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终焉（9） 而那就是飞
人类跟幽灵种族之间的矛盾并不是只有厮杀一条道路。
除了那些誓死追随黑骑士的灭世主义, 包括天人城在内的绝大多数联邦公民都是激进派，认为应当将侵略者赶尽杀绝。同样有少数尝试跟敌方沟通的温和派，想要以尽可能平静的方式解决矛盾，万象书库显然就是这类群体的代表。
就像外界所宣称的那样, 已经有一座天人城被黑骑士残害得轰然陨落, 万象书库竟然还敢派人跟犯下无数恶行的魔头协商, 属实是勇气可嘉。
魔头满面阴森地注视着对方。
她的沉默在养蛊人看来是一种愿意沟通的迹象：“你代表的种族想要牺牲掉黑骑士个人以换取计划成功，幕后黑手诱导你一步步孤身前往太空，却没有考虑过你遭遇了怎样的危险……为这样不近人情的家伙效忠，真的值得吗？”
即使没有养蛊人的提醒，千流也察觉到了系统的引导行为，从赤霄兵府到龙蛇堂都是【灵犀】提前为她规划好的路线。
想尽办法利用执政官力量的同时, 系统又提防着千流，并不愿意被她知道自己的藏身地点。隐秘的怀疑将她内心撬开了一道漆黑裂痕, 千流不禁思考着对方还是她所熟知的那个首脑吗？
她的一切行为都被【灵犀】注视着。
想到这里，千流没有表露出任何犹豫动摇, 那副态度就像下战书一样冰冷：“我拒绝跟万象书库谈判。”
就在养蛊人瞪大眼睛的瞬间, 密密麻麻的能量线吞噬了她，千流动手的速度快到被缠紧脖颈的猎物来不及挣脱。无论如何，黑骑士潜藏在龙蛇堂的消息都已经暴露给了外界, 她只能抢先解决掉这家伙，以免惊动百毒引起更多麻烦。
——咳！骤然收紧的线勒进了肉里, 殷红液体顺着切割出的痕迹一股股流了下来，而养蛊人竟然还没有死, 脖颈暴起的数条青筋就像快要破体而出的蛊虫。
“你以为这样做就能赢了吗？百毒首领早就怀疑着接触到的所有人……你未必能瞒得过那个穷尽一生想要飞升的疯子！”
她早就做好了死在黑骑士手下的觉悟。
杀人如麻的能量线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硬骨头，那具修为极高的躯壳抵挡着它们将猎物碎尸万段，随着千流加大控制力道, 能量线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凶性。
它们如同张开利齿的蟒蛇，转瞬就将那颗碍事的脑袋拧了下来，让养蛊人的指控戛然而止。
已经停止呼吸的养蛊人无法再提供能量来源，将这片空间与外界隔绝开的能量墙正逐渐消散。然而修道者一旦晋升化神期后就无法被彻底杀死，千流很清楚她刚才解决掉的只是肉身，只要对方还保有神魂，就能通过万象书库的帮助重新活过来。
刚剥夺一条性命的能量线重新回到了千流手中，糟糕的是养蛊人想必已经将黑骑士拒绝合作的消息传回了万象书库，她必须加快行动了。
百毒内部甚至有一条将死者炼制成傀儡的诡道，修道者早就见惯了行尸走肉，因此并不会对爬起来的死人投以视线。千流费了点劲将那家伙弄进用于处理废弃物的管道井——咚！随着重物划过的声音，养蛊人坠落到了管道下极深的地方，就像被黑暗吞噬一样消失了。
“本届筛选赛已经正式结束，请所有刚通过考验的新成员于十分钟内前往广场中央集合。”
骤然传遍整片区域的播报声让千流抬起了头，即使招募官不在身边，继承者收到通知后也能及时赶到现场，为接下来觐见百毒首领做好准备。
尽管筛选赛为每一条诡道提供了机会，最终被人推开的门却寥寥无几。杀出重围的继承者打量着彼此，有些家伙想要提前结交以后的共事者，表现得相当健谈，也有些性情孤高的家伙不屑于做这种阿谀奉承的事，从鼻孔下哼出了气。
格里芙看到了那道熟悉身影。
