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075 “难道殿下
“姑娘, 我们回府,还是?”
车夫还是之前送她的人,昭宁上轿前沉思了须臾, 说“回府”。
“好咧。”
车夫露出一口白牙, 抬手扬鞭,马蹄嗒嗒驶向萧府。
昭宁回去时, 萧怀恕已不见了人影, 她没有回自己的小院, 而是折至灶房。
偌大的萧府, 伺候的人寥寥无几。
除了两三个做些闲杂事的丫鬟小厮,待在府里年头最久的便是安管事,还有烧火嬷嬷刘三娘。
刘三娘此生无儿无女, 三十岁就来府里上工, 迄今已有二十多载,是萧府名副其实的老人了。
她去的时候, 刘三娘正在灶台前热火朝天忙活着。
热烟滚滚,大锅里新烧了一锅烫油,刘三娘生得健壮, 正哼哧哼哧擀着面团,两条胳膊有劲儿,看着毫不费力。
“嬷嬷正忙呢。”昭宁挂上一张笑脸, 亲亲热热打起了招呼。
刘三娘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打眼一看, 竟是他们娇滴滴的表姑娘, 顿时慌了神:“小姐怎来这后厨了?这烟熏缭绕的,可别烫着姑娘了。”说着也顾不上手头的活儿,随意捡起边儿上的巾布擦了擦手, 走出灶台便想将她往外头领。
昭宁避开刘三娘的手,探向身后那几个笼屉:“我从外头回来,远远就闻到一股香气,想来看看嬷嬷做了些什么。”
刘三娘笑说:“这不桂花快落了,我寻思后院那么多甜桂,糟践了可惜,于是就做成了桂花馒头,老爷也好这口。”她指了指后面冒气的热屉,“第一锅就快好了,回头让湘儿拿几个去院里吃。”
昭宁抿唇浅笑,“既是嬷嬷做的,定是好吃。”
一番夸赞登时让刘三娘乐开了眼,心想女孩子就是嘴巴甜,哪像前院那对父子,上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不过这话也只敢心里头蛐蛐,说出来只会冒犯主家。
昭宁见时机已成,顺势问道:“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嬷嬷,就是不知方不方便?”
刘三娘一听,登时心下一突,小心翼翼看向昭宁,“姑娘……可是有哪里不满?”
昭宁知道她是误会了什么,忙解释道:“阿宁只是好奇,按理说中秋举家欢庆,但……我入府这些月来,并未见到舅母。听闻舅母生病去了别苑休养,难不成过节也不回来?”
她一边言语试探,一边暗中观察着刘三娘的脸色。
果不其然,在提到萧母之后,刘三娘的眼珠便心虚地晃了几下,笑容也变得不尴不尬——
“小姐有所不知。夫人身子骨虚,不适宜上京气候,只能回乡休养,老爷与少爷又身系要职,除了年节休沐,极少能够回乡探望。”
刘三娘说得还是保守了些。
自打萧三郎病死,萧夫人就患上了失魂之症,多数时候都人事不清;即便清醒,也疯疯癫癫似个癫人。
萧忘山寻医问药多年无果,发现只有回乡,夫人的状况才略有好转,于是多年来夫妻分居两地,每逢过年,萧忘山就回去小住一段时日。
昭宁若有所思:“表哥未曾与我说过这些。”她顺势问道,“舅母是因何生病的?”
刘三娘几乎维持不住表情,满脸难色:“小姐还是别问这些了,若老爷知道,怕会不悦。”
昭宁看出了她的难言之隐,“那舅母是哪年生得病。”生怕刘三娘瞧出反常,她又忙拉出萧怀恕,垂着头满是羞意,“阿宁并非想刨根问底,只是……我想多了解一下表哥,多关心一下他。”
刘三娘难能猜不出这点小女儿家的心思,何况这些也并非不可告人的。
她仔细回想一番,“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宸安……十一年。”
宸安十一年。
即便是昭宁,也记得那年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她暂压下心底那抹疑虑,轻声问道:“可是十一年隆冬?”
