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冬表树
[别和那个小男生说话, 浪费时间。也浪费我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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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各自落座。侍应生开始上菜了。
梁遇臣坐在蓝辉赵总的旁边,接着是林森。
林森察觉到她的目光,冲她隐秘地抬了抬下巴。
舒云也抿唇笑笑, 眉眼一弯地点头, 算作招呼。
梁遇臣将他们这一串眉来眼去尽收眼底。
她对这些同事朋友一向善良柔软、宽容大度,对自己倒从没这种待遇。
梁遇臣抬眸又往圆桌对面,她的方向落一眼。
舒云瞬间移开眼, 往前拿了饮料。
饮料刚落入杯中, 范罡的声音就响起来:“舒组长倒什么饮料?该倒点酒跟大家敬一敬才是。你现在是我们蓝辉的人, 又是从华勤出来的,是两边的枢纽对不对?”
舒云微顿,认真说:“抱歉范总, 我一会儿还要开车回去呢,确实喝不了酒。”
“可以找代驾,现在社会多方便。你刚刚入职, 总得喝一点表示一下。”
舒云嘴唇微抿, 权衡着这关该怎么过。
从前她遇不见这样的情况, 华勤没有酒桌文化, 即便出项目, 客户也客客气气。如今身份对调,她成了企业的人, 难免会被在酒局上为难。
“范总说的是。”
舒云索性将饮料斟满, 为显礼貌,她特地站起来, 直视着范罡的眼睛, “但这次确实时机不对,我也不放心叫代驾或者把车在这儿停一夜。但礼仪要做到的, 我饮料代酒敬一下大家。”
不卑不亢说完,她甜甜一笑,环视一圈,喝完后微一点头,若无其事重新落座。
林森暗自惊讶了一下,他其实都做好出场解围的准备了,没想到cloudy这三年变化这么大。
他转头看眼梁遇臣,梁遇臣也看着她,眼底像涌动着什么。
范罡被她这么一下搞得愣了愣,正想说话,梁遇臣却开口了。
“范总用不着这么隆重。今天还得谈项目的事儿,酒喝多了难免乱说话,您说是不是?”他垂眸喝口水,话语很淡。
赵总朝范罡示意一眼,范罡没吱声了。
赵总笑着解围:“我们舒组长之前就是华勤中国出来的。我记得梁总好像升任亚太前就是华勤中国的CEO吧?真是巧。”
赵总看眼舒云,又看向梁遇臣,笑说,“梁总手下都出强将啊。”
梁遇臣嘴角牵起点弧度,像是礼貌。
“好像舒组长之前在华勤做的ESG还上过耀城政府的展台呢。”赵总回头,“是不是,舒组长?”
舒云应了声:“是。”
梁遇臣顺着这句,又看向她。
舒云知道他在看自己,只当没有发觉。
后面,领导们开始和他谈项目,他目光这才移走。
舒云边上另一位同事插话过来:“原来你之前见过梁总呀?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
他这声音量不算低,周边同事的目光往她的方向汇聚。
舒云脸不红心不跳,眼睛只盯着自己的碗筷,嘀咕说:“没怎么见过。华勤员工多,我级别又不算很高,很难见到梁总的。”
说完,她伸出一根手指:“就在年会上见过一次。”
程林林噗嗤笑了:“你这话说的。谁年会上没见过领导。我们还以为梁总是你的直属上司呢。”
舒云摇头,说起这个,她也有点想李宗然他们了:“不是。我的直属上司是另一个。”
大家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们这边八卦完毕,聚拢的人头散开。
菜已上齐,大家都拿起筷子。
舒云也跟着去夹菜,却感觉有目光凝固在自己脑门上。
她夹了一筷子转到前面的菜心,又拿过桌上的饮料,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很忙碌。
梁遇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看她在菜肴热气里模糊的尖下巴,而后,淡淡移开了目光。
一餐饭吃得她精疲力竭。
其实菜挺合口味的,有她喜欢的基围虾,好几次停在她面前,但她没心思去夹。
不是躲避梁遇臣的目光,就是迎接范罡抛来的话题,还要和同事们说笑。
舒云觉得她脑子完全不够用。
趁着饭后的闲散时间,她赶紧逃去外面透透气。
这个餐厅依旧是中式庭院的设计,带着点现代的造景和灯光,舒云走上走廊,从二楼的落地窗往下看,看见夜里藏着灯带的湖面,人造雾源源不断涌出来,汩汩又静谧。
她在这儿站了会儿,转身去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洗完手出来,瞧见不远处的墙边立了个人。
梁遇臣站在中式屏风下,手落在兜里,面容有些沉暗,等待的间隙里,也不知是在看屏风上的画,还是在出神。
他每次一离开办公场地和饭局的氛围时,气场便会变得孤拔而压迫。
舒云心里一绊,想趁他没回身,埋着头从他边上溜走。
即将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梁遇臣开口:“我怎么不是你上司了?”