她的记性还不至于差到忘记攥着自己逃出生天的黑袍人，格里芙维持着面部紧绷的神情，视线却像不经意掠过一样打量着千流又悄然挪开。
根据药师所说的话，不同继承者之间是竞争关系，因为首领只需要一个最适合的容器。尽管格里芙并不清楚【容器】到底意味着什么，但百毒帮助她成功晋升元婴期，格里芙打心底里想要获得首领的垂青，为组织贡献属于自己的力量。
在她看来，黑袍人就是最有可能被挑中的家伙，无论其余诡道的继承者多么天赋异禀都很难超越得了对方。
最后一个继承者也赶到了现场。
没有招募官为众人解释情况，继承者们本来还疑惑着应该怎样前往目的地，没想到脚下这片地面骤然升起，承载着她们往高处疾驰而去。
继承者意识到这就是首领给出的答案，她们穿行过一片机械装置构成的钢铁森林，地面飙升得越来越高，震耳欲聋的声音掩盖住了众人逐渐加快的心跳——接下来要觐见的毕竟是龙蛇堂的实际掌权人，继承者们难免会感到紧张。
目的地隐藏在一片无人之处。
继承者们停靠的地方寂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仅从视野范围中的事物来看，这里曾经属于星舰的核心层，墙壁上刻着满船服役军官想要探索太空的誓言。
然而一切辉煌历史都已蒙尘，某种恐怖力量笼罩着这层空间，黑色触须如同树根般向外蔓延，它们没过地面，没过结满蛛网的墙角……百毒首领就隐藏在那片阴森的影子中。她像一个瘦骨嶙峋的死人，没有赘肉的皮紧贴着轮廓，很难想象那两个黝黑眼洞是如何打量继承者的。很显然，首领的修为境界非常高深莫测，已经不在乎自身还能否维持住人类应该有的模样。
“你们终于来了。”
百毒首领的声音震慑住了继承者，她还没有下达任何指令，人群中的狂信徒却像是着魔了一般猛然匍匐在地，仅有少数人能够保持住冷静态度。
继承者的态度并没有让首领感到意外，她毫无波澜地抬起眼睛打量了一遍所有人，那道视线有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威慑感，掠过继承者的外型、面貌以及肌肉紧绷的手臂，审判着她们是否能够成为容器，最后停留在了几个家伙身上。
“修罗道、咒杀道、药毒道……”被首领点到的继承者微微颤抖，并不清楚这是对方的垂青还是要遭到处罚的迹象，“你们留下来，其余人可以离开了。”
被百毒首领点到的仅有七个人。
那些被忽略的继承者只觉得紧悬到喉咙眼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她们低垂着头退到了场外。
正如万象书库所说的那样，百毒首领是个性情癫狂的邪道，尽管她看起来如同毫无情绪的雕像，千流却能感受到那层枯瘦的外皮下隐隐压制着一股戾气——想要利用修道者的能是什么好人？
百毒首领忽然皱起了眉头。
她刚才通过继承者的天赋进行筛选，然而跟已经达到化神期的其余人相比，格里芙的修为显得有些低下，就算进入能量灌溉装置也不一定能晋升大乘期。
百毒首领原本要指名让对方离开，没想到她的视线接触到格里芙的瞬间，那家伙竟然主动抬起了头，向她表明自己是何等虔诚炙热：“首领阁下！我愿意为了百毒奉献出一切，无论什么代价都能承受得住，从灵魂到这具躯壳的使用权都属于您。”
就算成为首领的容器也在所不惜。
并非所有人都能读懂她的言下之意，保持着观望态度的千流不禁顿住了，她很清楚格里芙渴望得到往上爬的晋升机会，但要是没有药师灌的迷魂汤，这家伙也不至于赶着让人夺舍。
“你这份忠心倒是值得嘉奖，但在决定谁才能成为真正的继承者以前，首先需要验明你们的身份。”首领露出一个堪称残忍的微笑，“以免有肮脏的老鼠混进来。”
首领这是什么意思？
没等继承者想明白她们为什么会遭到百毒首领的怀疑，隐藏在黑暗中的角落忽然被灯光照亮，让众人得以看清楚那具像囚犯一样被禁锢着的机械躯壳。