刘三娘沉忆往昔之中,闻声条件反射地点了下头。
旋即忽觉不对,然而再一看向昭宁时,她已领着湘儿离开了后厨。
主仆二人一同回了北苑。
湘儿听不见两人交谈,但能隐约辨出几个口语,她打着手势,不解地询问了几句,昭宁并未回应,坐在椅上兀自出神。
宸安十一年,十月隆冬,岁寒之时。
她的父皇以专权擅政,罔上负恩的罪名将当时的首辅大臣谢秉均贬黜中枢,远谪云南永昌,安置闲位,并下令不准擅归京师。
可就在谢家满门赴往云南的第三天,噩耗传至上京。
——一伙山匪下山劫走金银,并屠戮了谢家上下二十七口,其谢家三子更是死相惨烈,据说头身分离,浑身无一处完整。
当时的昭宁年仅五岁,却清晰记得,那夜崇政殿长灯未歇,她的父皇以泪洗面,夜夜难眠。
谢秉钧惨死之后,朝中动荡,人心惶惶,宸安帝借此下谕,正式罢去内阁首辅之位,自此不复设首辅一职,将原内阁权责拆分,分归中书三省共同参议,不许一人独掌大权,朝中对此均无异议。
待昭宁长大,日渐懂事,才隐约察觉到谢家惨案内有隐情,但满朝文武避而不谈,她个道听途说的公主自也无权干涉朝政。
甫一忆起萧老对萧怀恕说的那番话,一个大胆的念头油然而生。
昭宁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忙摇头晃去脑袋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有些事不敢胡乱猜疑,恐生事端。
闭目稳住心神后,昭宁唤湘儿进来,对她说:“你去前门盯着些,若少爷回来了,就过来通禀一声。”
湘儿点头,立马乖乖巧巧地去前门盯梢了。
酉时,醉泉楼前人声鼎沸。
萧家的轿子安安静静停在醉泉楼不远处,朴素的车轿不大起眼,萧怀恕命富贵乘上马车,自袖间取出一封信送到他手上——
“将这信函送至景王府,行事机灵些,莫被人发现了。”
富贵收起信函,困惑地咦了声,问萧怀恕:“少爷是怕景王殿下疑心?”
萧怀恕默认。
怕楚为疑心是其一;更怕楚为生出异心。
信中详细写明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萧怀恕又特意表示,闲暇后会亲自登门解释,只要楚为按兵不动,不管是楚严还是镇安王,眼下都奈何不了他。
“快去快回。”萧怀恕对富贵耐心叮嘱了一番,这才走下马车。
目送马车远去,他简单理了理衣襟,提步走进醉泉楼。
君善领着萧怀恕来到雅间:“殿下,萧大人到了。”
通禀过后,君善带门离去。
“拜见殿下。”
“晏之无需多礼,快坐。”楚严大步走来,伸手将他扶起。
萧怀恕沉默入座。
比起他的内敛安静,楚严显得尤为热络,他为萧怀恕斟满酒杯,“这醉泉楼新换了个厨子,手艺还不错,晏之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说话间,楚严给萧怀恕布了几道菜。
萧怀恕对满桌佳肴不为所动,撩了撩眼帘:“殿下请我来,不只是为了品尝新菜吧。”
楚严闻声,这才放下筷子,款语温言:“晏之敏锐。我是无意间找到了些东西,想请晏之为我分忧。”
说着,他将一张合折起来的素纸推到了萧怀恕面前。
萧怀恕将之打开,上面提有一个名字——崔问之。
其名之下布着一个不起眼的地名,想来是他眼下所在的地方。
萧怀恕捏着纸张的手指不由得紧绷,旋即五指用力,将纸张蜷为一团。
“不知殿下,此为何意?”
“晏之,你虽是五弟伴读,但我从未将你视作敌人。”楚严笑意平和,“对这个名字,想来你并不陌生。崔问之身为谢相的得意门生,当年一案虽未株连全族,却也是伤筋动骨,崔大人明明一身抱负,最后却只能无奈辞官,难道你就不想知晓背后隐情吗?”
