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最后一个魔鬼（8） 她不需要任
罪人吗？
沉重的金属枪杆紧压着瑞秋的背部, 让她无法直起腰来，她却像感受不到似的抬起头，直视着宣判罪行的神甫。
没错，她的确有罪。瑞秋保持着沉默, 德温特那张傲慢的脸骤然从她眼前划过, 紧接着是詹金斯夫妇、将她转手卖给别人的莫里森先生……她的罪孽在于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杀死丈夫，勤奋读书，成为了一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怪物。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赦免与饶恕。
瑞秋下意识张开了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她知道任何辩驳在强权下都会变得苍白无力，索性对神甫的质问一言不发, 直到骑士们将搜查寝室的结果告诉了神甫。
那间仅能容得下两人居住的小屋被他们翻了个遍，骑士队从门背后搜查到墙角下, 一点都没有遗漏，最后了搜出死老鼠、几本书籍和藏在墙缝里的那把刀。
——没有药物。
意识到这件事的瑞秋松下了一口气, 弗洛拉掌握着的药物是所有人与瘟疫抗衡的希望, 绝不能被这群教廷的鹰犬发现，她想必已经将重要成果全部转移了。
随着骑士将打开的罪证呈递上来，神甫看清楚了那本书的内容。
那正是弗洛拉从阅览室偷偷顺走的医学典籍, 里面详细描绘了应该如何正确应对黑死病等瘟疫，附着有前人完成的实验数据, 通篇没有一句对于教廷的尊重与赞颂。
神甫的指节攥得越来越紧，他面色铁青, 俨然将这本书视作了蛊惑人心的异端，随手扔在地上，对着瑞秋开口厉喝道：
“瑞秋·莫里森, 296号难民，你煽动他人结党营私，向同伴、向外界传播传播魔鬼才有的极端思想，试图扰乱整个集中营的秩序——你可承认这些罪行？”
“是的，都是我。”
瑞秋的口吻非常平静，她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反倒让神甫感到一阵恼火：“是我策划了这些大逆不道的事，与别人毫无关系。”
聚集在此地的不止有骑士和修女，瞥到那些躲在远处旁观的难民，瑞秋忽然笑了，顶着背后长枪往上扬起脖颈：“我错了……我不应该揭露你们走私器官的黑幕！”
她这一嗓子吼得相当嘹亮。
谁都没想到她会忽然爆发，神甫满面难堪，立刻命令骑士捂住这家伙的嘴，不允许瑞秋再说出一个字来。
瑞秋当然不愿意屈服，剧烈挣扎起来，期间一个动作粗鲁的骑士扯掉了她蒙着的纱布，随着布条落地，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第一次袒露在了集中营众人面前，因伤痕而显得凶狠吓人。
见状，旁边的人不由得惊呼出声：“天啊，她绝对是魔鬼的化身！”
没有人敢接触到瑞秋的视线。
她说的那些话不利于集中营谋取利益，神甫本就要处置瑞秋，现在异色瞳孔暴露出来，更是将她推向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还有什么是比魔鬼潜藏在身边更让人害怕的？
瑞秋体内确实寄生着一个魔鬼。
但她并不觉得千流是多么邪恶的存在，要是没有那位女士的帮助，瑞秋根本无法撑到现在，所谓的魔鬼远比整个教廷更具有人情味，让她感到可以依靠。
抱歉，女士，艾德里安小姐，没能成为你们期望中那样耀眼的存在。
瑞秋有点遗憾地想。
*
“听说了吗？那个瑞秋·莫里森看起来温良无害，实际上却是让大家断供的罪魁祸首，要我说就应该剥夺她在集中营待下去的生存资格，让这家伙一个人在外面病死。”
“嘘，别说了！神甫大人都说了那家伙是魔鬼化身，你们还敢在背后议论，就不怕被魔鬼剥了皮吊在墙上示威。”
几个刚领到食物的难民低声说着，瑞秋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整个集中营没有人不知道她犯下的各种恶行。
他们本应感到义愤填膺，然而一个落在后面的难民犹豫了会，还是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有人见到过被神甫挑中的难民吗？他们要是没有得到工作，而是像瑞秋说的那样永远留在了集中营……那我们总有一天也会被神甫卖掉。”
霎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不是没有人怀疑过事情背后的真相，但他们不愿意相信那种恐怖的猜测。
前面几个难民沉默了片刻，就连手中的食物都变得索然无味，没过多久，那种轻佻的笑意就又回到了他们脸上：“说什么胡话呢？神甫大人属于教廷，我们都知道他对天主有多虔诚，他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情。”
随着他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教堂前又恢复了平时的寂静。
无论关心还是嫌恶，作为当事人的瑞秋都是不知情的，因为她被关在了教堂地下的禁闭室中，等着集中营的进一步处置。
她在外界看来必死无疑。
集中营公然宣布，对于罪人瑞秋·莫里森的公开处刑将在三天后进行，据说神甫已经将此事通报教廷，就是亚当斯家族的掌权人来了也保不下她，更不用说被她寄予厚望的艾德里安小姐——谁都救不了这个魔鬼。
“……瑞秋，瑞秋！”
千流在瑞秋脑海中进行着呼唤。她现在知道假死脱身符应该用在哪里了，但每当千流想要告诉瑞秋她不会死，系统就会强制禁言，并且跳出一条鲜红的提醒。
【禁止向NPC透露重要情报】
很显然，这是瑞秋必须要经历的命运，任何人都无法干涉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禁闭室里没有食物和水，瑞秋已经被关了有一段时间，早就饿得瘦骨嶙峋，微微垂下的脑袋靠着冷硬的墙壁，还是千流的声音将她的意识带回了现实之中。