它的脑袋跟人类没有区别，凡是熟悉百毒的继承者都能辨认出那是组织内声望颇高的成员之一，恐怖的是对方脖颈以下被拼接到了机械造物上，血淋淋的脊椎通着人头与无数扭曲的金属肢体……很显然，这是百毒首领亲手打造出的怪物。
继承者被彻骨的寒意冲到了天灵盖。
就在众人被震慑住的同时，受到灯光刺激的怪物开始了缓缓蠕动。它的表情看起来非常痛苦，似乎想张开嘴说些什么，然而它跟外界间隔着一道军用级别的钢化玻璃，就算怪物发出再歇斯底里的怒吼，也无法穿透玻璃传达给继承者。
让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没能持续太久，随着百毒首领按下旁边的装置开关，钢化玻璃内部的怪物就像被抽走全身能量一样逐渐停止了动作。
某种无法为人所见的物质从怪物体内渗了出来，它被装置内的压强蒸发，顺着顶部的管道流入到了旁边的储存罐，很快就化作密密麻麻附着在内壁上的一片蓝色雾滴，滑落下去凝结成了小半罐液态物质。
而那就是附着在人类身上的幽灵。
没有什么是比亲眼注视着同类被分解更折磨人的酷刑，千流竭尽全力才能按捺住内心那股暴烈的欲望，她看到罪魁祸首的面庞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
“这群顶替身份的家伙非常狡猾，就像继承了所有记忆一样完全模拟着原主的行为习惯，用普通手段无法捕获它们。起初我还以为是修道者的神魂入侵了龙蛇堂，查遍了偷渡舱的乘客名单也没能找到几个化神期，后来才发现……真相并非那么简单。”
百度首领的声音逐渐变得癫狂。
无论是谁都会被这个发现震撼，要知道修道者达到高阶以后才能做到神魂离体，而世界上竟然有一个物种不修炼就能悄无声息侵占旁人的躯壳。
要是能捕获到更多幽灵进行研究，修真界的技术革命指日可待，晋升将不再是被天人城垄断的秘密。对那些游离于门派体系外的散修来说，这无疑是个抓住时代浪潮的好机会，然而与此同时，百毒首领又不禁感到了恐惧。
她担心自己也有被幽灵顶替的那一刻。
正因为忌惮着这个精神力量强悍的物种，百毒首领才要确保继承者中没有幽灵，否则她未必能顺利夺走容器的使用权。
感受到百毒首领爆发出的强烈气息，场下已经有继承者面色发白、紧张冒汗，显然害怕着对方发狂的一瞬间将所有人都抽取成那种液态物质。
继承者们加入百毒是为了攀登到大道顶端，没有谁想暴毙于此，更不愿意落得怪物那样惨绝人寰的下场。
“你们都是被诡道选中的继承者，对百毒而言同样是不可多得的天才。”首领重新恢复到了最开始的漠然态度，就像刚才那副精神分裂的表现没有发生过一样，“神魂与幽灵是两种相似而又截然不同的东西，只要检查一下就能判断出来。”
在百毒的领地范围以内，没有人能够逃脱得了首领那种碾压性的力量，即使是化神期修士也不例外，继承者想要活命就得顺从她接受检查。
这对千流来说却糟糕到了极点。
她已经见识到了百毒首领对幽灵是何等深恶痛绝，那家伙掌握着足以耗尽一艘星舰能量的提炼装置，仅靠黑骑士的力量未必能杀得了首领——要是错过眼前的机会，就很难再突破大乘期了。
千流已经有了决断，她顶着艾利克斯·索耶那张脸露出忐忑不安的神情，跟继承者们一起被百毒首领释放出的能量场压得膝盖发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百毒首领瞬移到了继承者面前。
那双就像骷髅一样恐怖的手垂了下来，它虽然没有触碰到众人的脑袋，却能感受到凝聚于其中的本源物质。修道者的神魂通常随着想法变化呈现出不同状态，或是初生的火焰，或是强烈杀意汇成的刀刃，并不像幽灵那样拥有接近人类的轮廓。
