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赤霄兵府（6） 又或许是…
这种晋升方式违背了天理人伦。
作为一个实力低微的弟子, 她无权拒绝杀院尊使的要求。千流接过对方赐给自己的心胎，瞬间感受到了所有人的视线，整座大殿内的剑修都紧盯着她，想知道这家伙能否捱得过折磨。
越往上晋升, 就要接受越残酷的考验, 所有攀爬到元婴期的修士都体会过被心胎侵蚀的滋味, 她们无不是性情决绝之人……想必剑魔曾经也是其中一员。
直到现在，剑魔仍然潜藏在穆止戈体内，只要充满邪气的黑雾不泄露，赤霄兵府就没有人能察觉到它的存在。
【你第一次晋升极有可能失败。】
剑魔解释的语气非常随意，据它所说，晋升失败的后果就是被寄生在体内的心胎毁去满身修为, 并不会死得惨烈。然而绝大多数修士都无法接受自己沦为一介庸人，因此精神癫狂走火入魔的不在少数——而这正是杀院弟子皆是元婴以上修为的原因。那些没能顺利晋升的修士非疯即死, 杀院容不下任何怯懦与退缩。
千流垂下视线，望着盒中被剑气浇灌出的陨铁, 它们表面遍布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 就像某种生物的皮肉褶皱，散发着温热气息。
第一次晋升，失败。
第二次晋升, 再次失败。
正如剑魔所说的那样，晋升元婴的过程极其痛苦。陨铁顺着千流的嘴唇逐渐挤进食道, 强烈的异物感使得她躬下了腰，胸腔剧烈地颤抖着, 再次望向杀院尊使的视线已是一片无法掩盖的阴森。
就在陨铁沉到心脏的一瞬间，年轻剑修骤然绷紧了全身肌肉，僵硬得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浸满血水的陨铁附着在了心脏表面。
刚诞生于世的胎儿舒展开手脚, 扯开了紧裹着自己的薄膜。千流能够感觉到它逐渐侵蚀着这具躯壳的主导权，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穆止戈内心多了一个念头，那个渴望着得道成仙的婴孩觉得这里太狭窄了，它想要爬出去，想要飞升。
原来晋升元婴期是这种滋味，千流想道。她的心脏仿佛裂开了黝黑缝隙，其中一半是幽灵执政官，另外一半是人类穆止戈，而剑魔就藏在缝隙之中。
她散发出了元婴期的恐怖气息。
虽然千流的身体还停留在现实世界，她的精神却已然经历过了反复磨砺，那意味着脱离副本后只要得到一块心胎，她就能顺利晋升元婴期——副本就像为玩家提供练习机会的模拟器。
尽管所有玩家平等享受着机会，却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个恐怖事实，将《终焉》视作一款虚拟游戏简直是暴殄天物。
天人城以前将观看游戏直播视作消遣方式，作为逐渐脱离人类身份的修道者，只有注视着玩家奔逃、挣扎、充满绝望地嘶喊才能得到快感……要是知道【灵犀】能模拟修炼过程，天人城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夺取虚拟网络的控制权，将游戏世界变成通往天道的台阶。
千流的胸膛逐渐停止了起伏。
随着那双劲瘦有力的手将剩余心胎奉还回去，年轻剑修抬起了头，被汗水浸透的面庞透露出一股让人心颤的狠气。
殿内所有人都看到了她晋升元婴期的过程，不仅有剑修投来充满敬意的视线，就连刻意要让千流难堪的杀院尊使也松开了紧皱的眉头。
同为赤霄兵府的高层管理者，杀院尊使很清楚段孤行在担心什么。那人无非觉得剑魔逃跑会引起大祸，怀疑赢得召剑大会的弟子走了邪道，但穆止戈要真被剑魔附体，晋升元婴根本不会如此难熬，更何况她全身没有泄露出一丝黑气。
她却不清楚黑骑士的存在。
考虑到年轻剑修刚才的表现，杀院尊使将清剿奸细等一应事务交给千流负责，赐予她超然于旁人的权力：“从现在起，你代表着城中不可违背的规则，杀院行事无需征得任何人的意见。”
事实证明杀院没有看错人，刚任职短短几天，她就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弟子变成了性情暴烈的执法者。
所有行为反常的剑修都遭到了审查。
接连十数个玩家被处置以后，深刻的恐惧逐渐蔓延到了每个人内心。赤霄兵府的弟子下意识避让着穆止戈，唯恐自己也被抓起来严刑伺候，要知道一旦被送入杀院就再也没有出来的可能了。然而整座空间站都遍布着杀院派遣出去的眼线，执法者开通了举报频道——只要告发身边有嫌疑的弟子就能获得贡献点，甚至是六院门下的名额，动一动嘴唇可比搏杀铁兽要容易得多，总会有人禁不住诱惑。