“原来你还在啊，女士。”瑞秋虚弱地扬起唇角，缺水干裂的嘴唇瞬间溢出了血，求生欲驱使着她不自觉舔了一口。
“我以前很害怕死，害怕自己变成老掉牙的糊涂婆婆，但当读过书以后我才发现，死亡不过是一种告别的形式，仍然有很多人记得我，朋友们会为我扫墓，会念叨着瑞秋·莫里森又在干什么呢……所以就算死了也没有什么。”
瑞秋说这话的时候毫无芥蒂，已经接受了自己将要被人处死的事实，轻飘飘的口吻中还带着点前所未有的释然。
“而且弗洛拉的药已经成功了，等她离开集中营就能阻止黑死病的扩散，那意味着将有很多饱受折磨的人得到解救，要说有什么遗憾，就是我看不到那一天了。”
提到弗洛拉，千流难免有些在意。
瑞秋被关禁闭室的期间，弗洛拉曾经尝试着打探这边的情况，但她却没能越得过那些在附近看守的骑士，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就是从通风口传递消息。
只不过瑞秋那时候已经彻底失去意识，千流接管她的身体以后，才读懂了弗洛拉的暗示：他们要烧死你！
千流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火刑原本是中世纪宗教裁判所猎巫时的处置方法，将一个个无辜的受难者绑上火刑架烧死，可谓残忍至极，现在被用在瑞秋身上，足见集中营那些人对她的憎恶程度。
行刑那天是个烈阳高照的好日子。
瑞秋在充满黑暗的环境中待了太久，被带出来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照到阳光的一瞬间下意识眯起了眼睛。随着那阵熙熙攘攘的吵闹声，瑞秋看到无数颗脑袋挤在教堂附近，他们聚集在此，只为亲眼见到传闻中的魔鬼。
“天啊，她的眼睛真是金色的！难怪平时总是蒙着眼睛示人……”
“这个魔鬼终于要死了！”
瑞秋对那些充满恶意的目光视若无睹，她的双手被绳索紧缚着，在骑士队的监督下一步步走过台阶，干燥的皮肤被烈阳炙烤得隐隐发烫。
行刑的地方在集中营门前，神甫早就让人搭建起了燃烧所需的柴禾堆，一根高大笔挺的木桩从中穿出，犹如镶嵌进地面的钉子，仅是望着它就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众目睽睽之下，瑞秋被绑到了火刑架上。
她完全没办法挣脱束缚，马上就要沦为葬身于火海中的死尸，瑞秋却没有表现出一点紧张、恐惧的情绪，那张脸漠然得引起了众人议论……直到正午那一刻的钟声敲响。
审判的时候到了。
围观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了欢呼声，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烈火纷飞，瑞秋满面痛苦地为自己的罪行忏悔。
“瑞秋·莫里森，你的肉身将被烈火焚烧殆尽，你的灵魂将在深渊下永受煎熬……而这就是你侍奉魔鬼的代价！”
就在神甫开口的一瞬间，蓄势待发的骑士将火把扔到了罪人脚下。升起的火焰顺着洒满了油的木桩攀爬而上，它烧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炽烈，顷刻间就散发出了让人不敢靠近的高温，即使是神甫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烫，好烫啊！
瑞秋的双腿已经被烈火炙烤得皮开肉绽，肩膀下散落的发丝一根接着一根断裂。
这是常人难以忍受的酷刑，曾经有无数被扣上巫师罪名的年轻女性冤死在火刑架上，但瑞秋仍然紧咬着嘴唇，任由烈火焚身，也没有让那些想要听到她惨叫的人得偿所愿。
耀眼的火光倒映在了那对瞳孔中。
瑞秋的视野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她看到火刑架下有许多熟悉的面庞，不仅是弗洛拉和神甫，曾经跟着她一起上课的同学也见证了这场酷刑——有人在笑，有人潸然泪下，还有人为了她的遭遇感到无比愤怒。
瑞秋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神甫忌惮着她，同伴爱戴着她，整个集中营都知道了她的事迹。
这就足够了！
就在她扬起脖颈的瞬间，烈火彻底没过了瑞秋的头顶，她望着高悬在所有人上方的太阳，隐约听到脑海深处传来了一道叹息：“……你不会就此灭亡的，瑞秋。”
瑞秋·莫里森死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众人感到索然无味，既没有撕心裂肺的惨叫，也没有忏悔，这场审判俨然成了一个笑话。被烧死的女人没有魔鬼的手段，似乎真的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难民而已。
神甫颇有些挂不住脸，他本想用瑞秋的事例警告难民反抗的下场会有多么惨烈，没想到这是块宁死不屈的硬骨头。
“都别把她的尸体放下来。”神甫沉着脸发布了命令，“既是魔鬼，就要受尽风吹雨打，在烈日下曝晒到罪孽彻底洗清的那一刻，这是她应得的命运。”
望着那具已经烧得遍体鳞伤的死尸，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尽了。
从正午到夜晚降临，没有一个人再敢靠近火刑架，他们觉得瑞秋的死亡无关紧要，却又害怕她真的是魔鬼，会将每个曾经落井下石的家伙都带到地狱。
月光顺着夜幕倾泻而下，照亮了那具被绑在火刑架上的尸体。
瑞秋紧闭着眼睛，她早就在大火中断绝了气息，那张消瘦的脸庞表面遍是黑灰，隐约能看到皮肤下鲜红欲滴的血肉……正如神甫所说，她死后仍然要承受烈日炙烤，狂风侵蚀，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乌鸦飞过来啄食她的身体。
倏然，那只垂落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