萧怀恕的神色骤然变得尖锐。
楚严继续道:“我无意间得知,他手上握有谢家惨案的关键证词,我想,由少卿出马,最合适不过。”
谢秉钧桃李满天,萧忘山算一个,崔问之也算作一个。
崔问之十八岁时高中榜眼,入朝为官,后得谢秉钧赏识,擢用为殿中侍御史,于御史台供职。
宸安三年,以首辅谢秉钧为首的多名言官上谏,直指宗室藩王坐食膏腴,阻塞贤路,推令“荐举辟召”之制,广开天下寒门才子的入仕之门。
此次上奏无疑是引起了朝堂巨大的震动。
大兴开辟至今,宗亲与朝政不可割据,藩王切割四方要地,甚至依照旧令,凡宗亲子弟凭借恩荫,无需科举便能直接入官。
宸安帝当时未允,对此却开始暗中筹谋,下颁“推恩令”,明升暗贬之中日渐瓜分宗亲之权,逐渐为寒门入仕而铺路,待宗亲们后知后觉时,执掌之权早已不如往昔。
以镇安王为首的宗亲们倾力相抵,谢秉钧等寒门弟子也不遑多让,朝野权分两派,此后便是长达八年的漫长拉锯,一直到宸安十年,彼时谢秉钧已年迈之身,仍不改多年之志,再度上书,所谓三事——
其一,收回各地藩王执掌的兵权。
其二:凡宗亲子弟不得离京,不得亲政。
其三:裁撤宗室食禄,对宗室当严加核减,以纾民力。
上书内容峻切,再度引起朝堂惊变。
多年的削藩早已让宗亲们苦不堪言,对此宗亲自不会束手就擒。
在镇安王的授意之下,宗亲官员重金收买新入仕的寒门子弟朱宇,唆使其出面弹劾谢秉钧,并当面罗列出罪状万千,在长达几十条的罪名中,位列其一的便是“势倾朝野,僭越无君”的杀头大罪!
宸安帝当朝盛怒,旋即又陷入两难。
若不惩处,恐难以服众;若惩处,又弃寒门子弟于不顾。
直到宸安十一年,宸安帝内外交迫,终是不堪压力,剥谢秉钧官职,下放至云南。
隆冬,谢家满门遇害。
隆冬十二月,崔问之上书,主动请缨调遣刑部,彻查此案。
新年一月,崔问之忽然以病为由请求辞官,内情不得而知。
新年二月,宗室子弟又以党羽结营等罪状清算其余的寒门子弟,为首的便是此前为大量金银而背弃谢秉钧的官员朱宇。
朱玉死后,数名官员接连被贬,其中谢秉钧门生之一的萧忘山在这风雨飘摇中主动降官,自贬去国子监,做了个小小的国子丞,直至今日。
再之后的几年,寒门士气大不如前,谢秉钧留下的推举令虽未明令废除,却也犹如一纸空文,停滞难行。
萧怀恕当然暗中找过崔问之。
可多年来,对方杳无音信。
萧怀恕遮蔽眼中深思,微微耷着长睫:“承蒙殿下厚爱,但此事对我……并无好处。”
距谢家惨案已过十二年,这十二年间文武百官对此避若蛇蝎,即便是承谢秉钧之恩的那些门生,也都无心干涉,或者说是不敢牵涉。
萧怀恕心知楚严这般做的目的。
他能成为太子已是铁板钉钉的事,他是想在继位之前,借他之力彻底铲除镇安王的势力,或者说是解除镇安王的掌控。
可他凭何认定,他会甘愿做他手里的那枚棋?
楚严微微勾唇,笑意挂在嘴边,那双桃花目中满是轻薄的凉意,“晏之,不对,或许,我应该叫你——”他一字一顿,轻音和缓,“谢、琢。”
萧怀恕瞳孔一颤,手力不稳,不慎触上酒杯,几滴微凉的酒液瞬间洒了出来。
“你好奇我是如何得知的,对吗?”
楚严说着起身,缓慢走到了萧怀恕肩后。
“你总是出现在简简身边,我不得不对你多留个心眼。”他慢条斯理,“你欺瞒简简,使她失足落水。简简说是你救了他。可据我所知,萧家郎患有恐水之症,不识水性,又谈何救人?”
萧怀恕紧了紧五指,嗓音喑哑:“殿下光凭这个,就能随意断定吗?”
“当然不能。”楚严说,“幼年所惧之物,长大时未必惧之。可我身为兄长,自不允心怀异心者接近吾妹,于是我顺势查至梅州,找到了你的母亲,她说了一些话——”
[他抱走了我儿,他让他身首分离,暴尸荒野!]
[那不是我的儿子!!]
当时的萧夫人发疯似的喊,其状若鬼魅。
楚严弯了弯眼。
他笑时与昭宁如出一辙,亲和,温煦,春风般并不难近。
“有些事并不难猜出来。”楚严反问萧怀恕,“我自幼就对萧家郎有所耳闻,说他是个薄命鬼,说他身患奇症,难以根治。怪就怪在这个被太医说活不过十二年的少年,却在十二岁那年入宫成了五弟的伴读。”
楚严语不停歇:“你与萧先生并不相似,反倒让我想起了谢家那个才干惊天的谢家幼子。”
萧怀恕一边听着,一边暗自搅紧了膝前的手。
片刻才讥笑一声,仰头看向楚严:“所以殿下是想借此威胁我?”