通过这段时间的大清洗，杀院总共揪出了四十多个潜伏在赤霄兵府中的玩家，并对其施以酷刑。
千流很清楚这恐怕就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被处置的都是没有通关过多少次副本的新手，剩余玩家不是擅长隐藏身份，就是已经私下联系别人结盟，正商量着应该怎样反抗副本BOSS。
玩家们逐渐分化出了两种意见。
第一类群体将杀院尊使视作幕后黑手，然而化神期实力具有碾压性，门下弟子无人赢得过她，玩家需要借助副本的剧情发展才能与之抗衡。
另外一类群体觉得穆止戈才是真正的魔鬼，那家伙非常熟悉玩家的行事规律，能够精准无误地将猎物从人群中揪出来处死，性情凶恶，手段残忍……还有比她更应该被铲除的存在吗？要是不扳倒穆止戈，根本无从对付杀院尊使，玩家的首要任务应该是解决那个让人提心吊胆的麻烦。
【回马枪：我仔细阅读过副本的背景介绍，其中提到剑炉下似乎埋藏着重要秘密，到现在都没有人揭开那个秘密是什么。】
【回马枪：还有，赤霄兵府的府主为什么从不露面？副本已经淘汰了那么多玩家，剧情却仍蒙着一层扑朔迷离的雾气，它或许有着我们难以想象的世界观，要想通关，就得调查清楚真相！】
团队频道终于有人分享起了情报。
玩家存活数量影响着副本的通关奖励，绝大多数团队成员原本漠然旁观着别人的死亡，其中有老道的内测用户，也有眼高于顶的公会玩家，即使新手通过频道求助也不一定能得到回复。
现在，从杀院手下死里逃生的玩家被逼得联合起来，有个名叫【横眉冷对】的玩家提出了能将穆止戈置于死地的策略。
“……禀告穆师姐！”
替千流办事的剑修急匆匆飞了进来，紧接着膝盖跪地，嘴唇哆嗦，似乎担心着自己会被眼前的强大执法者怪罪。
“有人说您无端残害同门弟子，假借剿灭奸细的名义做着铲除异己之事，不仅漠视普通弟子的性命，还狂妄自傲，不将另外几院放在眼里——外面闹得沸沸扬扬，都说要让您偿还所有罪孽，师姐您最好还是看一眼控告词。”
这群家伙果然还是动手了。
将无数玩家送下地狱的罪魁祸首并不感到意外，天人城的特殊背景限制着玩家能够使用的道具，舆论、宗门势力、以及神秘莫测的人心远比剑更锋利。
千流打开杀院主殿的悬浮屏，调取出了城中各地的摄像头，事态正如弟子禀告的那样糟糕至极。
玩家套用穆止戈的名号犯下了几起性质恶劣的凶案，闹得最轰动的正是锻造阁副掌事一案：死者被剥去全身皮肉，血淋淋悬吊在众人经过之地，亲眼看到那副惨象的剑修都觉得穆止戈是个热衷虐杀的疯子。最重要的是弟子们早就对杀院抱有偏见，即使她们很清楚案情背后存在着一定的疑点与蹊跷，也不会深究下去。
“肃清杀院黑恶势力，将尊严与人权还给枉死者，还给每一个遭到穆止戈处刑的无辜弟子！”
屏幕上能够清楚看到众弟子义愤填膺的表情，就在几天前，外界对穆止戈的判断还是一个过于勤恳的普通剑修，这种想法在召剑大会后戛然而止，现在则变成了“毫无人性的战争疯子”。
不赞同这种观点的竟是陈斐然。
以陈斐然对那人的熟悉程度，她可以断定穆止戈绝不可能残害同辈，对方遇到任何需要帮助的人都会出手，哪怕被陈斐然骂过多管闲事。
她想要解释现在的情况，却遭到了众人的鄙夷：“那家伙满手都是同门弟子的血，你还护着碾压自己的剑修……难道你就从来没想过要超越她吗？只有第一名才值得被重视，哪怕穆止戈恶名远扬，别人也只会记住她而不是你陈斐然。”
毫不掩饰的恶意刺激到了陈斐然。
即使取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优越成绩，她在权院也只是普通弟子，让陈斐然傲慢的天赋变得毫不起眼，更糟糕的是她不懂得如何攀权附贵。
遇到的元婴修士无不打量着她，就像打量着一个愚昧无知的孩子，那副态度跟以前的陈斐然没有差别。
穆止戈却能站在赤霄兵府的最高点，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死，难道她真的遭到了恶鬼顶替？陈斐然不禁感到背后发寒，她不清楚照顾着自己的剑修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判若两人，或许是召剑大会，或许是陈斐然说要偿还所有恩情，又或许是……剑炉震颤的那一刻。
被怀疑的对象满面阴森地注视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