舒云脚步顿住,怀疑他这三个月的董事长是不是越当越幼稚。
她抬头,理所当然:“明明然哥才是我上司。”
说完,她继续绕过他往包间走。
梁遇臣视线锁着她,上前一步捉住她手臂,把人往他刚刚观望的屏风里一带。
视线隔绝,两人一齐跌进一旁的阴影里。
舒云肩胛骨硌上冰凉的墙壁。
梁遇臣身上的气息潮水一样漫上来。
“你……”
舒云惊惶,另一只手去推他,也被他再度扣死。她声音只敢压在嗓子里。
“年会上见过一次?”他背着灯光,下颌近在咫尺,语气低凉,鼻息却炙热,“那这三年那么多个夜晚,你都和谁在一起?嗯?”
舒云脸皮烫起来,虽然屏风严严实实挡着,但她还是怕包间会有同事出来。
她轻声:“你快放手。”
她其实想过两人可能会再度遇见,但没想过他一上来就这么恶劣。
梁遇臣力道收紧,阴影罩在她身上:“你把你那些衣服包包首饰,都寄回给我,是都不准备要了?”
她瞪着他:“反正都是你买的,我不要。”
他看她两秒:“那你怎么不说都是你喜欢的?”
他说,“逛商场你要是不多看两眼我会给你买?”
舒云心尖一颤,嘴唇微抿。
他两三句话就能把她拉回那些美好的从前,但……她不行。
梁遇臣看她慢慢咬住嘴唇,似乎也在抉择和动摇。
他抬手,拇指碰碰她咬得泛白的唇瓣,想将她从这种挣扎里拉出来:“满满……”
舒云呼吸一窒,偏过头,微微躲开他的手:“你别这么叫我。”
梁遇臣目光动了下,也就没再触碰她,只轻声问:“是我哪儿没和你解释清楚吗?”
“你解释得很清楚了。”舒云别过脑袋看着身边的地板,“我又不是因为你解释得不清楚才和你分开的。”
梁遇臣还想说什么,舒云却已先打断:“梁遇臣,你不用再和我说这些。”
他目光聚拢:“满满,很多事不是我能控制的。”
舒云心里发疼,她回头,眼底清滢,却装满碎片:“是。很多事你不能控制。所以你只能控制我,对不对?”
她低低说完,转身就走。
梁遇臣还拉着她手腕,她微微一挣,甩开了。
她匆匆往前几步,想到什么似的又返回来:“还有。”
梁遇臣抬眼。
舒云从包臀裙的小荷包里抽出她的那支白色钢笔:“这个也还给你。”
这回,梁遇臣下颌终于绷着了,他没接,舒云就抬手把钢笔囫囵往他怀里一塞,他接也好,掉地上也好,她头也不回地进包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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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前后隔了几分钟回到包厢。
舒云脸色没什么反常,倒是梁遇臣进来的时候,面色凛着,气场严肃得没人敢主动和他说话。
后面饭局也草草结束,各自散场。
舒云求之不得,拿上包去停车场开车回家。
刚发动汽车,就见隔壁车位的双牌照商务车降下车窗。
林森在副驾驶笑着和她打招呼:“cloudy,好久不见,虽然辞职了,有空还是来香港玩啊。”
舒云点头:“好的林总。”
她往后排紧闭的黑色车窗瞧了眼,这回肯定了后座坐的是梁遇臣。
话落,她升起车窗,驶离餐厅。
梁遇臣看着窗外她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前头林森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转过来:“怎么,又谈崩了?”
梁遇臣:“你能别说话么?”
林森笑:“又脑仁疼了?”