楚严摇头,重新坐回萧怀恕对面。
他眉眼间的神情悉数收敛,身姿单薄但并不显得过分清瘦,靛蓝的衣袍更衬他如金如玉,清姿矜贵。
“我事先说过,我不愿与你为敌。”
“我也知道,你暗中握住了我的把柄,事已至此,我便坦荡告诉你,所有事,皆是我所为。”
楚严的直白反倒让萧怀恕油然生出一股怒意。
那股怒意找不到纾解之法,发疯似的在胸脯里横冲直撞,似欲冲破枷锁,直冲向他。萧怀恕几欲维持不住应有的体面,额前的青筋控制不住地跳动着,望向他的那双黑目幽暗沉沉,怒火似要马上喷涌而出。
楚严对他眼底的阴风晦雨视而不见,“镇安王是你我共同的敌人,我们应当携手,于你于我,皆有利可图。”
楚严话音未落,萧怀恕倏然起身,“臣与殿下无话可说,告辞。”
“少卿。”
他已行至门前。
楚严望着他的背影,每个字的语调都听得分外冷清,“左右都是利用。我不光彩,你也并不体面。”
萧怀恕掩在宽袖下的双拳不住颤抖着,步伐一折,转头看向楚严,琥珀色的眼眸敛不进一丝光辉。
青年英俊的眉眼掩在一片暗影里。
他轻攥着酒杯,轻抿细品。
许久,萧怀恕问出了那个问题:“难道殿下对公主,就没有半分愧疚吗?”
楚严握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转而笑了:“愧又如何?天底下所愧之事众多,所亏之人更是数不胜数,可曾有一个……是能自得成全的?最后不过是作茧自缚罢了。”
萧怀恕不再多言,转身拉开房门。
临走时,他又微微偏头对楚严说:“忘记告诉殿下了,你我间的筹码并不对等。”
未等楚严反应,萧怀恕便脸色沉沉地走出了醉泉楼。
很快,君善进门,对楚严耳语一番:“……刚从掖庭狱得到消息,明阳公主面见了贵妃。”
想起萧怀恕落下的那句话,楚严眉间骤拢肃色,掷下酒杯,乍然而起:“回去。”
君善:“奴婢这就备车。”
马车摇摇晃晃。
楚严烦躁地闭着眼,他开始琢磨不清萧怀恕的意图。
谢秉钧被害时是戴罪之身,他不会不清楚谢家惨案源自镇安王之手,与他合谋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筹码并不对等?
难道他光想凭借区区一个“姜灵薇”就想彻底翻案,还是说——姜灵薇还记得那件事,萧怀恕也已经知情?
可是怎么会……?
更不应该如此。
焦灼当中,额心泛起熟悉的抽痛来。
楚严皱眉闭目,单手抵紧前额,克制着没有出声,很快,马车入宫,楚严面色阴郁,换步舆来到掖庭狱。
楚严有皇帝特赦,看守的侍卫并未阻拦。
他兀自来到关押着苏贵妃的牢门前,待侍卫将门锁打开后,他将侍卫遣去,这才只身而入。
苏贵妃一如既往,正在诵经。
楚严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串上好的沉香木佛珠放在床前那张唯一的四方桌案上。
苏贵妃诵经的唇齿骤停,眯了眯眼,先看到的是楚严系在腰前的玛瑙环佩。
“殿下怎么来了。”她重新合眼。
“牢里清苦,我来看看贵妃。”楚严温声,“贵妃过得还好?”
苏贵妃面无表情又不忘嘲讽:“托你的福,还算不错。”
楚严没再出声,后撤两步,悠然丈量起周遭来。
四面的墙壁囚着方寸的天地,想她从小锦衣玉食,迄今自是不会好过。
“听闻明阳今日来了,她可是与贵妃说了什么?”
苏贵妃置若罔闻,安静诵经。
楚严淡淡地凝视着苏贵妃那张清苦了许多的面容,他早知苏贵妃不会轻易说出口,不过无妨,左右楚严也并不在意,不过唯独可惜了萧怀恕的良苦用心。
“既然贵妃不说,那我来说。”楚严直言不讳,“贵妃是想保护姜灵薇,抑或者……”他目光闪烁,晦暗犹如鬼火,“是怕我发现昭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