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084 “油腔滑调
前院的交谈传不到北苑。
紧闭的门扉和厚重的青石院墙圈住满园岑寂, 昭宁靠躺摇椅,椅子晃一下,头顶的秋叶便随风沙哑一声。
湘儿往她跟前放了一杯热茶, 搅紧在身前的双手显出几分欲言又止来。
昭宁感觉到她的局促, 打了个手势,让她先去前院盯着。
湘儿折身没跑两步, 门倒是先被人缓慢叩响, 湘儿先是观察了一番昭宁的表情, 见她有起身的迹象, 这才毫不犹疑上前开门。
风拂影动,男人墨蓝的衣袍与青色的墙面相融。
湘儿作了一揖,退至下房。
昭宁朝他身后短短掠了一眼, “人走了?”
“嗯。”萧怀恕应了声, 顺势閟上门扉,将一包酸梅子放在了她身侧的石头圆桌上。
昭宁捡起一颗梅子, 囫囵塞到嘴里,一股酸涩直冲天灵盖,顿时让她龇牙咧嘴:“你还有心情给我带小食?”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两颗梅子占满左右两边的腮帮, 一会儿左边动动;一会儿又右边动动,又因酸而皱巴起脸蛋,怎么看都不和赏心悦目扯上关系, 可是又怎么看都觉得可爱。
萧怀恕眼底染笑, 坐至旁侧的小圆凳上, 抬手拿起一颗小些的果子咀嚼。
他口腹之欲不强, 不似公主这般喜欢吃些酸果或各式各样的鲜花饼,当冲人的酸意在唇齿间炸开时,萧怀恕也只是滚了下咽喉, 别头将果子吐出——
“静王带来了一些拜礼,想起你爱吃,便带来了。”
“……”嘴里的梅子一下子就没滋没味了。
昭宁两三下咽下梅子,又塞了颗圆溜的放在嘴里,故作不经意地问:“他与你说什么了?”
萧怀恕不作犹疑:“静王说,他在几日前遇刺,凶手逃往徽州,不知所踪。可如今时机特殊,他不好惊动陛下,所以……”
“所以请到你这儿了?”
萧怀恕点头。
昭宁不禁讥笑:“他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先不说王府看守重重,就说留守在楚严身前的暗卫都数不胜数,能让刺客近身的同时还让人给逃了,说出去未免像是个笑话,如今又请到了萧府,不免惹人深思。
昭宁嚼梅子的动作一停,眼珠咕噜噜转了转:“莫不是崔问之正在徽州?”
找凶是假,寻证才是真。
萧怀恕垂眸:“约莫是。”
不过从楚严起身的动作来看,身负重伤未必就是谎言。
想到多日前发生在吃鬼崖的那场惊变,萧怀恕大体理清了整件事的脉络。
楚严以负伤为由借此保下楚仁;今日又以负伤为由拜托他前往徽州,既能找到证据,又让萧怀恕被迫成为静王的“人证”,他日宸安帝若对此产生怀疑,萧怀恕不得不出面,作证静王无辜。
一箭双雕,静王属实盘算得清楚。
然而这苦肉计未免老土了些。
他没有直言点破,略有沉吟:“今晚我就要启程——”
“我也去!”未等萧怀恕把话说完,昭宁便立马弹跳起身,兴致冲冲地举起了手。
萧怀恕笑了笑:“我来就是想问你,愿不愿与我一起。”望着昭宁那双明亮闪烁的眸子,又说,“不过怕是多余问了。”
昭宁憨笑两声,重新坐回椅子,又觉得反常:“静王如此大张旗鼓,就不怕得罪镇安王?”
昭宁原以为哥哥会与萧怀恕私下会见,皇城里没有秘密,他这般明目张胆,怕是眼线早就将消息带回了镇安王府,昭宁不信那位皇叔能坐得住。
萧怀恕摇头:“恰恰相反,静王做到如今这般田地,更要想方设法与镇安王割据。”
楚严欲不为人所制,坐稳太子之位,越早扳倒镇安王越是对他有利。
纵使镇安王有群臣景从,却也未到权倾朝野的地步,只要宸安帝一日不死,满朝文武所效忠的也只有龙椅上的那位皇帝。
楚严知悉这一点。
所以他以自身为铒布下豪赌,借此机缘将自身与云山之变和镇安王彻底割据。
更要借萧怀恕之手,堂堂正正做给镇安王看;做给皇帝看,做给那些本就不服从镇安王的官臣们看。
倘若镇安王一怒之下对皇子痛下杀手,更中楚严下怀,坐实其反臣的身份。
倘若镇安王没有,而是放出楚严的把柄,可有楚严行迹在先,满朝文武未必信之,最后赌的也只有宸安帝的态度了。
然而楚严既做得如此坦荡,手中未必就没有镇安王的软肋,二者相互牵制,他赌镇安王没有他大胆。
昭宁隐约悟出其中的利害关系:“……如此一来,你反倒成为两人的靶子了。”
镇安王无法针对楚严,未必针对不了萧怀恕。
不管萧怀恕最后能否拿到至关重要的证据,对楚严来说都是有利可图,然而外人看来,萧怀恕却是站到了静王的队列里。
萧怀恕默然片刻,才道:“未必不好。”
楚严来利用他铲除镇安王;他自也能利用楚严掩人耳目。
这些年间萧怀恕掌握着的罪证不止一份,要是镇安王的那些鹰犬们被楚严牵制,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说完这话,面前的昭宁便奇怪地沉默了下去。
萧怀恕微微倾身靠近过去,抬手碰了碰她冰凉的面颊,瞳眸幽色沉沉:“担心我?”
