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076 “妾——以
苏贵妃的身形悄然凝滞, 那双原本渗满平静的目光蓦然染上一抹异色,看向他的眼神活像是看待一个怪物。
“你在说什么?”
楚严深知自己的这番话若被旁人听去,只会以为他是生了癔症, 可这世间就是如此, 那么多难以置信的事偏偏就这样发生了。
楚严温言:“我无意伤害贵妃,来这里的目的也只有一个, 只要贵妃能替我解惑, 我自会设法让贵妃出去, 让你们母女团聚。”
苏贵妃听罢, 不禁泛起冷笑。
她觉得嘲讽无比,到底是血脉相连,父子相亲, 和那人如出一辙的自私自利, 明明是害她陷若此境的凶手,最后却大义凛然地说要救她出水火。
“殿下直言便是。”苏贵妃唇边挂着一抹凉薄的笑意, “我也好奇,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殿下不知晓的。”
楚严似没听懂她的冷言讥诮,“母亲曾有一块玉佩。”楚严直勾勾地盯着苏贵妃, 漆黑的眼瞳在阴暗冷潮的牢房中沉着浓郁的暗色,“贵妃对此可知?”
苏贵妃当然知道柳望舒有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奇物,柳望舒活着的时候不止一次地说过是传家之物, 据说有着得以让人起死回生的奇神怪力, 也正是那东西将她从遥远的现代带来了大兴。
彼时苏贵妃只以为是柳望舒憋在宅院中憋疯了, 才幻想出这等东西, 因此并未将这件事真正放在心上,直到昭宁降生,柳望舒病重。
那段时日她整日昏昏沉沉, 似已分不清现实与虚妄,苏贵妃曾避开宫人,暗中看望过她些许次。
病气将她蹉跎地形销骨立,每每见她,都攥着胸前的玉佩,不住对她呢喃着“对不起”,又口吐胡言,说看到了不幸的未来,说看到了简简将死的命数。
她安慰她,劝解她,却都无济于事。
望舒的身体越来越不好,阎王正将她往地府里拉。
她的意识越来越不清醒,即便醒来,大多数时候也都是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神,盯着头顶那方窄小的天地一言不发。
柳望舒去世前一天,那是她最清醒的一次。
她身上已无了那枚玉佩,笑着告诉苏贵妃,她已寻到了办法,她说——
[黄泉渡我,借生以阳。]
那时苏贵妃不知其意,甚至在进掖庭狱之前,都以为是柳望舒的臆想。
高墙上那扇方方正正的牢窗框着并不圆满的月亮。
冰冷的月光顺着铁栏翻越而过,妄想以这抹微光覆满四方,最终被更为浓郁的黑暗所吞噬。
苏贵妃只身坐在床上,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的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草垛,身体克制不住地轻抖。
记忆深处的种种被唤醒,柳望舒的话接连徘徊耳畔,越想越让她后知后觉感到恐怖,她又不由得想起了明阳。
毫无意外,“姜灵薇”便是借死还阳的昭宁。
那句[黄泉渡我,借生以阳],指的是柳望舒用玉佩将她的魂魄重新投入人间。
可那时的楚严只是个不知事的稚子,他又是如何得知的?或者,他早已在无意间将她们的对话放在了心上。
苏贵妃悄然打量向坐在对面的青年。
他已挺拔,不再是记忆之中那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少年,透过那双与他母亲如出一辙的双眸,苏贵妃看到的却是让她胆寒的无情。
苏贵妃没有露怯,她很快压制好情绪,微微挺起脊骨,眉眼冷淡地从楚严的肩后越过:“我不知殿下说什么。”
“贵妃是当真不知,还是有意隐瞒?”楚严面无表情,“我幼时记事起,便知母亲有一块玉佩,她将那块玉佩赠给了昭宁,最后是我……拿去丢掉的。”
听到这里,苏贵妃的眉心跟着狠狠跳了下。
楚严顿了顿,就连自己都在不解:“可是……玉佩在前些日子,却突然出现在了另一人身上。”
楚严那时还是个孩子。
凡孩童皆会生起好妒之心,便是懂事如楚严也不例外。
自昭宁出世,母亲视他眼神犹若恶鬼。
她不准他靠近昭宁半步;不准他唤她母妃,总是警惕着他的出现与靠近,后来神志不清时,竟要让宸安帝将他送出宫外自生自灭。
幼年的楚严不知缘由,单纯认为是妹妹的诞生夺走了昔日里,母后对他的所有疼爱,于是在不久后,意外发现母后将那枚常伴身前的玉佩,送给出生没多久的妹妹时,嫉妒彻底夺走了他的所有理智。
在柳望舒病重昏迷之际,楚严偷偷将玉佩从昭宁身上取下,并粉碎成末,丢在了后花园的湖畔中。
直至不久之前,发现它重新出现在了曹莹莹身上。
无论是行事作风或是谈吐举止,她都不像是个寻常渔家女,楚严疑心是玉佩之效。
他很笃定,那样奇异的玉佩在这世间不可能出现第二枚,却又无法解释死去之物为何又重返人间,于是楚严想到了苏贵妃。
母后将亲自纂写的医书赠与苏贵妃,两人原本旁人所想的那般亲近,若是苏贵妃,对此自会知情。
他想知晓那枚玉佩到底来自何方;
他想知晓昭宁的起死回生到底有没有玉佩的手笔;抑或者是母后早早就通过玉佩看到了今日。
楚严想问的太多太多,他唯恐自己所做的一切因那枚古怪的玉佩而功亏一篑,所以他必须在宸安帝发觉之前,终结一切可能会发生的祸端。
苏贵妃听罢,满是讶色。
[阿蕙,你可能不信,是这枚玉佩带我来到的这里。]
[我原本死过一次,哦不,死过两次了。]
[你问第二次去了哪里?这个不能说,这个属于天机。]
胸口砰砰响着。
似有什么东西在猛烈撞击,她不由佝起脊背,才得以减轻这股因巨大惊愕而带来的冲撞。
楚严问:“贵妃对此可否知情?”
