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冬表树
[故事开始的那天, 有个女孩儿亮晶晶地对我说,她不会让我失望的。可后来,是我让她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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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云走上街道。
姚少池晚上还有应酬, 在路口叫了网约车。舒云陪他等车来。
两人站在荫密的老榕树下, 舒云抬头望望被绿叶遮盖切割的天空,蓦地想起耀大毕业,也是这样的热天, 他们也这么站在树下。
毕业三年了呢。
道路汽车飞驰。
姚少池说:“你来蓝辉上班, 说不定我们后面还能当一段时间的同事呢。”
她眼睛弯起来:“好呀, 我们也确实挺久没合作了。”
姚少池打趣:“果然是在华勤待了那么久,说话都好商务。”
舒云不好意思一笑,“职业病职业病。”
姚少池看眼街道, 一个绿牌车停在他们面前,他说:“我车到了,就先走了?”
舒云赶紧挥手:“嗯, 拜拜!”
“拜拜。”
送走姚少池, 舒云往前走了一段, 站在公交车站的地方等家里的司机来接。
她这边结束的晚, 司机应该会先去学校接上帆帆再来接她。
天空洒下橘色紫色的夕阳, 高楼的间隙将光线切割。
舒云望着有些陌生的城市,她虽在这儿住了三个月, 但还是不太习惯。
她扭头又远远看了眼蓝辉写字楼的A出口, 回想方才人群里,熟悉的、缥缈的, 还带着一丝低沉急切的“满满——”
舒云目光微垂, 盯着前方的地面看了好一会儿。
又过了几分钟,白色的保姆车停在她身前, 车门打开,帆帆朝她喊:“姐你发什么呆呢!我老远就看你在这里罚站了!”
舒云回神,赶紧上车。
她问他:“今天作业多不多?”
帆帆登时仰头举手撒娇求表扬:“今天就剩十道奥数题了。我在学校里就完成了好多,是不是特别棒?”
舒云心头一软,笑着戳戳他脸蛋:“我们帆帆最棒啦。”
汽车启动,她又不经意地望一眼倒退的A出口。
写字楼的人进进出出、影影绰绰,最终,汽车拐弯,再看不见了。
“姐你看什么呢?”
帆帆拉她短袖,给她看今天在学校里拍的视频,叽叽喳喳地分享和他同桌“黑狗”的趣事。
舒云笑着,仔细倾听。
算了,一切都已经有新的开始。
他在哪里、喊谁的名字,都无所谓了。
……
晚上八点,饭局结束。
梁遇臣和林森告别一众深圳的合作方,走出商场。
下扶梯到A出口的时候,梁遇臣扶了一下扶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往胃的部位按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身后的秘书小钟看出不对,立马往前询问:“梁总,您是哪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
梁遇臣:“没事。”
可他面色绷着,也不知道是真没事还是假没事。
小钟不知该不该再问,看一眼林森,企图从这位副总裁这儿得到什么启示。
可林森耸耸肩,摊了下手。
小钟四月份的时候走马上任,转岗过来前,他就听说这位华勤亚太的新董事长如何如何心狠手辣,将上一任袁董事长及其心腹收拾得干干净净;以及香港和大陆的众多高管如何人心惶惶,生怕一不留意惹新董事长不快;还有说这位新董事长的私生活糜烂,在华勤中国时是如对下属拉拉扯扯,把人直接拽进电梯带回家春风一度的。
小钟当时大为震撼,怀疑这种人是怎么通过背调成为董事长的,又想到这种人要成为以后几年里自己的顶头上司,他深觉前途灰暗。
但好像,新董事长的前几任秘书已经相继熬成了华勤亚太和华勤中国的行政部高管。他咬咬牙,决心就算再难相处,他也得把人给伺候好了。
但相处这两个月下来,他也全数改观。
觉得这位梁总除了脾气不好不爱说话之外没有缺点,啊,还有就是身体不太好。
海鲜过敏、不太能喝酒、还经常咳嗽。他这个秘书当了两个月,已经陪着去了两三次医院了。
林森看眼前面的梁遇臣,他目光微垂,好似在看路,但又好像没有。
他知道他在想谁,冲小钟摇摇头,要他不必再询问。
下了电梯,林森看他面色确实不好,往前几步与他平齐:“还好吧?”
“没事。”梁遇臣看见一楼有药店,“我去买点药。”
他回头,见秘书小钟还跟着。应酬已经结束,他打发人先走了。
小钟把手里他的西服递给他,转身下班。
药店的玻璃门自动打开,他去药架前找药。
林森跟着他后边,很是好奇:“怎么好好的突然把胃弄坏了?我记得你之前都没这毛病的?”
