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裂痕 是啊!下雪了。
出了医院林清竹一直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一直一直朝前走。
没走多远梁成舟就打来电话看着屏幕上的“接电话”三个字心像被什么凿了一下特别疼。
手指颤抖地摁下挂断键随后关机放进兜里,又继续走。
除了心脏的位置又闷又疼还有无法形容的难受被锁在身体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心想:我为什么又在因为梁成舟难过?
刚才在医院林书殊说的那些话在林清竹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跳动。
还有五年前她和梁成舟发生关系的第二天清晨他在窗边打的那通电话也在她脑子里自动来回播放。
“就因为你,你不要脸勾引他。”
“我爸爸去世他陪着我,安慰我。我生病住院,他每天都来医院看我。”
“如果不是你,我和梁成舟五年前就在一起了。”
“我他妈怎么知道怎么办?”
“我又不喜欢她。”
“很烦。”
“……”
这些话始终回荡在林清竹耳边。
她一直单纯地以为,自己和梁成舟之间只是她喜欢他他不喜欢她,他们两个人的事情。
没曾想,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人,这里面还夹着林书殊。
原来梁成舟大学期间和林书殊相互喜欢。
他不是没有喜欢的姑娘只是喜欢的姑娘不在渝市上大学,她不知道而已。
难怪他会那般烦躁,难怪他要去京市,难怪他不接电话,难怪她发消息说想见他一面,却始终等不到他出现。
难怪昨晚问他有没有跟林书殊在一起过,他闭口不谈,沉默那么长的时间。
是在徘徊挣扎,逼迫自己说否定答案给她听吗?
那为什么要去伦敦找她?为什么五年间每隔一段时间就买很多东西放在她公寓门口?为什么她回国后,明明不想跟他有什么,却非要来招惹她?为什么要说爱她?为什么要带她去他的婚房?为什么要在他家里布置她的房间?为什么要说那些戒指是买给她的?
为什么要骗她?
假的骗她是真的,还要她相信。
她居然真的……信了。
林清竹一直都没有哭,其实是想哭出来的,哭完心里就不难受了。但不知道怎么了,以往发达的泪腺今天好像失灵了,她哭不出来。
走了很久,走到双腿酸软,上天桥的石梯每一步都抬得艰难。
下天桥走到一半,闻到空气中有烤红薯的味道,突然就感觉肚子饿了。
停下脚步,向桥下望去,桥底下停着一辆挂着“烤蜜薯”招牌的小推车。生意还不错,排着一小串队伍,人买好走了又有新的顾客接上。
天气冷,人都喜欢吃口热乎的,特别是姑娘家,就喜欢这种舔糯软乎的。
林清竹下了桥,走到队伍最后头排队。她想买个烤红薯吃,肚子饿,身上也有点冷。
摸兜里发现没有钱,只有手机和一张卡,不想开机,就四处张望看附近有没有银行。
运气不错,马路对面有一家,她又重新朝天桥上走去,取了钱,回来发现买烤红薯的队伍变长了。
刚还只有七八个人,这会已经是大排长龙。
好不容易排到林清竹,却被告知这一炉已经卖完了。
卖烤红薯的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阿姨,操着一口渝市话对她说:“妹儿,等一哈儿哈,最多几分钟就好嘞。”
林清竹朝她笑了笑,轻微摇头:“我不要了,谢谢阿姨。”
她讨厌等待。
说完就转身走了,没走多远,感觉到有人在扯她羽绒服衣袖。
低头一看,是刚才排在她前面的一家三口中的小姑娘,小姑娘应该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地把手里拿着的烤红薯递给她,嗓音清甜:“姐姐,这个给你。”
林清竹下意识就要拒绝:“不用,你……”
“姐姐,你快吃。”小姑娘直接把烫烫的烤红薯塞进林清竹手心,手指了下还在红薯摊那的父母,“爸爸妈妈多买了一个,这个本来就该是你买的。”
林清竹顺着小姑娘手指的方向,看见她的爸爸妈妈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微笑,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清楚地看见他们的眼里满是爱意。
林清竹在兜里掏出一张纸巾,蹲下身,将钱递给面前的小姑娘,“谢谢你给姐姐红薯,也谢谢你爸爸妈妈。”
小姑娘两只手摆起来做拒绝状,小脑袋瓜摇得更拨浪鼓似的,“我不能收,爸爸妈妈只叫我给你烤红薯,没让我收钱。”
“这是姐姐买的。”林清竹将钱卷起来,塞进小姑娘的衣服口袋,“你爸爸妈妈买烤红薯也花了钱的。”
话音刚落,有白色的颗粒物从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林清竹白皙的手背上。
定睛一看,居然是白色的雪花,它太轻了,几乎是落在手上的下一秒,就化成水消失了。