苏贵妃没有说话,暗中攥紧胸前淡薄的衣襟。
若此时说了会如何?
望舒会如何?昭宁又会如何?
苏贵妃不知道。
所发生的一切早已超出了预料,唯独肯定的是她不能依照明阳所求的那般,与楚严谈得条件。
——她不能让楚严发现,姜灵薇便是昭宁。
眼中泪水滚烫。
豆大的泪珠砸地,又被苏贵妃很快咽回,“我看殿下是神志不清了。”苏贵妃说,“这些话若被陛下听去,只会让太医来给殿下治治脑子。”
楚严倏然而起,高挺的身段彻底将月色遮蔽,影子犹如大山倾轧。
“贵妃不肯告知也无妨。”他垂眼,声色冷清,“我将那人送到贵妃面前,或许你就记起了,实在不行……”
楚严微微弯腰,“我再将昭宁找出来。”他说,“我能杀她一次,就能杀她第二次。”
苏贵妃瞳孔紧缩,抬手甩过去一巴掌:“那是你妹妹——!”她嘶喊,“你怎能……!”
“我怎能如此无情。”楚严被打得微微偏头,声线淡薄疏冷,忽又看向苏贵妃。
“您是想替我母后苛责我,对吗?”
她过长的指甲刮破了他的面皮,留下两道浅浅的血痕。
楚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分疏薄,称得上无波无澜。
耳边“铮”得发出一阵长响。
犹如琴弦崩断,残音久久不散。
头又疼了起来。
前额,太阳穴,直至后脑,疼痛席卷而来,伴随的还有全身奔走不断的蚁走感。
他开始烦躁。
因耳前的噪音烦躁,因头疼烦躁,因全身上下的瘙痒感烦躁,更因苏贵妃的指责而烦躁。
“是她亏欠于我,不是我有愧于她。”楚严抬手擦拭去脸上血痕,眉眼间阴鸷愈浓,看起来竟失了人相,“我不在乎你说不说,您便在这掖庭狱中,了残余生吧。这世上未曾有人帮过我,但我……最后总能找到出路。”
楚严垂首对贵妃作揖,旋即转身走出牢房。
伴随着“咯吱”一声,厚重的牢门将一切杜绝在外。
苏贵妃立身不稳,重重跌回床上。
她打过人的那只手火辣辣地疼,苏贵妃恍惚地看过去,猛然惊醒。
她不能、不能让静王为所欲为!
如今掌握着玉佩的那人可是望舒?如若楚严发现了玉佩的能力,可否会夺走玉佩?
得出去。
得想法子将消息传出去,最起码得让昭宁知道。
苏贵妃的目光落至桌上那串色泽莹润的佛珠上。
她颤手把那珠子拿起,先是在手里捻了捻,旋即微微用力,那根脆弱的红线不堪重负,从中折断。
苏贵妃把分散的珠子一颗一颗送入嘴里,她的脸色愈加变得苍白,到第六颗时,腹中一阵绞痛,弯腰呕出一口乌血。
夜色中火把接连。
姜黄的衣摆在风尘中迅速滚过,直至跌入慈元殿内。
“母妃,母妃!”
明阳一边呼喊,一边越过外围的侍卫和太医,扑到了屏风之后的床榻上。
苏贵妃面容泛着一层乌青,出气多进气少,气息奄奄,竟是命在旦夕之相。
“母妃——!”
明阳切声嘶喊,腿一软便跪在了床下。
听到女儿的声音,苏贵妃终于有气力睁眼,她的目光先淡淡从站在后面的宸安帝掠过,最后才看向自己的女儿。
明阳哽声哭着,满脸的泪痕。
“明阳,凑近些。”
明阳把耳朵贴了过去,“母妃你说,孩儿听着呢。”
苏贵妃对着她的耳朵说:“……让昭宁找到玉佩。”
“母妃,我听不清……”明阳的眼泪止不住流,用力抓紧她的手,不住着急地重复着,“母妃,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苏贵妃又说了许多。
可明阳只看到她唇齿一张一合,明明像是说了许多话,偏偏一个字都落不进耳朵里。
她接连摇头,越发感到绝望,“母妃,我不知道,我听不清……”
苏贵妃额心猛地弹跳一下,望着明阳茫然的泪眼,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天机。
原来……这就是望舒口中的天机啊。
怪不得昭宁不敢明张目胆;怪不得望舒总是含糊其词。
罢了。
罢了。
毕竟她这一生……都没什么办法。
苏贵妃不再强求,抬手擦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明阳,母妃此生最愧对于你。”
明阳落泪:“孩儿从未觉得亏欠……”
“母妃总是想着毅儿,想着舜儿,许久都没有好好抱过你。”苏贵妃抚摸着明阳的脸,余光一转,最后落在了宸安帝身上——
“王爷。”
听到这个称呼,宸安帝立马上前,坐到床边,拉起了她的另一只手。
“王妃。”
两人互相唤着王府里的称呼,苏贵妃拼尽全力撑起身子,眼中猛然迸发出一抹明光,她一字一句,字字凄声:“静王为夺东宫之位残害手足,陷害忠良,妾——以、死、明、志。”
最后一口气散去。
苏贵妃跌回榻上,胳膊软软地从明阳的手里抽离,死时连眼睛都没有闭全。
“母妃……母妃——!!!”
明阳嘶声痛呼,巨大的悲恸之中,竟毫无预兆地晕死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没意外的话还有八万字就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