昭宁低着头,长睫下掩,神色安静而又凝重。
这番表情出现在这张小脸上属实违和吗,萧怀恕牵了牵双唇,正欲安慰几句,就见她猛然起身——
“我决定了!”
四个字掷地有声,陡然让萧怀恕惊在原地。
昭宁低头看向凳子上的萧怀恕,打定主意:“我不与你去了。”
“?”萧怀恕不解,“为何?”
他以为公主十分不愿和他分开。
昭宁突然有了自己的心思,不过不愿在当下告诉萧怀恕,歪头娇笑:“不告诉你。”
萧怀恕:“……”
沉默。
公主有秘密属常情,萧怀恕并不想刨根问底,惹公主厌烦厌。
从私心讲,他是不愿与公主分开,相信公主与他同心;然而从理性来说,此行确实仓促而惊险,萧怀恕并不确定摆在前路的是不是陷阱,哪怕不是陷阱,待镇安王觉察到蛛丝马迹,定也会派人将他杀人灭口。
遗憾有之,但在公主安危面前,一切都不值一提。
萧怀恕叹息一声,抬眸看了眼光辉下,明艳灼灼的公主,又叹息了一声。
昭宁凑过去:“你叹气作什么?”
萧怀恕一本正色:“没阿宁作陪,萧某深感思念。”
酸溜溜的。
昭宁先是一愣,接着笑了。
她捧着微微发热的脸颊,“油腔滑调,我不喜欢。”
萧怀恕眉眼间的神情变得舒展而又柔和,他想张臂将公主一揽入怀,忽又想起下房还有湘儿在,于是生生想要克制住想要触碰的欲望。
“我离开后,你多与明阳公主和睿王妃走动,即便静王想对你做什么,也不敢下手。”
“我晓得。”不过比起这个,昭宁还想做另一件事。
她垂了垂眼:“晚上我就不送你了,免得舅父不悦。”
萧怀恕心想,是会不悦,对他这个儿子不悦。
“所以我便现在与你说了。”昭宁抬眼注视着萧怀恕,“我想请你在见到崔问之后,帮我确认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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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很快降临。
萧怀恕只让富贵给萧忘山带去一句口信,随后背起一包简单收拾好的行囊,前往马厩领了匹高头大马,便欲夜行而去。
萧忘山得知消息后顿时吓得不轻,拖着两条老寒腿心急火燎往马厩冲,果然撞见了准备离开的萧怀恕。
萧忘山见他行事如此仓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二话不说拦在马前:“徽州少说好几百里路,若他们联手给你设下圈套,你这形单影只的岂不是白白送死?!我知道我管不住牛,你要是实在想去,白日里带几个人,再走也不迟。”
萧忘山心揪得厉害。
他知道萧怀恕一门心思想给谢家平冤,想看仇家人头落地,他的执念他这个当父亲的不是不能理解。
可挚友只留下这一根独苗,多年来他谨慎入微才将他养大,若不慎出个好歹,又如何向泉下的好友交代?
偏偏这逆子不争气,更不知父母爱子之苦,凡事从未为他考虑过。
夜色沉垂如墨。
萧怀恕坐于马上,一身黑衣似敛尽暮夜,高头大马更衬他踔厉风发。
萧忘山在忧悒间失了方寸,死拽着马鬃不松手,那份苦楚让他的一张老脸皱皱巴巴,全然不似萧怀恕,一脸的漠然置之。
“如是圈套,静王不会大张旗鼓,想必镇安王对此是不知情的,若真如此,白日再走怕是来不及了。”萧怀恕双膝夹紧马腹,马儿自幼受他教养,当即后退了两步,挣开了萧忘山的手。
萧忘山怔怔停留原地,对着空暇的双手出神。
萧怀恕沉声落下一句——
“父亲不必担忧,孩儿自有应对之策。”
萧忘山瞪着眼,不等缓神,就见那逆子扬鞭而去,转瞬消失在浓浓夜幕中。
“你……你……你可要气煞我了——!”
萧忘山一掐大腿,对着空荡荡的院门怒骂。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回来了!!出去玩儿的不知天南地北了,这次一定一鼓作气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