他蹙了下眉。但没接话。
“cloudy人看着乖乖的,但没那么好说话吧?这样的姑娘呢,爱一个人时很坚定,但要不爱了,当然也就不好哄了。”林森开口,“当时你和她在一起时我就说,她会成为你的弱点,你还不信。”
夜幕昏暗,司机也启动汽车往香港口岸的方向驶去。
路灯流转,从他眼前一格格划过。
梁遇臣低头,淡漠无声地看白色的光线晃在自己手背上。
他回忆方才她的每一句话,思索那天她伤心撕裂的每一个点。
梁遇臣一层一层往下想着,他手掌往上,虚无一握。
后面,蓝辉集团和华勤亚太的合作正式开始。
梁遇臣没再来过深圳,只有团队在这边驻场,偶尔林森来看看进度。
舒云被派去和华勤的团队沟通,她身上在华勤带下来的那些习惯还没完全稀释掉,两边交流起专业来很是顺畅,一起跑了几道工厂,很快将新方案给敲定了。
舒云有些跃跃欲试,她在公司后台提交了申请,希望能弄个试点的产品线看看成果。
六月头,蓝辉集团请合作方去三亚度假。华勤以及券商,还有几个供应商都在邀请名单里。
舒云他们整个组也一起陪同前往,说是也算作员工团建。
飞机上,程林林悄悄和她吐槽:“什么团建?就是想我们在放松之余也不忘给集团打工,把剩余价值全部榨光。”
舒云笑:“都是这样的。我之前在华勤,大家去普吉团建,就是一波人玩游戏另一波人还在给客户发邮件。”
她看着天边深蓝的云朵,以及飞机下空圆弧的地球轮廓,上次和梁遇臣碰面的不愉快已经暂时烟消云散。
她才不要让他影响自己的好心情。
等他们落地三亚的酒店时,其他的合作方已经到好几天了。
姚少池就是作为券商那边的合作方,上周跟着蓝辉的投资部一块过来的。
这日,他约她去酒店的场馆打网球。
舒云在这儿住了三天,全在工作,和供应商吃饭洽谈,为后面的工作推进作铺垫。
姚少池邀请她打球,她自然答应,下午结束和供应商的线下会就过来了。
绿色小球弹到脚底,反弹起来,舒云一把接住。
姚少池笑得明朗:“你还记得网球怎么打吗?”
“当然记得。”舒云也有些怀念,“我们在学校还打过双人比赛呢。”
姚少池:“那我们先打一场?等人多了再双打。”
“行。”
快六点,夕阳渐落,阳光已经不太刺眼,能看见远处海面上渐落的橘色彩霞。
舒云正玩得起劲儿,反手击球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骤然闯入眼帘。
舒云脚步缓了下,没有接上姚少池飞过来的球。
绿色的球影飞去网格上,弹落着回到她脚边。
梁遇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这块网球场地的旁边,他看着她,目光有些淡,身边还跟着他们蓝辉集团的赵总,以及一些投资部的人。
舒云捡起球,姚少池看见人来,也收了球拍,两人一块儿过去。
姚少池朝她伸手,示意她把手里的球拍给自己,舒云很自然地递给他。
梁遇臣目光几乎定在她身上。
她穿着偏紧身的运动服,下身是个白色网球裙,百褶的,衬得一双腿又细又直。刚刚运动结束,她鹅蛋脸泛着点红,鼻尖额头还有汗珠,她微喘着气平复呼吸,走过来时还不忘笑着微微弯腰和大家问好。
“赵总,”她目光挪向他,还是有些躲闪,“……梁总。”
梁遇臣点了下头,根本挪不开目光。
赵总看氛围有些安静,主动上前介绍,先看向舒云:“梁总。这您认识的,ESG的舒组长。”
“我知道。”
赵总又转向姚少池:“这是投资部那边带过来的券商,姚少池姚组长。”
梁遇臣转向姚少池。
姚少池也看向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都伸出手礼貌性质地握了握。
“姚组长。”
“梁总。”
舒云看着他们的手只握了半秒便各自挪开,她懵懵地眨眨眼,感觉有点不可置信。
时隔三年半,她居然还能见到他们的手在她面前再次相握的场景。
舒云只觉有道雷劈在自己头顶,她恨不得揉揉眼睛,看清亦或者看破这场荒谬得不能再荒谬的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