梁遇臣没搭腔。
林森瞅他:“难不成喝酒喝的?你升任亚太董事长和CEO的那段时间确实酒局多。”
梁遇臣看着药:“能别说话么?脑仁疼。”
“是,我们谁说话都脑仁疼,就cloudy说话……”
说到一半,林森赶紧闭了嘴。
梁遇臣目光平淡,没有任何异色。
他拿了药去收银台排队结账。
一旁的玻璃橱窗里摆着感冒咳嗽药,他无意间扫了一眼,却想起句话——
“要是咽炎呢,就拿那个黄色的;要是风寒咳嗽呢,就拿那个蓝色的。特别管用。”
那还是去年在德令哈,两人去柏树山自驾看星星前她说的话。那时两人吵完架刚刚和好,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
他又想起傍晚,他从A出口进写字楼,就这么在人群里听见了这一句,是他熟悉的、娇俏的声音,从梦里飘出来一样。
他几乎分不清是幻听还是现实。
买完药出来,路边停着一辆双牌照的商务车。
梁遇臣坐去后座,林森坐去副驾。
他从一边拿出矿泉水,拧开服药,等待药效起作用。
上次去找袁婧删照片,她要他赔罪喝两大瓶纯烈酒。
估计就是那次,把胃喝烧着了。
梁遇臣看着窗外,汽车已经启动,往香港的方向开去。
他不忘道:“蓝辉的事,你记得去谈一下。服务费都好商量。”
“服务费都好商量。”林森咂摸着这句话,回头,“资本家转性了?”
梁遇臣没说话,路灯一格格流过,他微微仰头靠进坐垫,阖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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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舒云正式入职。
蓝辉集团主要是做汽车的,她在产品部,里面还分设技术组、销售组等等,她在ESG组,工作方向主要给产品线做降本增效。
虽说是“组”,但规模已经算是一个小型公司了。
她当时和蓝辉的hr谈的是,在华勤的基础上,职位升一级,薪资涨50%。
所以现在她是ESG的项目组长。
顶头上司是主管,叫范罡,是个三十大几的男性,圆脸有点谢顶。
舒云上任的那一天,穿了之前常穿的通勤装,雪纺衫和包臀裙。
出现的时候,整个组里轰动了一下,窃窃私语着,没想到空缺已久的组长位会空降一个这么年轻的小女生过来。
舒云也没觉得怎样,如常自我介绍,目光环视一圈,扫过所有同事,微一点头算作招呼,礼貌到了就行。
倒是主管范罡将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道,笑呵呵地说:“别看人家是年轻的女同志啊,舒组长可是从华勤出来的,而且在耀城的时候就是华勤ESG业务线的负责人,独立办过展台,还和电力集团能源集团都合作过,工作能力和见识可比你们强多了。”
舒云微不可察地对最后一句蹙了蹙眉,总感觉他这话和挖坑一样,她赶紧接上说:“范主管言重了。我初来乍到,该和大家一起通力合作才是。”
范罡笑着揭了过去,给她指了指工位。
舒云点点头,走过去了。
后面两周,舒云忙着适应工作。
虽说蓝辉集团现在搭上ESG的行业风口,匆匆设立了个ESG项目组,但她感觉部门里真心想做这个的并不多。
半个月来,就她一人频繁跑工厂,写新方案,与财务和供应商沟通。
这日,舒云傍晚从工厂看完新产品线回来时,办公室已经空了。
她微微一愣,打开手机,没人给她发消息。
都下班了?不会啊。
舒云思索一瞬,给主管范罡发了个消息。
但那头没有回复。
她也不急,打开电脑整理文件。
工作快做完的时候,工位对面冒出一个人影,是另一位项目组长程林林,她惊讶:“舒云?你怎么还在这?今晚有和集团高层的饭局,你不知道吗?”
舒云睁大眼:“今晚?”
可没人和她说呀。
程林林看眼时间,“还剩二十分钟开席。”
舒云有些懵,站起来:“我不知道地址在哪,主管也没回我消息。”
程林林“哎呀”一声,过来拉上她:“赶紧走吧,一会儿迟到了!”
舒云没再耽搁,抓上包跟她一块下楼。
她看程林林打开网约车界面,出声:“没关系,我有车,我们直接过去。”
杨代梅把家里闲置的一辆小车匀给她代步,怕她晚上下班一个人回来不方便。
程林林闻言:“真的?那太好了,我把地址发你。”
电梯下到停车场,两人飞速上车。
舒云看了眼导航,不算远,开快点儿十分钟能到。
汽车上路,程林林坐在副驾驶,看她一路冷静地打转向灯超车,下意识感慨:“你车开得好稳。我驾照拿了两年了,完全不敢上路。”
舒云望着前方,偶尔瞥一眼后视镜:“多开几次就熟悉了。我以前也怕上路。”
“主要是学完后就没人带我练手了。要是有人能时时带我出去遛弯,坐副驾给我保驾护航就好了。”
舒云一时没出声。
她开车都是梁遇臣教的。
那段时间他刚被潘明远分权,事情不多,会戴着墨镜降下车窗,跟个闲散公子哥儿似的坐她边上吹风。
在她紧绷害怕的时候覆盖上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低沉而清晰地指挥。
程林林并没有发觉她的安静,只好奇地问她:“事务所审计真的会去数猪吗?”