难道它们曾经也是人类？
百毒首领没有深究隐藏在背后的秘密，天人城下属的联邦政府跟幽灵种族哪一方会赢对她而言都不重要，她想要追求的只是极端的个人力量。
第一个通过检查的是血肉道的继承者，紧接着是其余人，至于还没有修炼出神魂的格里芙就惨了。
那股极其霸道的力量侵入她的脑海，搜寻着尚未成型的本源物质。它脆弱到经受不起任何打击，在百毒首领确认过格里芙的身份以后，遍体鳞伤的本源物质一瞬间轰然碎裂，那意味着她毕生都无法再突破到化神期的境界。
格里芙的眼神逐渐涣散了。
尽管前面几人都不是幽灵，百毒首领却没有放松警惕，接下来需要检查的正是修罗道的继承者，得到这条道路认可的家伙无不是性情坚韧的怪物。
随着皮肤苍青的手掌落在千流头顶，百毒首领的视线骤然阴冷了下来，她并没有搜寻到对方的神魂。
杀了这家伙！潜藏在百毒首领内心的声音蛊惑着她，掌心下悄然凝聚起了一股极为恐怖的能量波动，宁肯将有嫌疑的继承者都血洗了，百毒首领也不能容忍她的飞升计划存在任何隐患。
【天赋技能“欺诈”已发动】
霎时间，百毒首领的动作顿住了，那张脸上竟然露出了惊讶、赞叹而又不禁觊觎的神情，从没有哪个修道者的神魂能让她感受到如此强度。
察觉到悬于头顶的力量骤然消失，千流就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她用来欺瞒百毒首领的正是剑魔残魂。
要知道大仙师背叛赤霄兵府前可是当之无愧的正道第一人，打遍化神期也没有人能还手，直到她身死后远洋九城才逐渐衰微，哪怕只是寄存着剑意的残念也足以震慑住天下修道者——百毒首领没有不选择她当容器的理由。
事情正如千流预期的那样发展了。
那缕残魂打消了百毒首领的疑虑，没想到留下来的继承者中不仅没有幽灵，还让她发现了一个远胜于同阶修道者的潜力股。
“就决定是你了。”百毒首领保持着那副居高临下的态度，示意修罗道以外的继承者全部离场。她注定要成为凌驾于十二座天人城之上的存在，随后需要做的就是将精心挑选出的容器灌溉到大乘期，再趁机夺走对方的躯壳。
这片区域仅剩百毒首领跟千流两人。
从化神期突破到下一个境界是前所未有的地狱难度，晋升所需的能量远非常人可以想象，就算将满船修道者都榨干了也未必能填得上那个黑洞般的窟窿，能量灌溉装置的尺寸将会非常惊人。
千流原本还在疑惑百毒首领将装置藏在何处，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蔓延到整层区域的黑色触须显然归百毒首领掌控，随着主人发出不容违抗的命令，阴影迅速退到了角落，紧接着地面像被揭开的皮肤一样露出隐藏于底下的机械装置。它的繁复程度让人惊叹，延伸出的无数管道连接着星舰各处，无论停泊港、百毒领地还是密密麻麻的巷道都在其覆盖范围内——只要启动装置，它们就会将抽取到的能量汇入最中央的槽口，将位于其中的目标灌溉得强行突破境界。
而那就是飞升计划的关键所在。
在百毒首领的默许下，千流一步步走到能量灌溉装置旁边，躺进了那片棺材般狭小的区域。
舱门关闭的瞬间她就被隔绝了跟外界的所有联系，黑暗中没有任何提示消息，千流无从得知百毒首领什么时候会启动能量灌溉装置。
就在她默数到两分钟以后，舱体周围骤然传来了一阵让人惊悸的震颤感，激荡的气流在管道中肆意奔腾，它们越来越快，将从星舰内搜集到的能量聚拢到了一个方向，那意味着已经有无数修道者为了百毒首领的大业牺牲、惨死甚至是灰飞烟灭，如同被天人随意碾死的蝼蚁。
位于槽口的承受者要是没有强韧的肉身与精神意志，顷刻间就得被灌进去的能量撕裂成满舱血水。
黑骑士猛然绷紧了全身肌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