林清竹仰头看向天空,确实有雪花轻洒下来,但雪量很小,只有零星几粒。不似伦敦,初雪就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下雪了。”小姑娘兴奋地大喊,然后就转身跑向自己的爸爸妈妈,跑的过程中想起还没跟林清竹打招呼,又回身朝林清竹大声喊:“姐姐,再见。”
林清竹扬起嘴角,朝小姑娘招手,“再见。”
她一直蹲在地上,看着小姑娘跑向她爸爸妈妈,扑进她爸爸妈妈的怀里;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朝天空伸出掌心,比雪花最先落在谁的手心;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手牵手走远的幸福背影。
雪比之前下大了些,林清竹冒雪走在街上,咬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眼泪无声滑落。
失灵的泪腺,又恢复了。
一路都有人在说:快看!下雪了。
某个因为吃到烤红薯而觉得幸福的姑娘,也在心里说:是啊!下雪了。
路边坐着个乞讨的残疾流浪汉,两条臂膀都没有,右裤腿也是空的,鞋子和裤子上全是破洞和长时间没洗累积起来的黑泥,光看着就感觉他很冷。
林清竹擦干眼泪走过去,蹲在地上看他左腿边放着的那张纸,上面写着:几天没吃饭了,求好心人给口吃的。
轻叹口气,将兜里之前在银行取的现金全都放进那张纸旁边的铁盆里。
她放下的那一刻,流浪汉突然抬起头来,他的年纪应该在四五十岁,很瘦,脸上布满皱纹且很脏,眼睛很空洞。
“谢谢。”他说,嗓音哑得不像人的声线。
林清竹眨了下酸涩泛红的眼睛,轻声说道:“天气冷,快回家去吧!”
等走远了才想起,她不该说:快回家去吧!
万一他没有家,听了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流浪汉之所以叫流浪汉,是因为无家可归。
……
梁成舟找了一天的人。
每一找一个地方心就更慌一分,那种心慌就跟五年前他从京市赶回来,却怎么都找不到她一样。
五年前也像现在这样,家里没人,大院没人,学校没人,手机关机。
林清竹可能会去的地方,她的公寓、她爷爷留给她的别墅、她爷爷的墓地、陈逸家。她可能会找的人,林宴、许知意、蓝禾、问夏。
能找的地方,能问的人,全都找了问了个遍,却怎么都找不到。
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谁都不知道她在哪。
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谁都打不通,大家都在找她。
梁成舟再怎么心急如焚也只能在心里劝自己冷静,想有没有可能漏掉的地方。
一直到傍晚天都快黑了,还是没找到人。
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不是办法,梁成舟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就快断了,掏出手机打电话。
打给一个平时很少联系的朋友:“找你借几个人用,找人,照片你有,不是伦敦,就主城区,一小时内,最晚十二点之前,麻烦了。”
电话刚挂,立马又有来电进来,是林宴。
他人没在渝市,在沪市出差,中午接到梁成舟的电话问大侄女有没有联系自己,一听就知道两人之间出问题了。但他当时忙,客户也在旁边,匆匆说了两句就挂了。
忙到这会儿才得空,想着都好几个小时都过了,人肯定早就找着了,结果打大侄女手机却还是关机。
以为是忘了开,就给梁成舟打,“梁成舟,让我大侄女接电话。”
“……还没找到。”梁成舟指尖捏了捏眉心,喉咙苦涩。
“还没……”林宴脾气本就没多好,这会儿气急了,语气就更难听了,“都他妈一天了,你他妈找个人找不到?”
梁成舟沉默半晌,没说话。
林宴冷静下来后,喘着粗气问:“为的什么事?你又干了什么?”
梁成舟无声张了张嘴,话说不出口,只能选择沉默。
为的什么事?
为的什么都没有的事。
他又干什么了?
干了件有嘴也说不清的倒霉事。
梁成舟觉着自己除了冤,也是真他妈的有毛病。
就是再不耐烦,也不能去抱林书殊啊!
但他怎么知道林书殊会突然跑去公司发疯?又怎么料得到清竹去突然跑去找他?更不知道因为嫌林书殊麻烦,想着抱她走快点的画面,怎么就会这么不巧地被清竹撞见?
他要知道今天这么倒霉,去那破公司上什么破班?在家待着哪来的现在这些破事?
可这事还真有嘴也解释不清了。
他现在说什么,就是把嘴皮说破了,清竹都不会信一个字。
她好不容易才愿意重新相信他,这个过程多难他简直不要太清楚。
现在好了,林书殊发一次疯,他犯一次蠢,什么什么都完了,全完了。
“你他妈哑巴了?”林宴本就一肚火,见梁成舟一直不说话火气瞬间烧到天灵盖。
心想:大侄女到底喜欢梁成舟什么?换个人喜欢不行吗?非就这人不可了?