舒云默了两秒:“会。”
“我去,居然不是段子?”
舒云笑:“盘点的时候是真的要去数,而且还得提前一天过去,在猪场旁边消毒隔离24小时,不然人体携带的病毒会传染给猪的。”
“猪比人金贵啊。”程林林评价完,又问她,“你为什么从华勤辞职?这几个月华勤讨论度好高的,从爆出和汇通的合作后声誉和热度一直在涨。华勤是最开始做ESG的,平台和资源都是一顶一,你跳过来不可惜吗?”
路口红灯,舒云踩刹车停稳。
她声音有些低:“当然可惜。华勤很好……是我的问题。”
程林林笑:“你都跳槽了,还为老东家说话?”
她目光望向窗外,“因为他值得。”
程林林微讶,回头看她,感觉她这话表面上应该是在满足你的吃肉要求就来扣群裙嘶二耳贰无酒以四七说华勤值得,但听着,又像是在说,某个人值得。
话题无疾而终。吃饭的地方到了。
停车下来,舒云无意识往隔壁车位看了眼,总觉得那商务车眼熟得很。
绕到车头,她看见双牌照,目光往车里瞧了眼。
驾驶座的司机还在,车后排好像也有人,但贴着防窥膜,她无从分辨。她盯着那黑黢黢的玻璃,不知为何,手心有点出汗,总感觉这玻璃后是……
一旁的程林林已经走出一点距离,回头催促她:“你快点呀,好像连集团老总都到了,我们迟到多尴尬。”
舒云将肩上的链条包拉了一下,收回目光:“这就来。”
侍应生带她们走进包厢,里头人已经坐满了,舒云赶紧看一眼,没有熟面孔。
她一颗心安定下去,没再多想,也觉得没那么巧;而且他刚刚升董事长,哪有那么闲。
蓝辉的高层已经全数落座,只剩几个空位,舒云和范罡对上目光,他正举着手机给某个老总看效果视频。
明明手机就在手里,却不回她的消息。
范罡笑呵呵地:“舒组长来了,快坐快坐。”
舒云也调出笑容,过去和几个领导打了招呼,放下包,去包厢的洗手间洗手。
水流哗哗,顶灯照在她素白的小脸上。
洗完手抽了纸巾擦干净,她推开厚重的门重新出去。
她的座位背对着包间门口,刚走过去拉开座椅,椅脚刮擦出微小尖锐的声响,与大门推开的吱呀声重合。
伴随着侍应生的“请进”,冷气吹过来一点,男人沉缓的、稳重的脚步在身后由远及近。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轻嗒声。
她听见分隔了三个月的,低淡的嗓音:“抱歉。来迟了。”
舒云身影维持着,有些不可置信。
一两秒的,凝固的安静。
身边蓝辉的几位高层和同事们陆续站起身,擦过她的肩,逆着她站立的方向往她身后汇聚。
“梁总终于到了。”
“梁总百忙中肯抽时间过来,已经是蓝辉的荣幸了。”
……
此起彼伏的寒暄在背后响起,舒云胸腔微颤,不知该调动一个什么举动什么表情,以及一会儿又要拿捏什么样的语气。
她从没想过这个场景。
程林林胳膊肘撞了她一下,低声:“怎么还背对站着呀?”
舒云手指掐着椅背上的软垫,她深吸口气,缓缓转身。
梁遇臣站中间,后头跟着林森。
他穿了件寻常的基础款白衬衫,就站在两三米远的地方,领带是她喜欢的颜色,规规矩矩打着,手上腕表还是那一块,袖扣也是她从前夸过好看的那一款。
好像一切都没变。
门口的光线落下来,他面孔溶溶,不太真实,也不太看得清晰。
三个月。他瘦了些,棱角锐利分明。
华勤亚太董事长的职位没让他更意气风发么?
舒云心里有一种冰面裂开的疼。
前面蓝辉的领导们正与他亲切会晤,挨个介绍自己的员工;梁遇臣淡淡应着,目光从人影缝隙里扫过她,随着声音挨个注视说话人的眼睛。
范罡介绍完所有人,最后轮到舒云。
身边同事站开一点距离,为她腾出空隙。
没了遮挡,这回光线在两人脚下亮亮淌淌地铺了一道。光明闪烁。
范罡:“梁总,这是我们新来的组长,舒云舒组长。”
随着这一句,梁遇臣终于如愿以偿地、完整地看向她,深黑的眸子微不可察地动了下,恢复如常。他手伸过来。
“舒组长好。”咬字清晰磁沉。
几秒的安静,舒云终于也递出手,微笑:“梁总好。”
男人手掌温暖如初,宽韧坚硬,仿佛跨越了什么,轻缓却用力地包裹住她。
一如从前的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