
直到方执中离开画舫,他才重回榻上,安然享受着舞伎们的服侍。
旁边还站着近身伺候的内侍,“王爷高明,此计既能让王爷心想事成,还能不落把柄。”内侍声音一沉,“不过……那方执中未必是个老实的。”
镇安王冷冷哼了一声:“科举舞弊可是大罪,他若不想牵连九族,便只能为我做事。”说罢,镇安王又眯起眼睛,“比起方执中,那狼崽子才是最不省心的。”
他虽是武将出身,却不是全然的一无心机。
楚严想让他帮忙除掉拦路石,如今又借柔妃之事故意亲近萧怀恕,怕是想假借萧怀恕之手,再利用楚仁之事拿捏住他。
镇安王纵横沙场多年,自不会主动将把柄送到黄口小儿手上,不过确如柔妃当日所说,即便他亲手送楚严坐上太子之位,他也不会乖乖地做一个傀儡皇帝。
镇安王暗中思沉,转念一想,楚严多年服用淮毒,如今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等那老皇帝死了,除掉他也只是个动动手指的事儿。
想到这里,便又心安理得地躺回了美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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