林宴就比林清竹大四岁,看着她长大,他这个大侄女的心性他一直是了解的。如果不是梁成舟惹她伤心了,不是心头难过到受不了,是绝不会不搭理她喜欢的梁成舟。
“什么也没干。”梁成舟脾气也上来了,大声回吼了句。
随后缓了声线,简单解释:“闹了点误会,林书殊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跑去公司大哭大闹,又突然肚子疼,我送她去医院被清竹看见了。”
“你跟林书殊扯什么?清竹不喜欢她你不知道?”
“我哪知道清竹会突然出现?”昨天以前他还真不知道清竹不喜欢林书殊,从来没听她提过。以为顶多就是不亲近,不联系的关系。
“你这意思还是我大侄女的错?”
“不是,我……”
“梁成舟,以后离我大侄女远点,她不愿意你别去招她心烦。”林宴说完重重地吐了气。
“不……”梁成舟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
林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他妈凭什么说不?她都被你伤多少次了?要不是因为你,她会跑去伦敦五六年不回来?”
越说越气,想起五年前大侄女哭着跟他说想出国读书的事就气得火冒三丈,“如果不是她非要喜欢你,不是爸对你还算满意,这些年老子压根儿不会支持你去找她。”
“以清竹的条件,想找什么样的不行?就非得耗你身上?都多少年了?你珍惜过她的真心吗?她哪次哭不是因为你?你招她伤心让她失望的次数少了吗?”
“梁成舟,你要敢再伤害我大侄女,老子一定揍死你。”
“我……”梁成舟有口难言,也确实找不到辩驳的话。
当然,林宴给没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就挂了电话。
自己打电话托渝市的朋友找人。
看着挂断的电话,梁成舟滚了滚喉结,嗓音落寞,“我从来没想伤害她。”
是在某一个瞬间,脑子突然闪过什么,非常突然。
梁成舟突然就知道林清竹去哪了。
想到瞬间就很确定,不会错,她一定是去那了。
一个小时后,天色已经黑透,无限黑暗笼罩。
梁成舟将车停在大学城的幸福苑小区门口,果真瞧见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就坐在小区内的花坛左边的座椅那,座椅旁边还有一盏路灯。
昏暗的浅黄-色灯光打在她身上,映得她小小一个,身上落满孤寂。
她看着的方向,跟那年除夕夜一样,是他们一起住过的三楼六号。
梁成舟看着那抹小小的白色身影,心紧了一下,也疼了一下,眼眶热了,眼角有滚烫的泪珠滚下来。
手背随意抹了下,再掏出手机给许知意打了个电话,让她通知大家别找了,他找到人了。
挂了电话立马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去,不经意瞥见副驾驶座椅上放着的女士包,包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羊绒围巾。
梁成舟伸手将包拿过来,想着待会儿先把围巾给林清竹围上。这天这么冷,中午的时候还下了一阵雪,她在外面冻一天了,怕是早就冻坏了。
想到中午的那阵雪,心口痛感又深了几分。
围巾全部抽出的瞬间,包口大开,梁成舟本就低着头,一眼就看见里面暗红色的方形小本,手顿在那里,很久都没敢动。
原本在担心待会儿见到人,她会以哪种态度对待他的忐忑心情,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聚集在心脏的位置,酸酸的,涨涨的,很疼,很空。
拿出户口本,下面还压着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女士戒指。
梁成舟一眼就认出,跟他手上戴着的这枚,是一对,是情侣对戒。
男人一直甭着的那根神经一下就断了,猛地一下抬头透过车窗玻璃看向小区里的那个姑娘,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嘴唇无声张了张,看口型喊的是:“清竹……”
林清竹的包里出现户口本和戒指这两样东西,就是再迟钝再傻的人,也知道她今天打算要干什么。
谁会没事把户口本随身带身上?
难怪她今天会突然出现在公司,难怪她化了妆,难怪她会出现那样难过的表情。
她欢欢喜喜地来找他,想给他一个惊喜,还打算去民政局跟他领证结婚,结果却撞见他抱着别的女人出现,还是她讨厌的继姐。
心里得多难过?对他得有失望?
林宴一点没骂错,他真的……总是惹林清竹伤心,让她失望。
总在她每一次鼓起所有勇气走向他的时候,一掌将她推开,推开前还要在她心上捅一刀。
梁成舟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那么爱林清竹,爱得要命。为什么却总让她失望,让她伤心难过,让她痛苦。
现在是,五年前也是。